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4 S

星和凜立刻注意到了這輛車，通過車速可以看出開車之人很急迫，再加上巧合的時間和地點，基本可以確定開車的就是魏誠。

刺耳的摩擦聲驚動了正提溜着珞珞和小海的門衛，他見這輛車速度不減狂衝向小區大門，登時驚得三魂皆冒，鬆開手大喊着飛快往回跑。

新時代的小區有掃描系統，小區居民的車輛都會錄入系統，通過掃描可以自動識別並升降起落杆。

可是，起落杆的升降需要一個過程，不可能瞬間完成，魏誠的車通過了掃描，卻沒有等待起落杆升起，直接暴力撞斷起落杆衝了進去，更加刺耳的警報聲隨之響起。

“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凜聽到了警報聲。

“突然出現了一輛車，撞斷起落杆衝進了小區。”星如實回答。

“那就應該是魏誠沒錯了，將車開到小區門口附近，等他出來我們即刻跟上以防萬一。”

星點點頭啓動白天鵝朝小區門口駛去。

小區中，雖然一年沒有回來，但魏誠對這裏依然很熟悉，不僅因爲他在這裏生活了二十年，還因爲他經常在夢裏回到這裏。

在夢中，他一次次走過熟悉的路，來到熟悉的房門前，打開家門擁抱撲上來喊爸爸的乖女兒，然後在女兒突然變成紅色的電子眼的注視下從夢中驚醒。

砰地一聲巨響，車的引擎驟然熄滅重重磕在地上，滑出十幾米遠，還沒完全停穩，魏誠便迫不及跳下車，雙眼充血喃喃唸叨着什麼，幾大步竄到門口，顫抖着打開門一把拉開。

走廊裏靜悄悄的，夢中女兒叫着爸爸撲上來的畫面並沒有出現。

“一定還在地下室，門從裏面打不開，一定是這樣，寶貝等着爸爸，爸爸這就來接你！”

魏誠門都不關鞋也不脫，用最快的速度衝進女兒臥室，一路撞翻了好幾件擺設，噼裏啪啦碎了滿地，可他卻毫不在乎，與女兒相比，再貴的擺設也一文不值，哪怕能早半秒聽到女兒的聲音，對他來說也是無價的。

下樓梯的時候，由於光線太暗速度太快，魏誠不小心踩空，結果重心失衡滾了下去，撞在地下密室的門上才停下。

右肩劇痛無比，整條右臂都抬不起來，可能脫臼了，不過，和對女兒無盡的思念比起來，區區疼痛能算得了什麼？

毫不猶豫，魏誠一把拉開了密室的門，赤紅着眼睛喊道：“幽幽，爸爸來接你了！”

密室中，小女孩靜靜地站在那裏，背對着魏誠，她穿着潔白的連衣裙，頭髮梳得很整齊，旁邊散落着幾件玩具以及一盒已經冷掉的蛋糕，對於魏誠的呼喚並沒有任何反應。

“幽幽？”魏誠的心陡然沉了下去，如果換做過去，女兒肯定會驚喜的撲過來的，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一動不動傻呆呆站着。

小女孩還是沒有反應。

“幽幽，你是不是在生爸爸的氣？爸爸來晚了，爸爸道歉，我們去遊樂園玩好不好？”魏誠不死心，懷着最後的希望再次呼喚。

這次，小女孩居然有了反應，她的手似乎鬆開了什麼，一個有些舊的布偶掉落在地。

魏誠頓時瞪大了眼睛，隨即被狂喜所淹沒，他認得這個布偶，這是十一年前女兒病逝前最喜歡的布偶，也是十一年前女兒重新回來時懷中抱着的布偶，是這個布偶陪伴女兒完成了一次從死到生的輪迴。

房間中的布偶玩具很多，角落裏足足有一堆，女兒爲什麼會挑中這個呢？是不是意味着女兒已經恢復了意識呢？

“果然是真的，神啊，奇蹟真的發生了，幽幽我的寶貝！”魏誠再也控制不住淚水滂沱而下，跑過去跪在地上從後面抱住了自己的女兒。

此時此刻他徹底相信那條信息就是女兒發的，雖然不明白奇蹟的原理是什麼，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讓科學原理都見鬼去吧，他只要女兒！

小區門口附近，白天鵝中，珞珞和小海剛剛上車，就看到了視頻畫面中這驚人的一幕。

“怎麼可能？”珞珞掩口驚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過期的機器人心靈量化構架會因爲量子鏈接斷裂而崩潰，記憶和感情會隨之徹底消失，變成沒有智能的機械幽靈，根本不可能再對過去熟悉的人或者事物產生反應，這是科學得出的鐵一般的事實。

可既然是鐵一般的事實，爲什麼小女孩會對布偶起反應呢？而且偏偏是這個特殊的布偶。

“不可能吧！”小海也很震驚，身爲LAI的尖端電子工程人員，他完全無法相信自己看到的這一幕。

“發生什麼了？”凜急聲問道。

星將小女孩的異常舉動描述出來，凜聽後也相當喫驚，她是龍先生的親女兒，對機器人知道的更多，可知道的越多她就越難理解小女孩的異常行爲。

“會不會是巧合？”星的體會和凜、珞珞以及小海完全不同，因爲他是機器人，而且是個即將走到生命終點的機器人。

用不了多久，他就將主動接受回收，於永恆的黑暗中長眠。這是他的宿命，也是所有機器人的宿命，對此他能夠坦然接受。

然而，此刻發生在眼前的事情似乎正在顛覆宿命，顛覆所有機器人的宿命！

“不可能，這種巧合出現的概率比慧星撞地球還要低，所以……”凜還沒說完，就被珞珞的第二聲驚呼打斷。

星連忙看向屏幕，只見魏誠突然坐倒在地，捂着右肩疼的冷汗直流，原來剛纔小女孩做了個很不自然的扭動推拒，和上次推開臺長方式差不多，力量非常大，足以對成年人造成傷害，更何況剛好推在了魏誠脫臼的右肩上。

“幽幽？”魏誠坐在地上，呆呆看着女兒的背影，女兒不是已經恢復神智了嗎？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勁？怎麼會突然掙脫推開他？

難道女兒沒有恢復？不可能的，地上的布偶就是證明，既然女兒能將這個特殊的布偶抓在手中，那麼就肯定已經恢復了記憶。

魏誠立刻否定了心中的懷疑，試探着再次喚了一聲女兒的小名。

連續的呼喚再次讓小女孩有了反應，只見畫面中她緩緩轉了過來，當她正面面對魏誠的時候，魏誠心中燃起的希望瞬間破碎，就像一隻被拋上空中的玻璃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的噼裏啪啦。

小女孩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如同一張僵硬的面具，她的雙眼中沒有靈動，只有電子眼泛出的淡紅光芒，可以想象，通過這雙紅外電子眼，在她生物核心CPU中魏誠會呈現出什麼模樣。

沒有恢復！

沒有恢復！

沒有恢復！

小女孩還是一具過期的機器人，魏誠期盼的女兒並沒有回來，地上那個特殊的布偶不過是個超低概率的巧合而已。

“不可能的，絕對不可能的，信息不會騙人！”魏誠在絕望中掙扎，不顧肩膀的傷痛爬起來去抓女兒的手。

這次小女孩沒有躲閃或者抗拒，任由魏誠將她的個人終端打開，調出了最近的信息記錄，記錄上赫然有這麼一行字：“爸爸，你在哪？這裏好黑，我什麼都看不見，只有我一個人，我好害怕！”

看到這行字，魏誠再次淚如雨下，密室除了他和妻子再無第三人知道，妻子還在上班，也就意味着，的確是女兒親手發的這條信息。

“到底怎麼回事，難道我錯過了？難道我來晚了？難道恢復意識只能持續很短的時間？我……”

魏誠抓着頭髮再次坐倒在地，眼球劇烈顫動臉上血色盡褪，強烈的不甘和後悔如決堤的洪水將他徹底淹沒。

在他耳邊，彷彿所有的線索都在對他咆哮：“你來晚了，就因爲你來晚了，所以你沒見到你的女兒，你的女兒獨自從黑暗中醒來，又獨自在黑暗中沉睡，她期盼着父親來接她，可她沒有等到你，就因爲你來晚了，全都因爲你因爲你因爲你！”

“不！”魏誠突然一聲大吼從地上跳了起來，他猛地緊緊抱住女兒，用近乎瘋狂且帶着哭腔的聲音吶喊，“別這樣，寶貝爸爸求求你，求你再清醒一次吧，就十秒鐘，不，一秒鐘也行，求求你醒過來吧，求求你……”

渾濁的淚水一滴滴落在小女孩柔順的秀髮上，再順着秀髮滑落在布偶上，浸了進去，便再也無法出來。

魏誠哀求的哭聲在房間中迴盪。

可是，誰會回應他呢？誰能回應他呢？

誰也不會回應他，誰也不能回應他，女兒近在懷中，卻早已遠在天涯，這段距離超越了時間和空間，比宇宙的盡頭還要遙遠。

小區門口附近，白天鵝中一片沉默，珞珞早已紅了眼睛，小海也咬着嘴脣不斷吸鼻子，星朝凜看去，看到了凜眼角的淚痕。

凜似乎感覺到了星的目光，別過頭去深吸口氣低聲說：“我這麼做真的對嗎？”

爲了找到一顆心，卻傷害了另一顆心，這樣做真的對嗎？是那顆正在被尋找的心所希望的嗎？

“我也不知道，但事已至此，我們只能繼續尋找小夢的心。”

星沉默了許久纔開口，此刻他的心情很奇怪，雖然所有數據和科學理論都告訴他小女孩的異常行爲是巧合，但看到小女孩電子眼的瞬間，他還是感覺到了失落。

爲什麼會失落？是因爲其實內心深處還不捨得這個世界，放不下關愛的人嗎？

也許是吧，每個機器人都可以坦然離開，但這不代表我們不眷戀這個世界，我們只是不得不離開而已，所以我們願意坦然些，因爲這樣那些愛着我們的人就不會那麼難過，這是我們離開前最後能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