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
承明山，雲海觀。
這是一間不算太大的道觀，一個身形高壯的道人正在教一個半大的少年和一名女童識字。
渾厚的嗓音與稚嫩的聲音混雜。
他是姜霖老道的大弟子，若不出意外，也是這雲海觀的下一任觀主。
高壯道人時不時看向裏面，眼中有些擔憂。
自從那日除妖歸來之後，師父就表現得非常不對勁。
這讓他很是擔心。
而此時，姜霖老道在靜室之內打坐，但面上卻一直掛着一絲憂愁，顯露出他並不平靜的內心。
不知過了多久。
姜霖老道緩緩睜眼，雙眼滿是血絲，顯得有些黯淡。
從那日自破廟歸來至今，他沒有吐納半點靈氣，畢竟吞了份額之外的靈氣，還弄死了那熊神，他實在不敢設下法壇祈告靈部諸神。
《召神法》、《御神法》、《奴神法》、《吞神法》……
忍不住又看了一遍那四部玄妙無雙的法門，他不由苦笑：“唉~想不到老道這般年歲，竟然還能得到這等造化。”
因爲此界神道大昌，修行者的壽元也受到了影響，便是金丹也不過只有二百四十壽。
而姜霖老道如今已經一百八十六了。
再加上年輕時還受了傷……
可以說已經沒幾年可活了。
不過功德倒是夠的，獲封神位完全沒問題。
說起來，他原本都等着死後成神了啊！
唉~
姜霖老道又嘆了一聲。
他這些年也不是沒有和【竊靈道】的修行者打過交道，大部分的【竊靈道】修行者，他們所修行的功訣便是與雲海觀傳承功訣相比也是相當粗劣。
更別說這四部足以顛覆神道的法門了。
完全連提鞋都不配！
若不是還牽掛着自己這一幫弟子，牽掛着一代代傳承到自己手中的雲海觀，他都想以此法加入【竊靈道】了！
“師父，飯菜弟子給您放外邊兒了，您記得喫。”聲音從外傳來，帶着擔憂。
卻是姜霖老道的二弟子。
乃是他當年從一場妖禍中救下，這些年也在天宮的應允下築得道基，陪着他雲遊四方，斬殺了不知多少妖邪。
“罷了……”
金丹期修行者哪裏需要凡俗五穀，自己這徒弟不過是藉着由頭關心自己罷了。
輕嘆一聲，姜霖老道運轉御神之法，將那熊神身上得來的神位層層封禁，隨後長身而起，朝靜室之外走去。
若只有自己就算了，終究不能害了這一幫子徒弟啊。
活了快兩百年……
老道這輩子賺了！
……
……
雲海觀建在山腰處。
再往上的話因爲崎嶇難行，再加上更高處的雲霧有着惑人心神的異力，便是修行者都很難抵抗得住，普通人更是觸及一點兒就會昏迷不醒，所以鮮少有人踏足。
說來雲海觀之所以建在此處，一方面也是爲了避免這詭異的雲霧擴散，危及世人。
然而此時，雲霧交織的山顛之上。
一座好似長在山上的圓形石桌，桌旁有着兩個石凳，其中一個坐着一名穿着黑白道袍的道人，其對面的位置卻還是空懸的。
鴻尊垂眸望着山腰之處的道觀。
兩天前，他與徐邢三人分開之後，去浮明縣看了一眼得了道衍大千錄的何雲期。
而後又去大離王朝的皇宮，九天之上的九重天宮，甚至是一些通玄修行者的洞天中逛了逛。
以前只能在太上道宗的範圍內活動，可給他憋壞了。
在這期間，他也遇到了不少仙道大世的‘引子’。
其中得到上一紀元仙道傳承的‘引子’佔最多數，然後便是自以爲‘重生’的‘引子’，再者就是得到各種‘奇物’的……
一天前才他來到了這姜霖老道的雲海觀。
在所有‘引子’中，得到自己法門的姜霖老道當是最爲幸運的那一個。
可見他如今的樣子……
似乎是準備犧牲自己保全自己的弟子。
倒也合情合理，畢竟生在這樣一個神道大昌的時代，思維有一定的侷限性。
再加上世代傳承的雲海觀，與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子……
一個願意爲了兩名弟子放棄神位的人，如今又怎會爲了四部法門而放棄這一切呢。
“不錯。”鴻尊面上浮現一絲笑意。
正是因爲這姜霖老道是這樣一個人，他纔會傳下那四部法門。
忽然，鴻尊收回目光，看向自己對面。
一抹淡淡的影子正在變得凝實，就像是從虛幻來到現實……
“這便是鴻尊道友你挑中的那個人？”
聲音響起之時，那一抹淡淡的影子也凝實成了徐邢的形象。
“不錯。”鴻尊取出茶水，擺上瓜果，“我還以爲道兄要多隔幾天纔會來找我呢。”
“元君準備在聯繫被截斷前恢復過來，所以師姐帶着她找地方潛修去了。”徐邢解釋道。
這些天他和師姐還有元君去逛了廟會，又去遊覽了一些此界風光秀麗之處。
可以說，該去的都去了。
“……”鴻尊頓了頓，“也是，小妹那狀態的確不行。”
“不過，道兄來得正是時候，那小輩正在準備犧牲自己以保全門下弟子。”
“這樣嗎……”
徐邢看向山下道觀。
姜霖老道正召集弟子設下法壇，話語中也多有交待後事的意思。
當然，鴻尊傳給姜霖老道的四部法門也瞞不過他。
召神，御神，奴神，吞神……
可以說這四部法門完全是爲了這個仙神交替的大世而創造的。
想起之前看到的幾個‘引子’，他的腦海中忽然蹦出一個標題。
《上古傳承與界外傳承誰又能脫穎而出？》
其實真要計較也沒啥可比性，姜霖老道所得的機緣是所有‘引子’中最大的那一份。
出自鴻尊之手，而且神道大昌又逢仙道將起……
實在是太適合這幾部法門的修行了。
徐邢收回目光，轉而看向對面：“對了，道友之前說，遇到那衍算類奇物得到的小東西是什麼？”
他正是爲此事而來。
卻見鴻尊笑而不語，拿起茶壺倒了杯茶，隨即將茶水推到徐邢面前。
茶香氤氳，在這本就雲霧繚繞的山巔更是顯得朦朧。
透過那朦朧，就見那茶水錶面正倒映着嫋嫋升起的茶香，縹緲的雲霧，以及雲霧之外的天空，或者說……
映徹出了這一方天地！
“這是……這個世界？”
其內寰宇景象，天地山河，人間王朝，九重天宮，皆與這方世界沒有絲毫區別。
唯一區別，就是其中沒有生靈而已。
完全可以說是這方天地的雛形！
若是鴻尊放開壓制，恐怕只需頃刻便能成長爲與這片天地一般無二的‘新天地’。
“是那衍算類奇物的衍算之能涉及到了你，所以才生成了這方天地。”
見到這‘杯中天地’後，徐邢很快便想清楚了其中原委。
“不錯。”鴻尊撫掌一嘆，“我遇見那衍算類奇物，名爲‘道衍大千錄’，乃是通過創造虛假的‘可能性’預知未來之事。”
創造虛假的‘可能性’預見未來之事……
這不就是模擬器嗎。
“原來如此。”徐邢微微點頭。
模擬器……道衍大千錄，通過創造虛假的可能性推衍未來，推衍完成之後再對那虛假的可能性進行銷燬。
但這一次，偏偏在‘可能性’中卻涉及到了鴻尊。
所以就出問題了。
‘仙’本身是位格極高的存在，哪怕只是略有觸及，不明其意，不知其源。
但鴻尊的存在就好似‘基石’一般，便是此方世界中的種種，也沒有比其更‘真實’的存在了。
以此爲‘基’，原本只是虛假的‘可能性’，就直接因爲這一點異樣變爲了‘真實’。
若不是鴻尊加以遏制，這方本該不存在多餘可能性的世界，或許會像那些‘多元宇宙’類型的世界一樣，汲取原本天地的本源，誕生出新的時間線來——
‘衍界’時間線！
而且，因爲這‘衍界’時間線是原本天地的復刻，所以其中生靈也會和原本天地中的生靈一模一樣。
當然，‘衍界’時間線只能算是原本天地的附屬。
但若是在‘衍界’時間線中，有人晉升了合道之境，而原本天地中的‘本體’卻沒有的話……
呵呵。
那誰主誰次就是一個問題了。
而且這種事對世界本身來說，不僅沒有絲毫的壞處，反而好處多多，或許世界在察覺到這一點之後，會向着‘多元宇宙’的方向發展也說不定。
“開掛有風險吶。”鴻尊嘆道。
徐邢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他感覺這話應該由自己來說纔對。
不過也沒說錯。
那功能類似於模擬器的‘道衍大千錄’，其能力堪稱無賴。
但涉及到了鴻尊這類大能，那就很危險了。
說不定哪天就有另一個‘自己’從別的時間線跳出來，把自己給收拾了。
“道友準備如何處置這方天地雛形？”徐邢將茶杯推回鴻尊身前。
“此事因我而起，稍加遏制便是，待我等離開時再將其歸還就是。”
至於給誰……便看之後誰合適就是了。
實在不行打碎成本源，令其自主歸還世界。
就在兩人交談之時，山腰之處的雲海觀內，姜霖老道已經和諸位弟子擺好了法壇。
“弟子承明山雲海觀第四十七代傳人姜霖，師從靈景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