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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1 玫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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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嬪彷彿在酣夢中醒來,怔怔落下兩滴清淚,落在香色錦衣之上,洇出一朵朵枯萎而焦黃的花朵。“是啊!我何必如此,只是不能不如此罷了。”她抬起臉,死死地盯着如懿,“你真想知道爲什麼?你敢知道?”

如懿靜靜相望:“從本宮踏進這裏開始,不管你說了什麼,她們都會以爲你什麼都對本宮說了。”

玫嬪的眼睛睜得極大,青灰色的面孔因爲過於激動而洇出病態的潮紅,襯着盛妝胭脂柔麗如霞光的紅暈,一雙點漆黑眸燒着餘燼最後的火光,灼灼逼人。她頹然一笑:“你說得不錯。所以不管我說什麼,都只是爲了還皇後孃娘今日爲我和我孩子所做的一切。”

心頭悶悶一震,彷彿有微涼的露水沁進骨縫,讓如懿隱隱感知即將到來的迷霧深深後的森寒。她的點頭有些艱澀:“有什麼便說吧。”

玫嬪仰着臉,神色堅毅而清冷,嘴角的笑意卻是冷冽的嫵媚與不屑:“皇後孃娘,你猜,我爲什麼要害慶嬪?是誰指使的我?”

屏息凝神片刻,如懿凝視着她略帶嘲諷的面容,淡淡道:“固然不是太後,但旁人也指使不了你。你什麼也不缺,什麼也不怕。”她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意歡,驟然驚道,“難道是……”

玫嬪哧哧地笑着,那聲音是透明而堅韌的絲線,扯着尖細的尾音,繃着如懿因極度震驚而混亂的腦仁。雪白的牙齒切切咬在玫嬪暗紫的脣上:“你猜到了,但你不敢說是不是?你不敢說,便是猜準了哈!”她止了笑,厲聲道,“太後固然老謀深算,但皇上也不是一個真正足以託付的枕邊人。一個男人,能把在深宮裏浸淫多年的女人都給算計了,讓太後喫了虧都說不出來,只能怨自己選錯了人在皇上身邊。這樣的手段,你說厲害不厲害?皇上的心思一告訴我,我便只有五體投地,心悅誠服,我便知道太後贏不了皇上。罷了,左右我的身子也壞透了,不過就是這幾年的命。從我的孩子死後,從我報了仇之後,我已經沒有活着的心勁兒了。一個黑鍋背下來,能換來家裏人幾輩子的榮華富貴,便也值得了。”她逼視着如懿,“皇後孃娘,我的話,您都明白了麼?”

如懿的背抵在牆上,彷彿不如此,便不能抵禦玫嬪這些言語所帶來的刮骨的冷寒一般:“是皇上借你的手?”

玫嬪冷笑道:“借誰的手不是手?是皇上可憐我,臨死了還給我這麼個機會。左右我在太後跟前也是個不得寵的棄子了,能被皇上用一遭便是一遭吧。一顆棋子,能爲人所利用,纔是它的價值所在,否則它就不該留在這世上。不是麼?”

如懿的牙根都在顫抖,她控制不住,控制不住自己衝口而出的話語:“皇上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從麴院風荷那一夜,或者更早,爲柔淑長公主勸婚的時候。”她瞥如懿一眼,“皇後孃娘,我記得那時您也爲柔淑長公主進言了吧。仔細着皇上也疑心上了您。”她輕笑道,“咱們這位皇上啊,疑心比誰都重,卻什麼也不愛說出來,只自己琢磨着。他以爲自己琢磨上什麼了,不管你說什麼,他都認定自己是琢磨對的了。皇後孃娘,陪着這樣一個良人,您的日子不大好過吧?”

如懿心底有些難過,那難過像喫着一個帶了蟲子的果子,想咽咽不進,想吐吐不出,只得忍耐着道:“好不好過,本宮都是皇後。”

玫嬪的脣邊掛着淡淡的笑意,眼裏卻有着深深的希冀。“皇後孃娘,告訴您這些話,便算是報了當年您的恩情了。您的日子比我長,只怕受的苦也不會比我眼下少,好好兒過着吧。”她的眼中漸漸平靜如死水,“皇上打算怎麼賜死我?白綾吊了脖子會成個吐着舌頭死的鬼兒,往身上插一刀會有個洞眼。皇後孃娘,我想體體面面齊齊整整地下去見我的孩子,不想嚇着他。”

如懿的眼底有點潮潮的溼潤,她別過臉道:“鴆酒已經替你準備好了,是皇上御賜的,你不會走得太難過。”她擊掌兩下,三寶捧了酒進來。

玫嬪笑了笑,起身道:“皇後,我這樣打扮好看麼?”

心頭的酸楚一陣陣泛起湧動的漣漪,如懿還是勉力點頭:“很好看。你的孩子見了你,會很驕傲他有一個這麼美的額娘。”

玫嬪繃緊的神色鬆弛下來,溫婉地點點頭,接過鴆酒一飲而盡,並無一絲猶疑。她走到牀邊,安靜地躺下,閉上眼,含着笑,彷彿期待着一個美夢。藥性發作得很快,她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嘴角流下一抹黑色的血液,終於回覆沉睡般的平靜。

那是如懿最後一次凝視玫嬪的美麗,恰如晚霞的豔沉裏含露的薔薇,凝住了最後一刻芳華。這些年,玫嬪並非寵冠後宮,可年輕的日子裏,總有過那樣的好時候,露溼晴花春殿香,月明歌吹在昭陽。笑是甜的,情是暖的,那樣迷醉,總以爲一生一世都是那樣的好時光,永遠也過不完似的。

只是,終究年華會老,容顏會朽,情愛會轉淡薄,成了舊恨飄零同落葉,春風空繞萬年枝。

如懿摘下手釧上繫着的素色綾絹,輕柔地替她抹去脣角的血液:“好好兒去吧。你最愛的孩子在下面等着你,和你再續母子情分。”

有風吹過,如懿覺得臉上溼溼的,又有些發涼。風吹得滿殿漫漫深深的珠繡紗帷輕拂如繚繞的霧,讓人茫然不知所在。

緊閉的門扇戛然而開,有風乍然旋起,是惢心閃身進來。她戚然望着錦榻上玫嬪恬靜的容顏,輕聲道:“娘娘,玫嬪小主去了?”

如懿微微頷首。夜風撲着裙裾纏絲明麗的一角,宛如春日繁花間蝴蝶的翅,扇動她的思緒更加煩亂。她按下心神,問道:“方纔揆常在說玫嬪曾遣了自己的貼身侍女出去,是去了哪裏?”

惢心眼波微流,低聲道:“奴婢去查了,玫嬪遣了她的貼身侍女去過啓祥宮,但啓祥宮的人並未見她,連宮門都不曾開。奴婢想着,玫嬪與啓祥宮素無來往,怎麼巴巴兒地派人去了,問了那宮女,她也說不出什麼頭尾。只說玫嬪着她向嘉貴妃磕個頭,若是見不着,在啓祥宮外磕個頭便走就是了。”

惢心答得行雲流水,想是細細查問過了。如懿微眯着眼,有一種細碎的光凝成疑慮的波縠,在她的眼眸裏流過:“你告訴了玫嬪爲她孩子超度善後之事,她要見本宮言謝,那也算情理之中。可去啓祥宮這便奇怪了,沒頭沒尾的,去做什麼呢?”

惢心揣度着道:“奴婢想着,玫嬪小主是個恩怨分明的人,娘娘替她了結了她孩子的事,她自然要謝娘娘。且說來玫嬪小主也夠委屈的,一輩子的苦楚說不得言不得,不能說出口一句,怕許多事許多話,一輩子也要爛在自個兒肚子裏,帶到地下去了。”

惢心說者無心,如懿的太陽穴突突地跳着,像是被一根銀針挑動了最痛楚的神經。她啞聲道:“是金玉妍!一定是金玉妍!孝賢皇後的七阿哥莫名染上痘疫離世,玫嬪說是她自己做下的,可是她只是一個嬪位,哪裏有能力做到這樣左右逢源,天衣無縫!只怕,只怕真正藉着她的手去做的人是金玉妍!玫嬪讓人去磕頭,是因爲自己出不去,是因爲她想着臨死前謝了所有該謝的人,就像她一定要見本宮一般。所以……所以……”

惢心一步上前,緊緊扶住被怒火與恨意燒得灼痛的如懿,隱忍着道:“皇後孃娘,如果孝賢皇後臨死前的話是真的,許多事她沒做過,那麼如今的事,真的很可能是嘉貴妃所指使。若是連孝賢皇後的七阿哥都能死得無聲無息,那這個女人的陰毒,實在是在咱們意料之外。”她越說越痛,情不自禁俯下身撫摸着自己傷殘的腿腳,切齒道,“皇後孃娘,她能害了奴婢和您一次,就能害咱們許多次。”

如懿緊緊地攥着手指,骨節發出咯咯的脆硬聲,似重重叩在心上。她的聲音並不如內心沸騰的火,顯得格外平靜而森冷:“惢心,無處防範是最可怕的事,只要知道了是誰,有了防範,便不必再怕。”

惢心垂着頭,懊喪道:“只可惜,嘉貴妃有李朝的身份,輕易動她不得。只是,不能除去這樣的人,日日在身邊,真是芒刺在背。”

如懿搖了搖頭,將無奈躁鬱之情深深摁入情緒的最底處,輕籲道:“即便我貴爲皇後,許多事也不能如願以償。眼下能做的,也唯有如此而已。”

她在踏出殿門的一刻,最後望向玫嬪沉浸在死亡中顯得平和的臉容,有一瞬的恍然與迷茫:若有來日,自己的下場,會不會比玫嬪好一點點?還是一樣,終身限於利用和被利用的旋渦之中,沉淪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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