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成龍是在一個很普通的下午知道那件事的。
那天倫敦難得放晴,陽光把宿舍樓的白牆照得發亮。
他坐在牀上疊衣服——————從軍墾城寄來的包裹,楊革勇塞了三條羊毛圍巾、兩斤奶茶粉、一包風乾馬肉,還有一雙氈筒靴。
倫敦用不上氈筒靴。但他還是把靴子擺在牀頭,當個念想。
葉歸根推門進來,手裏拎着兩杯咖啡。他把其中一杯遞過來,目光落在牀上那堆東西上,笑了。
“你爺爺又寄東西了?”
“嗯。奶茶粉,分你一半。”
葉歸根接過來,在對面牀上坐下,撕開包裝聞了聞,表情複雜。
“說實話,我喝不慣這個。鹹的。”
“你爺爺也喝不慣。”楊成龍疊好最後一條圍巾,“但他每次去我家,都要喝兩大碗。”
兩個人各自喝着咖啡,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漢斯不在,去圖書館了,宿舍裏很安靜。
楊成龍的手機響了。是楊威的視頻通話。
“爸。”他接起來,屏幕裏楊威的臉有些疲憊,但眼睛是亮的。
“兒子,喫飯了嗎?”
“喫了。你呢?"
“剛喫完。歸根在你旁邊嗎?”楊威的目光往旁邊飄了一下。
楊成龍愣了一下,把手機遞給葉歸根。“我爸找你。”
葉歸根接過手機,跟楊威聊了幾句。無非是平臺的事、天氣的事,身體的事。
然後楊威說了什麼,葉歸根的表情變了——不是那種驚訝的變,是那種“我知道了但不知道該怎麼說”的變。
“行,楊叔,我知道了。我會跟他說的。”
掛了電話,葉歸根把手機還給楊成龍,臉上的表情有點不自然。
“怎麼了?”楊成龍問。
葉歸根猶豫了一下,然後深吸一口氣。
“成龍,我跟你說個事。你別急。”
楊成龍看着他,心裏咯噔了一下。
“你上UCL這件事,”葉歸根說,“是你爺爺捐了一筆錢。
宿舍裏安靜了大概五秒鐘。
“什麼意思?”楊成龍的聲音很平靜,但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緊了。
葉歸根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坐直了身體。
“你爺爺,楊英勇,給UCL捐了一筆錢。不多,兩百萬英鎊。指定用於’西北地區優秀學生獎學金”。你是第一個拿到這個獎學金的人。”
楊成龍沒說話。
“你的成績夠的,”葉歸根趕緊補充,“你的A-Level成績完全達標,雅思也過了。那筆錢不是買名額,是——”
“是給我開了一扇門。”楊成龍替他說完了。
葉歸根點了點頭。
楊成龍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着葉歸根。窗外的陽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老長。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楊革勇爲什麼堅持讓他來英國,不去美國,不去澳洲,偏偏是UCL。
楊革勇爲什麼每次打電話都要問“學校怎麼樣,教授好不好”。
楊革勇爲什麼把五百萬給了楊威之後,還能輕描淡寫地說“我沒什麼花錢的地方”。
“你生氣嗎?”葉歸根在身後問。
楊成龍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說,“我應該是生氣的。但我氣不起來。”
他轉過身,靠着窗臺,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你知道嗎,我小時候,我爸老不在家。一年到頭見不到幾次。我媽更忙,爺爺也不着家,但會管我。
我爺爺那個人,你知道的——說話難聽,脾氣臭,從來不誇人。”
葉歸根點頭。他太知道了。
“只要他在家,每天早上起來給我做早飯。冬天怕我凍着,把暖氣開得足足的。我考了好成績,他嘴上說“還行吧”,轉頭就去跟老戰友吹牛,說“我孫子,全校第一’。”
楊成龍的聲音有些睡。
“他從來沒跟我說過這件事。捐錢的事,他一個字都沒提過。”
“他大概不想讓你覺得......”葉歸根斟酌着措辭,“覺得你是靠關係進來的。”
“但我就是。”楊成龍苦笑了一下,“至少有一部分是。”
“成龍,”葉歸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你聽我說。你在這個學校,不是因爲那筆錢。是因爲你夠格。你的成績擺在那裏,你的論文擺在那裏,你的教授怎麼評價你,你自己心裏清楚。”
“那筆錢,只是讓你被看到。但被看到之後,站不站得住,是你自己的本事。”
楊成龍看着他,沒說話。
“你知道我爸當年怎麼上的哈佛嗎?”葉歸根說,“我爺爺捐了一棟樓。”
楊成龍愣了一下,
“真的。一棟樓。哈佛東亞研究中心,有一層叫‘葉氏廳。我爸在哈佛讀了三年,成績全院前三。但他每次被人問起怎麼進來的,他都說是捐的。”
“爲什麼?”
“因爲這就是事實。”葉歸根說,“但不是全部的事實。事實是,那扇門是別人開的,但走進去之後的路,是他自己走的。”
楊成龍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鳥叫聲,嘰嘰喳喳的,在倫敦市中心能聽到鳥叫,算是稀罕事。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他問。
“去年。”葉歸根說,“我爺爺告訴我的。他說你爺爺捐了這筆錢,讓我別說。他說你知道了會不高興。”
“那你現在爲什麼說?”
葉歸根想了想。
“因爲我發現,你不說,這件事就會變成一根刺。你越不知道,刺扎得越深。等你哪天自己發現了,就更難受了。"
楊成龍靠在窗臺上,仰着頭看天花板。
“你爺爺現在在哪?”他問。
“軍墾城。在家呢。”
楊成龍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軍墾城比倫敦晚七個小時,那邊應該是傍晚。
他撥了楊勇的電話。
響了三聲,接了。
“喂?”楊革勇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帶着濃重的西北腔,背景裏有電視的聲音,好像在新聞聯播。
“爺爺。”
“嗯。怎麼了?沒錢了?”
“不是。我有錢。”
“那打電話幹啥?浪費錢。”
楊成龍深吸了一口氣
“爺爺,UCL的事,我知道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鐘。新聞聯播的聲音還在,播音員在說某個國家的領導人來訪。
“誰告訴你的?”楊革勇的聲音變了,不是剛纔那種隨意的、大大咧咧的語氣,而是沉了下來,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深水裏。
“歸根跟我說的。”
又沉默了五秒鐘。
“這個葉歸根,”楊革勇嘟囔了一句,“嘴比棉褲腰還松。”
楊成龍差點笑出來。但他忍住了。
“爺爺,你爲什麼不告訴我?”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嘆息。楊革勇把電視關掉了,背景安靜下來。
“告訴你幹啥?”他說,“讓你覺得丟人?”
“不是丟人——”
“那就是讓你覺得欠我的?”楊勇的聲音提高了,“成龍,我告訴你,你啥也不欠我的。那筆錢是我樂意花的。你是我孫子,我不給你花給誰花?”
“但你可以直接給我——”
“直接給你你能進UCL?”楊革勇打斷他,“你成績夠,我知道。但你知道現在留學多難嗎?你知道有多少人比你關係硬,比你路子野嗎?”
“我不是幫你作弊,我是幫你把門推開。推開之後,你自己走進去的,跟我沒關係。”
楊成龍握着手機,說不出話。
“成龍,”楊革勇的聲音軟下來,帶着一種老人特有的沙啞,“你媽忙,你爸又忙。我這輩子沒給你啥好東西。而我除了錢又沒啥好東西,不給你花,我留着幹啥?留着買棺材?”
“爺爺一一”
“行了行了,”楊革勇又恢復了那種大大咧咧的語氣:
“別矯情了。你要是真覺得過意不去,就把書念好。別給我丟人。還有,奶茶粉收到了嗎?那是我託人從伊犁帶的,正宗的。你分點給葉歸根那個小子,別一個人獨吞。”
“收到了。”
“行。掛了。國際長途貴。”
嘟一嘟一嘟———
楊成龍放下手機,看着屏幕上的通話記錄:2分47秒。
兩分四十七秒,解決了一件他以爲會很複雜的事。
這就是楊革勇。說話不超過三分鐘,但每句話都像句子一樣,釘在點兒上。
“怎麼樣?”葉歸根問。
楊成龍把手機揣進口袋,深吸了一口氣。
“他說讓我別矯情。”
葉歸根笑了。“那你打算怎麼辦?”
楊成龍想了想,走到牀邊,把那包奶茶粉拆開,倒了兩杯。用熱水衝了,一杯遞給葉歸根。
“喝奶茶。”他說,“鹹的。”
葉歸根接過來,皺着眉喝了一口。
“還是喝不慣。”
“多喝就習慣了。”
兩個人坐在牀上,一人端着一杯奶茶。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杯子上,熱氣嫋嫋地升起來。
“歸根,”楊成龍說,“你爺爺捐了一棟樓那事,你當時什麼感覺?”
葉歸根想了想。
“說實話?我覺得挺牛逼的。”
楊成龍看了他一眼。
“真的,”葉歸根說,“我當時想,我爺爺真有錢。後來想想,不是錢的事。是他願意。他願意把賺來的錢,花在他覺得值得的地方。我爸值得,我也值得。你爺爺也覺得你值得。這就夠了。
楊成龍沒說話。他喝了一口奶茶,鹹的,澀的,但喝到後面,有一股回甘。
“你爺爺,”他說,“是不是把所有錢都花光了?”
葉歸根想了想楊革勇給楊威那五百萬的事,想了想這筆捐款的事,想了想楊勇平時穿的那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
“大概吧。”他說,“但他不在乎。他那種人,覺得錢花在正事上,比攢着強。”
楊成龍點了點頭。
窗外的陽光暗了一些,一朵雲飄過來,遮住了太陽。但過了一會兒,雲又飄走了,陽光重新照進來。
“歸根,”楊成龍說,“謝謝你告訴我。”
葉歸根擺了擺手。“別謝我。我是怕你哪天從別人嘴裏聽到,更難受。”
兩個人把奶茶喝完,葉歸根站起來要走。
“對了,”他走到門口,回過頭,“你爺爺最後那句話說得對。別矯情。你在這學校的每一天,都是你自己掙來的。那筆錢只是讓你來了,留下來的是你自己。”
門關上了。
楊成龍一個人坐在牀上,看着窗外。
陽光很好,天很藍。遠處的鐘樓在陽光下閃着光,鐘聲還沒響,要到整點。
他拿起手機,給楊革勇發了一條信息。
“爺爺,奶茶很好喝。我分給歸根了。他說還是喝不慣,我說多喝就習慣了。”
回覆來得很快,就四個字。
“那就對了。”
楊成龍看着那四個字,笑了。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邊,拿起桌上的《農村發展學導論》,翻到第三章。
窗外,陽光正好。
葉歸根走出楊成龍的宿舍,沒有直接回自己那兒,而是在校園裏轉了一圈。
他雙手插在口袋裏,慢悠悠地走,像個無所事事的人。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讓他有點犯困。
經過草坪的時候,他看到一個男生在練滑板,摔了一跤,爬起來拍拍褲子,又摔了一跤。
他站在旁邊看了三分鐘,那個男生摔了四次,第五次終於歪歪扭扭地滑出去十幾米。
“牛逼!”葉歸根喊了一聲。
男生回過頭,衝他豎了箇中指,但臉上是笑的。
葉歸根也笑了,繼續往前走。
他走到學校旁邊的那家餐廳門口,推門進去。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從WLMQ來的,說話帶着濃重的羊肉串味。
“來了?今天喫啥?”
“拉條子。大份的。”
“行。坐吧。”
葉歸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掏出手機,給葉旖旎發了一條消息。
“你什麼時候來倫敦?漢斯問你要簽名。”
回覆來得很快。
“哥你是不是又拿我當人情了?”
“沒有。他是真粉絲。德國人,追你追到巴黎那次就是他。”
“哈哈哈哈好吧。下個月。新專輯宣傳。你給我買奶茶。”
“行。威的。”
“滾。”
葉歸根笑着把手機收起來。拉條子上來了,滿滿一大盤,麪條粗得像筷子,上面蓋着西紅柿炒蛋和青椒牛肉。他開一雙一次性筷子,大口喫起來。
喫到一半,手機又響了。這次是伊麗莎白。
“你在哪?”
“學校旁邊的餐廳。喫拉條子。”
“那是什麼?”
“麪條。你來不來?”
“不來。我在開會。晚上有空嗎?我爸想見你。”
葉歸根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爸?”
“卡文迪許先生。他想跟你聊聊基金的事。”
“哦。行。幾點?”
“七點。我發地址給你。”
“好。”
他放下手機,繼續喫麪。但胃口突然沒那麼好了。
卡文迪許先生。伊麗莎白的父親。英國金融世家的掌門人。他見過一次,在去年的一次慈善晚宴上,握了握手,說了三句話,全程被對方的眼神打量得像一件待估的商品。
他不是怕。他只是覺得累。
跟伊麗莎白在一起快一年了,兩個人的關係一直很簡單——合作、陪伴,偶爾的親密。
沒有承諾,沒有未來,只有當下。伊麗莎白說這樣很好,他也覺得這樣很好。
但見家長這種事,怎麼都不像“很簡單”。
他扒完最後幾口面,結了賬,走出餐廳。
陽光還是很暖,但他開始出汗了。
晚上七點,葉歸根準時到了約定的地方。不是卡文迪許家的莊園,是倫敦金融城裏的一棟寫字樓,頂層,落地窗,能看到整個金融城的夜景。
伊麗莎白在門口等他。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連衣裙,頭髮盤起來,露出修長的脖子和一對珍珠耳環。
“你緊張嗎?”她問。
“不緊張。”葉歸根說。
“你撒謊的時候會摸耳朵。”
葉歸根把手從耳朵上拿下來。
伊麗莎白笑了,伸手幫他整了整領子。“別怕。他就是想看看你。不會喫人的。”
“我沒怕。”
“那你爲什麼一直摸耳朵?”
葉歸根把手插進口袋裏。
卡文迪許先生在辦公室裏等着。六十出頭,頭髮花白,梳得一絲不苟。
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最上面的釦子解開了。他站在落地窗前,手裏端着一杯威士忌,聽到門響,轉過身來。
“葉先生。”他伸出手。
“卡文迪許先生。”葉歸根握了握。對方的手乾燥、有力,握了兩秒鐘就鬆開了。
“坐。喝什麼?”
“水就行。謝謝。”
卡文迪許先生看了他一眼,微微點了點頭。不知道是對“喝水”這個選擇滿意,還是對“謝謝”這個禮貌滿意。
三個人坐在沙發上。伊麗莎白坐在葉歸根旁邊,卡文迪許先生坐在對面。
“伊麗莎白跟我說了你的基金,“卡文迪許先生開門見山,“基石與翅膀。名字不錯。投了什麼項目?”
“兩個。一個在北非,光伏農業項目。一個在肯尼亞,農村小額信貸。”
“回報率呢?”
“北非的項目還沒盈利。肯尼亞的項目年化回報大概12%。"
卡文迪許先生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表情沒什麼變化。
“你知道我的基金年化回報是多少嗎?”
“不知道。”
“去年是18%。過去十年平均是15%。"
葉歸根沒說話。
“你那個12%,在市場上不算什麼。”
卡文迪許先生說,“你投的那兩個項目,換了別人,可能看都不看。北非?政治風險太高。肯尼亞?信用風險太高。你爲什麼投?”
葉歸根想了想,說:“因爲有人需要。”
卡文迪許先生看着他,沉默了幾秒鐘。
“伊麗莎白跟我說過,你是一個不一樣的年輕人。我今天見了,覺得她說得對。但你得知道,在商業世界裏,有人需要這四個字,不值一分錢。”
“我知道。”葉歸根說,“所以我投的不是善意,是需求。北非的那個村子,缺電,缺水源,缺就業。”
“光伏農業項目能解決這三個問題。解決了,就能賺錢賺了錢,就能複製。肯尼亞的那個項目也一樣。”
卡文迪許先生沒有馬上說話。他放下酒杯,靠在沙發背上,打量着葉歸根。
“你多大了?”
“十九。”
“我十九歲的時候,在劍橋讀書。每天想的是怎麼混進板球隊,怎麼在舞會上約到最漂亮的女孩。沒想過什麼‘有人需要。
葉歸根不知道該說什麼,就沒說。
“你父親葉風,我見過。1998年,在紐約的一次投資峯會上。他當時剛創立兄弟集團,三十出頭,意氣風發。
我在臺上演講,他在臺下提問。問了一個很刁鑽的問題,讓我下不來臺。”
葉歸根愣了一下。他從來沒聽過這件事。
“後來我們成了朋友,”卡文迪許先生繼續說,“他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人之一。但你跟他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他像一把刀,鋒利、直接、見血封喉。你像......”卡文迪許先生想了想:
“你像一塊石頭。還沒打磨好的石頭。有棱角,但不鋒利。看起來普通,但裏面有東西。”
伊麗莎白在旁邊笑了一下。
“爸,你這比喻太文藝了。”
卡文迪許先生看了女兒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那是葉歸根見過的他最接近“笑”的表情。
“葉先生,”他說,“我對你的基金不感興趣。12%的回報率,不值得我出手。但我對你這個人感興趣。伊麗莎白很少帶人見我。你是第一個。”
葉歸根看了伊麗莎白一眼。她低着頭,擺弄着手腕上的手鍊,耳根有一點點紅。
“所以,”卡文迪許先生站起來,“我今天想說的就是:別讓我女兒失望。
葉歸根也站起來。
“我不會的。”
卡文迪許先生看着他,點了點頭。
“走吧。晚了。讓伊麗莎白送你。”
兩個人走出寫字樓,倫敦的夜風迎面吹來,帶着一股潮溼的涼意。金融城的燈光在身後亮着,金絲雀碼頭的高樓像一根根發光的水晶柱。
“你爸......”葉歸根說。
“嗯?”
“挺嚇人的。”
伊麗莎白笑了。“你剛纔表現挺好的。他很少誇人。說你‘裏面有東西,已經是最高評價了。”
“他說我爸1998年讓他下不來臺的事,你知道嗎?”
“不知道。他從來不跟我說這些。”
兩個人沿着泰晤士河走了一段。河水黑黢黢的,倒映着兩岸的燈光,波光粼粼的。
“歸根,”伊麗莎白突然說,“你剛纔說的那些話——因爲有人需要——你是真心的嗎?”
葉歸根停下腳步,看着她。
“是真心的。”
伊麗莎白也停下來,站在他面前。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一半亮一半暗。
“你知道嗎,我見過很多人。在倫敦、在紐約,在巴黎。他們都說自己想改變世界。但大多數人是說說的。你不一樣。你說的那些話,跟你做的事,是一樣的。”
葉歸根不知道怎麼接這句話。
“我不是在誇你,”伊麗莎白說,“我是在說,我爲什麼願意跟你在一起。不是因爲你的家族,不是因爲你的基金,是因爲你是真的。”
葉歸根看着她,突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你別這麼看着我,”伊麗莎白笑了,“走吧,我送你回去。”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葉歸根的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他沒看。
回到宿舍,已經快十點了。漢斯在客廳裏看電視,放的是一部德國紀錄片,關於啤酒釀造的。
“你回來了?”漢斯頭也不回,“你妹妹下個月來倫敦開演唱會,你知道嗎?”
“知道。”
“你能幫我搞到前排的票嗎?”
“能”
漢斯這才轉過頭,認真地看了他一眼。
“你認真的?”
“認真的。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幫我寫計量經濟學的作業。”
漢斯的臉垮了。“我是哲學系的!”
“你上次不是說哲學是萬學之學嗎?萬學之學,寫個計量經濟學作業不難吧?”
漢斯沉默了三秒鐘,然後轉過頭,繼續看他的紀錄片。
“我幫你搞票,你幫我寫作業。換不換?”
“不換。”
“那算了。”
“等等——”漢斯又轉過頭,臉上的表情痛苦得像在拔牙,“哪一章?”
“第七章工具變量法。
漢斯深吸一口氣。
“成交。”
葉歸根笑了,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
他躺在牀上,掏出手機,看到剛纔那條消息。是楊成龍發的。
“歸根,我今天想了很多。關於我爺爺捐錢那件事。你說得對,那扇門是別人開的,但走進去之後的路,是我自己走的。我不會再想這件事了。我欠我爺爺的,不是還債,是往前走。”
葉歸根看着這段話,笑了一下。
他回了一條。
“這就對了。別矯情。”
楊成龍的回覆來得很快,就一個字。
“滾”
葉歸根把手機放在枕頭邊,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窗外,倫敦的夜空看不到星星,但他知道,八千公裏外,軍裏城的夜空,滿天都是。
五月,倫敦進入了考試季。
整個校園籠罩在一片低氣壓中。圖書館二十四小時開放,咖啡機的使用頻率暴增三倍,每個人臉上都帶着一種“我爲什麼選了這門課”的表情。
楊成龍坐在圖書館的角落裏,面前攤着三本教材和一大摞筆記,頭髮亂得像鳥窩,眼睛裏全是紅血絲。
他已經連續複習了六個小時,中間只去了一次廁所,喝了兩杯咖啡,喫了一根能量棒。
“這個,”他指着筆記本上的一個公式,對坐在對面的葉歸根說,“你再給我講一遍。”
葉歸根湊過來看了一眼。“這是異方差性的修正方法。加權最小二乘法。你哪裏不懂?”
“全部。”
葉歸根沉默了一下。
“你不是說你爺爺讓你好好讀書嗎?”
“是啊。但他沒說書這麼難讀啊。”
葉歸根忍住笑,拿起筆,在紙上重新推導了一遍。一步一步,寫得很慢,每個步驟都解釋清楚。
楊成龍看着那張紙,皺着眉,像在解一道生死攸關的密碼。
“好像懂了。”他說。
“你再做一遍。”
楊成龍拿起筆,自己推了一遍。推到一半卡住了,葉歸根指了一下,他又接上了。推完之後,他看着滿紙的公式,長出了一口氣。
“我爺爺要是看到我現在的樣子,大概會覺得我太笨了。”
“你爺爺當年學什麼專業的?”
“他沒上過大學。”
葉歸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他十六歲開始放羊,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他沒學過經濟學,但他做的每一個決策,都比書上寫的還準。”
“那是因爲他做過。”楊成龍說,“書上的東西是別人總結的,他做的東西是自己總結的。”
葉歸根看了他一眼。“你說話真的越來越像你爸了。”
“你說話也越來越像你爺爺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下,都笑了。
笑聲在安靜的圖書館裏顯得格外突兀,旁邊一個正在看書的女生抬起頭,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
“對不起。”兩個人同時說。
考完最後一門的那天下午,葉歸根走出考場,站在教學樓門口的臺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天是藍的,風是暖的,連倫敦灰濛濛的建築都顯得順眼了一些。
手機響了。是葉旖旎。
“哥,我到倫敦了!你考完了嗎?”
“剛考完。”
“那快來接我!我在酒店。漢斯來了嗎?”
葉歸根愣了一下。“漢斯知道你來了?”
“他說要來要簽名。你沒告訴他?”
葉歸根想了想,發現自己確實忘了。
“我馬上來。”
他趕到酒店的時候,大堂裏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漢斯不知道從哪裏得到的消息,比葉歸根還早到了十分鐘。
他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德國隊球衣,手裏舉着一張葉旖旎的海報,站在大堂中央,像一座雕塑。
旁邊有幾個工作人員在攔他,但他巋然不動。
“漢斯!”葉歸根走過去,“你幹什麼呢?”
“要簽名!”漢斯的眼睛亮得嚇人,“你答應過我的!”
“我說的是演唱會之後!你現在這樣會被保安扔出去的!”
“我不管!”
這時候,電梯門開了。葉旖旎走出來,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牛仔褲,頭髮紮成馬尾,素面朝天,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十九歲女孩。
但漢斯的眼睛更亮了。
“葉旖旎!”他舉起海報,聲音顫抖,“我是你的粉絲!我從德國來的!我追了你三場演唱會!倫敦、柏林、巴黎!”
葉旖旎愣了一下,然後看到了旁邊的葉歸根。
“哥?”
葉歸根捂住了臉。
十分鐘後,四個人坐在酒店旁邊的咖啡館裏。
葉旖旎在海報上籤了名,還跟漢斯合了影。漢斯捧着那張海報,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寶,臉上的表情介於狂喜和恍惚之間。
“你還好嗎?”楊成龍問他。
“我很好。”漢斯說,聲音飄忽,“我這輩子沒有遺憾了。”
葉旖旎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你是德國人?”
“是的。漢堡來的。”
“漢堡?我去過。在那裏開過一場演唱會。”
“我知道!2019年11月15日!易北愛樂音樂廳!我坐在第三排!”"
葉旖旎看了葉歸根一眼,眼神裏寫着:你這個室友,是認真的。
葉歸根聳了聳肩,眼神回覆:我早就說了。
“葉旖旎,”漢斯突然認真起來,“你的新歌,《軍墾城的光》,我聽了。很好。但我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軍墾城在哪裏?我去過華夏很多地方,B)、上海、西安、成都。但我沒聽過軍墾城。”
葉旖旎看了葉歸根一眼。
“你說。”她說。
葉歸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軍墾城,”他說,“在中國西北,新疆戈壁灘邊上。我太爺爺那輩人去的。那時候什麼都沒有,一片荒地。他們自己蓋房子、開荒地、種樹。種了幾十年,種出了一座城。”
漢斯聽得很認真。
“你太爺爺是軍人?"
“不是。他是農民。但那時候,去那裏的人,都叫軍墾人。不是軍人,是開墾的人。
漢斯沉默了一會兒。
“所以那首歌,”他說,“寫的是他們?”
“是。”葉旖旎說,“我從來沒去過軍墾城。但爺爺跟我講了很多故事。那些故事,讓我寫了這首歌。”
漢斯低下頭,看着手裏的海報。
“我懂了。”他說。
然後他站起來,把海報小心翼翼地卷好,放進揹包裏。
“謝謝你。”他對葉旖旎說,“你的歌很好。不只是好聽。是有力量的。”
葉旖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謝謝。”
漢斯走了。走出咖啡館的時候,他的腳步輕飄飄的,像踩在雲上。
“你這個室友,”葉旖旎說:“是個人才。”
“他是哲學系的。”葉歸根說,“整天想一些有的沒的。”
“那不是有的沒的。他說我的歌‘有力量,這是我聽過的最好的評價。”
葉歸根沒說話。他看着窗外,漢斯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走吧,”他站起來,“我帶你們去喫拉條子。”
“拉條子?”葉旖旎的眼睛亮了。
“學校旁邊新開了一家餐廳。正宗的。”
三個人走出咖啡館,沿着街走。葉旖旎走在中間,葉歸根和楊成龍走在兩邊。
“哥,”葉旖旎說,“你考得怎麼樣?”
“還行。應該能過。”
“應該?”
“有一門計量經濟學,不太確定。”
“爺爺知道了會怎麼說?”
“他會說:過了就行。分數不重要。”
葉旖旎笑了。“他每次都這麼說。但我考了第一名的時候,他會偷偷打電話給所有人。”
葉歸根也笑了。
楊成龍走在旁邊,聽着兄妹倆的對話,嘴角翹了一下。
他想起了楊革勇。那個嘴上說“還行吧”,轉頭就去跟老戰友吹牛的老頭。
走到餐廳門口,葉歸根推開門。
“老闆,三碗拉條子。大份的。”
“行!坐吧!”
三個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桌面上,照在三個人年輕的臉上。
葉旖旎看着窗外,突然說:“哥,你說,爺爺現在在幹什麼?”
葉歸根看了看錶。軍墾城比倫敦晚七個小時,那邊應該是上午。
“大概在書房裏看書。或者在後院澆花。或者在跟楊爺爺下棋。”
“楊爺爺身體怎麼樣了?”
“上次住院之後好多了。前幾天還騎着馬去逛了一圈。”
葉旖旎笑了。“楊爺爺那個人,誰也攔不住。”
拉條子上來了。三大盤,滿滿當當的,麪條粗得像筷子,上面蓋着西紅柿炒蛋和青椒牛肉。
“喫吧。”葉歸根把筷子遞給葉旖旎。
葉旖旎接過來,夾了一大口塞進嘴裏。
“好喫!”她的眼睛亮了,“比倫敦那些中餐館強一百倍!”
“那當然。”葉歸根說,“正宗的。”
三個人大口喫起來。陽光照在盤子上,照在麪條上,照在三個人的笑臉上。
窗外,倫敦的街道上人來人往。有上班族,有遊客,有學生,有推着嬰兒車的媽媽。每個人都在走自己的路。
但在這間小小的餐廳裏,三個從軍墾城來的年輕人,坐在一起,喫着一碗拉條子。
面是鹹的,湯是酸的,但心裏是甜的。
葉歸根的手機響了。是葉雨澤的視頻通話。
他接起來。屏幕裏,葉雨澤坐在書房的椅子上,手裏端着一杯茶。身後的書架上,擺滿了書和照片。
“爺爺。”
“考完了?”
“考完了。”
“怎麼樣?”
“還行。有一門不太確定。
葉雨澤點了點頭,沒問是哪一門,也沒問考了多少分。
“你妹妹呢?”
“在旁邊。喫拉條子呢。”
葉歸根把手機遞給葉旖旎。葉旖旎接過手機,嘴裏還塞着麪條,含糊不清地喊了一聲:“爺爺!”
葉雨澤看着屏幕裏的孫女,笑了。
“喫慢點。別噎着。”
“好喫!”
“好喫就多喫點。別省錢。”
“知道了。”
葉雨澤又跟楊成龍說了幾句話。無非是“好好學習”“注意身體”之類的。然後他看着屏幕裏的三個年輕人,沉默了一會兒。
“你們三個,”他說,“好好的。”
然後掛了。
葉旖旎把手機還給葉歸根,看着屏幕已經黑了的畫面,愣了一下。
“爺爺怎麼了?”她問,“今天話這麼少。”
葉歸根想了想。
“他大概就是想看看我們。”
三個人把面喫完了。葉歸根結了賬,走出餐廳。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
“走吧,”他對葉旖旎說,“送你回酒店。明天演唱會,早點休息。”
“哥。”
“嗯?”
“謝謝你。請我喫拉條子。
葉歸根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謝什麼。你是我妹妹。”
葉旖旎把他的手打開,瞪了他一眼。
“別弄我頭髮!”
三個人笑着,走進了倫敦的春光裏。
演唱會結束後第三天,葉旖旎飛回了美國。
葉歸根送她去機場。在安檢口前面,葉旖旋轉過身,看着他。
“哥”
“嗯。”
“你在倫敦,好好的。”
“我知道。”
“別老熬夜。別老喝咖啡。別老跟伊麗莎白吵架。”
“我們沒吵架。”
“那就別讓她生氣。”
葉歸根笑了。“你什麼時候變成情感專家了?”
葉旖旎沒笑。她看着葉歸根,眼睛裏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哥,我有時候想,你一個人在倫敦,累不累?”
葉歸根愣了一下。
“不累。”他說。
“你撒謊的時候會摸耳朵。”
葉歸根把手從耳朵上拿下來。
“有一點。”他說。
葉旖旎點了點頭。
“我也是。”她說,“在美國的時候,一個人,也會累。但是想想爺爺,想想爸爸,想想你,就不累了。”
葉歸根看着她,心裏突然有點酸。
“你長大了。”他說。
“我本來就長大了。”葉旖旎瞪了他一眼,“是你一直把我當小孩。”
“你在我眼裏永遠是小孩。”
葉旖旎沒說話,伸手抱了抱他。
“走了。”她鬆開手,拎起揹包,轉身走進安檢口。
葉歸根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羣中。
然後他轉身,走出機場,坐上了回市區的地鐵。
地鐵轟隆隆地開着,車廂裏擠滿了人。有人看手機,有人睡覺,有人發呆。葉歸根靠在車門旁邊,看着窗外的隧道,一片漆黑,偶爾閃過一盞燈。
他掏出手機,給楊成龍發了一條消息。
“我妹走了。”
“嗯。你還好嗎?”
“還行。”
“你撒謊的時候會摸耳朵。”
葉歸根把手從耳朵上拿下來,笑了一下。
“你跟我妹一樣煩人。”
“那你摸耳朵的習慣改一改。”
葉歸根把手機收起來,靠在車門上,閉上了眼睛。
地鐵鑽出隧道,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爺爺在書房裏喝茶的樣子,想起奶奶做的紅燒魚,想起軍墾城後山的墓碑,想起楊革勇騎着馬在雪地裏奔跑的樣子。
想起北非的那個村莊,想起法蒂瑪的眼睛,想起姆貝基說的話:“真正的成功,是離開你們後,當地人還能不能自己運轉。”
想起伊麗莎白在泰晤士河邊說的話:“你是真的。”
想起楊成龍說的:“我們這一代人,最大的問題,是沒有喫過苦,但又知道喫苦的人是什麼樣子。”
想起葉旖旎在機場說的話:“想想他們,就不累了。
地鐵到站了。他睜開眼睛,站起來,走出車廂。
站臺上人來人往,腳步聲嘈雜。他跟着人流往上走,出了地鐵站,陽光撲面而來。
他站在地鐵站門口,眯着眼睛看着天空。
天很藍,雲很白,風很輕。
他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下午三點。倫敦的春天,陽光最好的時候。
他沒有回宿舍,而是拐進了旁邊的一條小路,慢慢走着。
小路兩邊是排屋,紅磚牆,白窗框,門口種着花。鬱金香開了,紅的黃的紫的,在陽光下晃得人眼花。
他走到一個小廣場上,找了張長椅坐下。
長椅上坐着一個老頭,正在喂鴿子。老頭穿着件舊風衣,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
“下午好。”葉歸根用英語說。
“下午好。”老頭看了他一眼,繼續撤麪包屑。
鴿子撲棱棱地飛過來,圍了一地。
“你是學生?”老頭問。
“是的。倫敦政經的。”
“學什麼的?”
“發展經濟學。”
老頭點了點頭。“好專業。但不好學。”
“是。挺難的。”
“難的不是經濟學,“老頭說,“是發展。經濟學有公式,有模型,有數據。發展沒有。發展是人,是日子,是活法。
葉歸根看着他,有些意外。
“您以前做什麼的?”
“我?”老頭想了想,“做過很多事。在印度待過十年,在非洲待過十五年。做過援助,做過項目,做過評估。後來發現,做來做去,不如一個當地人自己搞的小合作社。”
葉歸根沒說話。
“你知道爲什麼嗎?”老頭問。
“爲什麼?”
“因爲那是他們自己的。不是別人給的,不是外人建的,是他們自己的。自己的東西,纔會珍惜。自己的路,纔會走。”
老頭把手裏的麪包屑撒完,拍了拍手,站起來。
“年輕人,好好學。但別光學書上的。書上的東西,是別人走過的路。你得走自己的路。”
他走了。慢悠悠的,駝着背,消失在街角。
葉歸根一個人坐在長椅上,看着那羣鴿子。
鴿子喫完了麪包屑,在地上轉了幾圈,然後撲棱棱地飛起來,在廣場上空轉了一圈,落在對面的屋頂上。
他掏出手機,給楊成發了一條消息。
“你在哪?”
“圖書館。怎麼了?”
“出來走走。天挺好的。”
“去哪?”
“隨便走走。”
過了一會兒,楊成龍來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衛衣,揹着書包,手裏拿着一杯咖啡。
“你不上課?”他問。
“考完了。沒課了。”
兩個人沿着小路慢慢走。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影子拖在後面,一長一短。
“我收到我爸的消息,“楊成龍說,“平臺的第二批羊發出去了。廣州那邊的老闆很滿意,說要籤五年合同。”
“好事啊。”
“嗯。還有,清水河牧場的路修通了。巴合提——就是哈布力大爺的孫子——在平臺學技術,學得很快。”
“你爸那個人,是真的能幹。”葉歸根說。
楊成龍點了點頭。
兩個人走到一個岔路口。左邊是回學校的路,右邊是去泰晤士河的路。
“往哪走?”楊成龍問。
葉歸根想了想。
“往河邊走。”
兩個人拐向右邊的路。走了大概二十分鐘,到了泰晤士河邊。
河水還是黑黢黢的,但陽光照在上面,波光粼粼的,好看了一些。
對岸的建築在陽光下閃着光,有現代的玻璃幕牆,有古老的石頭教堂,擠在一起,亂七八糟的,但看着挺順眼。
兩個人靠在河邊的欄杆上,看着河水慢慢地流。
“歸根,”楊成龍說,“你說,我們十年後在幹什麼?”
葉歸根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在軍墾城,可能在倫敦,可能在別的地方。”
“你想回軍墾城嗎?”
葉歸根沉默了一會兒。
“想。但不是現在。現在回去,我什麼都不會。我得先在這裏學紮實了,再回去。”
楊成地點了點頭。
“我也是。”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河水在腳下流着,不急不慢的,帶着一種不在乎的從容。
“成龍,”葉歸根說,“你說,我們是不是太着急了?”
“什麼太着急了?"
“什麼都很着急。急着學東西,急着做事情,急着證明自己。”
楊成龍想了想。
“可能吧。但年輕的時候,不都這樣嗎?”
葉歸根笑了。”也是。”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枚硬幣,在手指間轉了兩圈,然後彈起來。硬幣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在陽光下閃了兩下,落下來,他伸手接住。
“正面還是反面?”他問楊成龍。
“正面。
葉歸根攤開手掌。是反面。
“輸了。”他說,把硬幣揣回口袋。
“你賭的什麼?”
“沒賭什麼。就是隨便扔一下。”
楊成龍看着他,沒說話。
“你知道嗎,”葉歸根靠在欄杆上,仰着頭看天,“我爺爺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歸根,路還長,但不急着走了。'我以前不懂。現在好像懂了一點。”
“懂什麼了?”
“懂了他爲什麼說不急着走了。不是因爲不想走,是因爲知道路在那裏,跑不掉。慢慢走,反而走得遠。”
楊成龍沒說話。他看着河水,看着陽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
“走吧,”他說,“回去了。明天還有課。”
“你不是說考完了嗎?”
“我選了一門暑期課。農村發展學。提前上。”
葉歸根看着他,笑了。
“你真的選了?"
“真的。你不是也要選農業經濟學嗎?”
“選。一起上。”
兩個人轉過身,沿着來時的路往回走。
陽光在他們身後,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倫敦的天還是灰濛濛的,但春天真的來了。
路還長,但不急着走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