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年年之前既然已經放話了，陸芷柯便當是陪着她喫了幾口，她也確實是胃口不行，慢騰騰地夾了幾道菜，一嚼就是大半天。顧年年看她這樣，默默地嘆了口氣，一頓飯自己也沒喫多少。喫完準備收拾碗筷的時候，陸芷柯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先別收拾了。年年，陪我一會兒吧。”陸芷柯神色疲憊，獨獨眼睛裏盛滿滿滿的笑意。
顧年年盯着自己的手瞅了好半天，緩緩掙脫，一言不發轉身走進了廚房。陸芷柯嘆口氣，垂下密緻的睫毛，掩住眼底的黯然。
“我說你發什麼呆？”一雙手推上她的肩膀，陸芷柯驚訝地看着剛剛摘下圍裙的顧年年，神色複雜。
顧年年瞧她的樣子，冷笑一聲“我說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陸總啊，筷子碗今天不洗也得在水裏泡一晚上，要不然明天咱就得全套換新了。”
陸芷柯眯起細彎的眼睛，露出標準南瓜燈式微笑，“明天就去買個自動洗碗機。”
這敗家老孃們兒......顧年年不無鄙視地白她一眼。
兩人靜靜倚在沙發上，沒有過多的交談，享受着來之不易的靜謐時光。陸芷柯忽然笑笑道：“要不要看電視？”
顧年年搖搖頭。陸芷柯又問：“那——聽歌？”
顧年年一愣，她想了想，點頭答應了。陸芷柯從一旁的茶幾抽屜裏取出一個嶄新的mp5，顧年年看了眼商標，是“愛國者”。陸芷柯遞給她一隻耳機，開始選歌。顧年年探頭看去，發現這個mp5不僅殼子新，裏面也沒多少東西。大約十幾首歌，其中大半是英文。她皺着眉頭跳過英文歌，隨便找了首中文曲子點開。陸芷柯見她選了這首歌，輕挑眉毛，沒說什麼。
歌名是《流年》——王菲的曲子。顧年年對王菲的歌談不上喜歡，倒也不討厭。不過當初一首《彼岸花》前奏長得令她昏昏欲睡後，儘管發現這些曲子質量都很高，她也不怎麼刻意去聽了。
依舊是特色濃郁的王菲調，帶着淡淡的傷感，一遍一遍，顧年年閉上眼睛默唸着歌詞。一側肩膀忽然一沉，她詫異地轉頭——陸芷柯一隻耳朵裏仍掛着耳機，人卻睡着了。細密的睫毛覆在細長的眼睛上，面容平靜，眼底有淡淡的青色。
顧年年失笑，她輕輕調整下姿勢，替陸芷柯拿下耳機，好讓對方躺得更舒服一些。一切做完後，顧年年忽然低下頭，仔細打量起眼前的女人。視線描繪過斜長的眉毛，細彎的眼睛，厚度適中的嘴脣，繼續向下，最後停留在手掌上。
耳邊歌曲依舊響起，“有生之年，狹路相逢，終不能倖免，手心忽然長出糾纏的曲線”。顧年年鬼使神差般輕輕翻起那隻手，細細描摹着掌間雜亂的紋路。她小時候聽父母說掌紋越亂，人這輩子便過得越累。陸芷柯手掌白皙圓潤富有力度，掌紋卻雜亂不堪。
金淡紫說，這個女人喫過很多苦......顧年年看着自己手掌處一條醒目的斷紋，不由苦笑。
手心忽然長出糾纏的曲線——是不是地鐵上那一扶，便註定兩人的命運會像掌紋一般糾纏，割捨不斷。
顧年年呆了一會兒，暗罵自己犯抽便要放手，手一收卻碰到陸芷柯腕間的一串鏈子。那是一條銀鏈，款式很樸素，只在中間有一個鏤空花紋圓筒形裝飾，顧年年小心地撥開圓筒，一抹黑色的絲線呈現在眼前。不，不是絲線。是......頭髮。
平生所願，結髮繾綣——她竟然以這樣的方式保存着。
顧年年猛地捂住嘴，眼底一片晶瑩的亮光。
結髮繾綣，算不出流年。
洛家大宅建在郊區，是祖上傳了好幾代的房子。整個建築透露出一股濃濃的民國氣息，洛清他們平時很少回來，大部分時間都住在城內的別墅裏，就連洛家老爺子生前也不太願意回來。
可今晚的洛家大宅卻顯得格外熱鬧，裏外進出絡繹不絕。洛言一下車，就被這樣的景象嚇了一跳。直到進屋後，還是滿臉的受不了。他徑直走到二樓最裏面的一間屋前停住，似乎猶豫了一下，才緩緩推開門。
房間裏只有兩個人——鄢沐坐在沙發上，洛清恭敬地立於一側。
他看向那個黑衣金絲的女人，垂眼遮住眼底的複雜。鄢沐依舊是白天的一身裝束，只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起，飛瀑般傾瀉而下。面容仍是蒼白，整個人卻透着股陰冷而高貴的氣質。
洛言揚起抹大大的笑，快步走上前對洛清打個招呼，才笑道：“沐姨回來啦。”
鄢沐瞧他這樣，面色難得緩和了幾分，開口卻仍是記憶中那般有氣無力，“你肯回來了。”
洛言聞言面色黯淡了一瞬，他雖然不服老爺子管教，卻沒想到歸來後便是永遠的離別。他點點頭，“回來了，不過......回來晚了。”洛清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洛言對自己大哥笑笑，重新看向眼前端坐的女人。
洛言並不知道鄢沐確切的年紀，不過在他八九歲的時候，鄢沐便是如今這幅模樣了。真算起來，現在她至少也有三十七八了。可歲月似乎並未在這張臉上留下過多痕跡，仍舊是孩提記憶中那個蒼白陰冷的病秧子小姨，一襲不變的黑金唐裝，仍舊是那雙疲憊卻銳利的眼。
這個洛家輩份中最神祕的女人，連洛家老爺子都不敢輕視的羸弱女人，沒有人知道，在她那佈滿青藍色血管的身體下究竟蘊藏着怎樣可怕的力量。
“上次的藥怎麼樣？”鄢沐漫不經心地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刮掉浮起的茶沫，聲音斷斷續續卻讓洛清全身一寒。他低下頭，“效果好像沒有以前強了。”
鄢沐抬起頭，微微眯起眼睛，“呵，是麼。也好。”
洛清不再答話，過了一會兒他像是想起些什麼，笑着對洛言道，“說起來今天去接沐姨的時候還見到個熟人，阿言你也認識的——”
洛言聞言一愣，鄢沐緩緩將視線轉移到他身上。
洛清推推架在鼻樑上的眼睛，“顧老師還是老樣子啊。”
洛言心底一凜，感受着身旁冰冷的視線，勉強扯出一抹笑，“哈，還真是巧。”
洛清笑笑，眼鏡後的眸子微微眯起，轉頭看向鄢沐。
鄢沐坐直身子，舉起一隻手點在額頭。
“顧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