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隱藏在山毛櫸樹和梧桐樹之間的小道,就可以看到幾棟相隔甚遠的巨大灰色建築。常年暴露在陰鬱潮溼的天空下,石灰巖表面已經剝落。彷彿成列在博物館櫥窗裏華麗的袍,在全新的時代中格格不入,富貴落魄。
這一片曾經屬於英租界,每個華燈初上的夜晚,車如流水,彬彬有禮的男士牽着衣着考究的女郎,穿梭在無盡盛宴之間。但現在這裏大量土地被廢棄,十里洋場已經是上個世紀的繁榮。
保留了當時風貌的建築被幾個私人買家買走,成爲了住宅。
但今天,時光彷彿倒流回160年前,這裏回到了那個黃金與黑暗交相流動的年代。
何滿尊站在巨大的鐵門外,看到門裏面的草地被庭院燈點亮,很多穿着好看衣服的男孩女孩成雙成對,穿越庭院,走向房子洞開的大門。
他很早之前就知道蘇豐涯擁有很不錯的家境,父親做房地產生意,也因爲這個原因,他買下這棟房子。一方面這裏離蘇豐涯的學校近,走讀方便。另一方面,他看好這兒的潛力,相信終有一日,此地會再現昔日繁華,重迴流金時代。
“穿這麼點不冷嗎?不過……挺好看。爲了讓別人賞心悅目而委屈自己,沒想到你是這種類型的人啊。”大長腿走到何滿尊身旁。
何滿尊轉身,看到一個在裏大衣之外套上了外大衣的男人。何滿尊玩過的遊戲種類繁多,記得這是從19世紀的倫敦開始流行的穿衣方法,現在只有真的很怕冷的人纔會這麼穿。畢竟外大衣實在太長了,個子矮的人穿上就跟行走的礦泉水桶。
但這個人個子很高,而且有一張雕塑般的臉。因此不但沒有被層層疊疊的大衣給拖累,反而帥得一逼。
“唐……唐上禮學長?”何滿尊一眼認出了他。
畢竟唐上禮是全校風口浪尖的人物,長得好看,還聰明,他在上個月斬獲了高校機器人大賽的冠軍。但他最厲害的並不是對機器人的研究,而是裝。逼。他在獲獎後輕描淡寫地說:其實我並不喜歡機器人,我只是喜歡冠軍。
但凡是個正常人,就應該在得獎後說“很高興跟這麼多厲害的人同臺競技,能僥倖獲勝都是運氣好”。他拿了獎,還不忘裝個逼,一點便宜都不放過。
“何滿尊,你這樣穿會感冒的。”唐上禮撅了噘嘴。
何滿尊愣了一下,傳奇的師兄竟然知道他的名字。一時間還真有點受寵若驚的感覺,就像獅子顧盼身姿時看到正在翻垃圾桶的流浪狗,停下了腳步:旺財,你這樣會拉肚子的,我帶你去喫肉。
“走吧,快點進屋,豐涯家的暖氣挺舒服的。”唐上禮拍了一下何滿尊的肩膀,招呼他進去。
何滿尊之前看到來參加生日會的人三五成羣,就他是單獨來的,有點不好意思。現在跟這個自來熟的師兄一塊兒進屋,至少沒有了舉目無親的尷尬。
“學長,現在學校裏都在說你跟蘇豐涯是金童玉女,你今天過來,你們已經是……男女朋友了嗎?”何滿尊忍不住問這種很蠢的問題。萬一唐上禮說是,他該多尷尬啊。
“金童玉女?我看起來很像兒童嗎?”唐上禮疑惑地低下頭,端詳自己早已成年的下半身,“你說的這件事我確實聽過,不過我們只是普通朋友,普通到大街上遇到都不打招呼的那種。”
“這樣啊。”何滿尊不動聲色地竊喜,並且偷偷望向他的手指。沒有戒指。蘇豐涯沒有送他戒指。戒指是獨一份的。
“我說,我那麼多傳言,你怎麼就關注這個?我給《加勒比海盜》畫的同人圖獲獎了,這纔是更值得矚目的事情。”唐上禮直率地說出自己牛逼的地方。這一點何滿尊就做不到,即便真的有什麼值得稱道的優點,他也有必須經由別人的肯定才能相信。
但唐上禮會毫不猶豫地說出來,因爲他知道,那些好,他受得起。
“我知道,你很喜歡《加勒比海盜》,喜歡傑克船長。”
“對,調皮的傑克。”
何滿尊和唐上禮穿越庭院,走進屋子,混合着玫瑰花和酒香氣的暖流鋪面而來。一下子,身體像落灰多年的機械塗刷了機油一樣鬆動起來……
大廳裏一共有四席,桌子上擺着寫有客人的名字的座位卡,尋着名字就可以入座。
唐上禮在找座位,何滿尊卻在找蘇豐涯。他準備了一個小衆品牌的杯子作爲生日禮物,這是他能夠負擔的最有誠意的禮物了。他想得很清楚,蘇豐涯這樣的女孩什麼都不缺,只缺誠意。
“我找到了,我們的座位在一起,真夠巧的,走吧!”唐上禮把何滿尊拉到人最少的桌子前,兩人的名字正好相鄰。
這一席除了他們還有四個人,三個男孩,一個女孩。女孩何滿尊還認識,喜歡數學,冷冰冰的,喘氣都帶着一股氟利昂味兒。她是個意大利姑娘,中文卻好得一逼。
何滿尊不理解數學有什麼魅力可言。
她低着頭玩手機,黑色的長髮在鵝蛋臉上投下陰影。她沒有看何滿尊。這一點都不奇怪,但她竟然連唐上禮都無視了,何滿尊有了一個特別靠譜的猜測,她其實是個拉拉。越想越有道理,忍不住爲自己點頭。
比起這個氟利昂一樣的女孩,對於何滿尊而言,蘇豐涯很顯然有魅力得多。
“我聽說了一個消息,豐涯有喜歡的人了,她可能會表白,今天是她的生日,也是愛情之夜。”唐上禮突然跟何滿尊說。
何滿尊的臉紅得像豬肝。他不知道爲什麼會臉紅,即便蘇豐涯有喜歡的人,也不意味着是他,應該說很大的可能並不是他。
“是嗎……不知道誰運氣這麼好,會被她表白?”
“你喜歡豐涯這種類型的女孩?”唐上禮問。
“也不是說喜歡不喜歡……不過她是大部分男生都挺嚮往的類型吧。”何滿尊說
“這樣嗎?”唐上禮露出疑惑的表情,“那你跟她說過嗎?”
“說?說什麼?”
“說你喜歡她啊。”唐上禮說,“對了,你是喜歡她的對吧?你臉都紅了。”
“臉紅是因爲熱的。學長,你說得沒錯,這兒的暖氣實在太棒了,你瞧給我熱的!”何滿尊奮力地脫下大衣,解開襯衫最上面的釦子,露出鎖骨。
他不想讓別人看出他的喜歡。他喜歡蘇豐涯的方式實在有點難看,是個灰頭土臉的祕密。這是他第一回喜歡一個人,不知道其他人第一次喜歡是什麼樣子的,但像他這樣一個不要臉的人,喜歡的標誌就是要起臉來了。
他能因爲蘇豐涯跟他閒聊幾句覺得美死了,對她的話言聽計從,鞍前馬後,只要她勾勾手指,就能把心掏出來送進她的手裏……可惜人家不要誒。
何滿尊從來都很清楚,蘇豐涯喜歡的不是他這樣的人。
面對這個彷彿藏得很深的祕密,唐上禮眯起眼睛,狹長的目光閃過狡黠的光彩。這種祕密真的一眼就能看穿好不好?
“看來你真的喜歡她啊。意外收穫,意外收穫,沒想到還能聽到八卦!不過這種事不用不好意思,喜歡一個人,跟她在一起就可以了。這不就是世界運行的規律嗎?因爲我喜歡你,所以你跟我在一起了,因果就是這麼簡單容易。”
“完全沒感覺到邏輯在哪裏……”何滿尊發現唐上禮並沒有傳言中那麼聰明,甚至他很可能是個傻。逼,“正常的邏輯是我喜歡你,然後你不喜歡我,拒絕跟我在一起。”
“瞎扯。”唐上禮微微皺了皺眉。
何滿尊認真地解釋:“學長,你那麼帥,而且聰明,運動細胞又好,家境也好。我看過你的一篇文章,寫了你中學的暑假歐洲10國遊的事情,寫得特別好,讓人心嚮往之。那一年夏天,我打了兩個月的《英雄聯盟》。你看,很多地方我們是不一樣的啦。所以我們看到的世界截然不同——我們看到的女孩也截然不同。”何滿尊輕輕把頭瞥到一旁,“這種事學長不會懂的啦。”
唐上禮看着何滿尊,有點恨鐵不成鋼的意味:“作爲一個男人,可以牛逼也可以不牛逼,但如果有喜歡的女孩,那即便連‘奇變偶不變,符號看象限’這種事情都不懂,也要毫不猶豫地把女孩子搶過來。而且她爸媽今晚正好不在,好機會好機會!”
“可是她已經有喜歡的人了,萬一這個人不是我,那就……”
唐上禮拍着何滿尊的肩膀:“只要你說了,那就是你。你看,她來了。”
何滿尊跟着唐上禮的手指,望向二樓露臺。蘇豐涯將長髮挽起來,比起平時的少女感,變得更加典雅。就像她的名字,豐涯,風雅,少女這種單薄的詞並不那麼適合她。
她穿着白裙,很俗氣很清澈。
“她確實挺漂亮的。”唐上禮說,“如果她表白的對象不是你,你沒有在她表白之前說的話,就再也沒機會說咯。”
何滿尊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唐上禮,微微低着頭,玩弄自己的座位卡,手卻突然僵死了,瞳孔輕輕顫動。
“怎麼了?”唐上禮察覺到了他的異樣。
何滿尊連忙把座位卡蓋在桌子上:“沒什麼!”
座位卡的正面寫着他的名字,而反面,是一句話——
送你一位新娘,今晚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