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個警察圍在樓梯口,雙手緊握手槍,盯着二樓走廊。
剛纔撲下來的警察已經沒有呼吸,雖然救護車正在趕來,但任誰都知道,已經回天乏術。他的遺言擊打在所有人心上,像滾燙的鋼印,烙出深刻印記。
神,耶穌。
神話和宗教故事裏纔會出現東西,成爲了他死前最後的執念。他究竟在二樓看到了什麼?
長得像耶穌的蛇?
何滿尊腦袋裏不停閃畫片,依舊構想不出一條蛇得長成什麼樣,才能像耶穌。即便追溯到《聖經·舊約》,蛇和上帝也是死對頭,上帝照着自己的形象創造了亞當,亞當又以一根肋骨創造夏娃。蛇卻誘惑他們偷嚐禁果,受到詛咒。
警司再一次把這裏和白教堂街區的洞穴聯繫起來,楚蒙那個老頭調查洞穴,除了弄壞一臺超貴的儀器,睡了十幾個小時,什麼結果都沒有。究竟什麼東西降臨在這座城市了,兩個訓練有素的警員,竟然連開槍都做不到,難道真的有神?
“小玄子,你帶他們出去,其他人,跟我上樓。”警司雙手握着槍,警覺地踩上樓梯,拾級而上。其餘六個警察立刻跟上去,每個人都緊張到了極點,神經崩得像琴絃。
“是!”清秀警員點點頭,組織何滿尊幾人從屋子裏撤出去。突然起來的死亡讓他頭暈目眩。他父親也是警察,從警幾十年,遇到的最嚴峻的事態是成功逮捕一個便利店劫匪後,返回途中用香菸點着了自己的褲子。
他以爲自己也會像父親一樣,風調雨順地度過自己的刑警生涯。積攢微薄的收入,在有生之年多收藏幾幅席彌的畫。然而毫無預兆的,他目睹了同事的犧牲。
何滿尊不安地看着逐步上樓的警察們。這樣一支荷槍實彈的警力能夠解決大部分危機,即便真的遭遇超常規的大蛇,也能憑藉火力徹底壓制住。但未知纔是最大的危險。
關於“神”的遺言,讓經驗豐富的刑警也心裏沒底。
“你要不跟他們說一聲,先別上去了,拉一羣特警過來再說,就是港片裏全身包裹得很嚴實,拿着防爆盾牌的那種,我有點擔心。”何滿尊和其他人退到庭院裏,依舊惴惴不安。
“沒事的,都會解決的。”清秀的警員扶着他,不停安撫。其實他心裏也沒底,同事的死讓他心臟揪起來。而另一個同事生死未卜,更不可能放着他不管。眼前的危機前所未有,他們身後卻沒有怯退的路。
……
警司帶隊上了二樓。
低沉的“沙沙”聲已經消失,擇人而噬的猛獸或許正蟄伏着。警司在一線幹了什麼多年,除了7年前斷了一根腳趾,半輩子平平安安,逢兇化吉。這源於他知趣,早早熄滅了豪情壯志。這是屬於不受過傷遭過苦的少年人的心,與他無關。現在最大的樂趣,就是按時下班,給女兒做肋排。
親手按摩肋排三個小時,把骨頭從鮮嫩的肉裏完整抽出來,這纔是人間清歡。只可惜女兒到了給SB織圍巾的年紀,作爲父親,他無可奈何。畢竟當年她媽也給他織過圍巾。
“機靈點,注意動靜!”警司壓低聲音。
他們已經進入走廊,並在逐漸深入。剛纔兩位警員經歷了什麼無從得知,如果真的有神,他們今天就得弒神!沒想到這把年紀,還能做這種瘋狂的事。
警司神經崩到極致後,隱隱有點興奮。這是一種和爲女兒做肋排,送妻子禮物截然不同的感受。那一年魔獸世界國服剛剛開啓,爲了部落征戰艾澤拉斯,把濤濤的熱血都灑在這片大陸上。那時候對安靜祥和嗤之以鼻。他們爲徵服而活着。
死亡濃重地逼近,警司卻重新找回了失去已久的“徵服欲”,忍不住悄悄喊了一聲:“爲了部落!”
“您說什麼?”一個警員問。
“沒什麼,打嗝。”警司緊握着勃朗寧手槍。
當年也是這種感覺。他們不僅是中國最早的魔獸玩家,也是最早的MM玩家,網上沒有任何攻略可以參考。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他們豪情萬丈,沒日沒夜地開荒。從“燃燒的遠征”,到“巫妖王之怒”,再到“大地的裂變”。
這是流淌在骨血裏的徵服的慾望。在他最中二的年華里,把凱撒大帝的名言當成了座右銘:我來,我見,我徵服。
不過從疏狂少年到猥瑣大叔,不過是一夜之間的距離。自從有了妻子,他的心從徵服世界變成了被這個女人徵服。每當他妻子得意地說:你以前這麼臭牛逼,還不是被我徵服了?
他總是回應:我當然要臭牛逼。如果沒有我,你又怎麼徵服我?
兩年後女兒出生,他連《魔獸世界》都不玩了。隨着《英雄聯盟》的崛起,電競風靡,《魔獸世界》徹底被拋棄了,成爲老古董。一個時代就此落幕,警司的青春跟着落寞。
那段時光令人懷念,但他也享受安靜平和的家庭生活。
只是,男人的中二之魂或許真的死不了,妻子殺不死它,女兒殺不死它,責任殺不死它,成熟殺不死它,它或許在漫長的歲月裏安然沉睡,但終歸會甦醒。
女孩長大或許會拋棄《美少女戰士》,男人40歲依然對着《七龍珠》激情澎湃。警司的妻子曾經說:你不覺得卡卡羅特的髮型特別殺馬特嗎?尤其是變身後。警司仔細一想還真是,但還是覺得帥爆了!
現在,在未知的危險面前,盛大的徵服感在警司胸中捲土重來。
“有聲音。”一個警員說。
警司也聽到了,一揮手,停下行進。
聲音來自於右手邊的房間。
上樓之前,何滿尊詳述過二樓平面圖,這是一間主臥。蘇豐涯和唐上禮呆過的房間。
“沙沙”聲在房間低沉響起,彷彿金屬鱗片緩慢摩擦。
警司用手勢下指令,進攻指令揮下的同時,他把門踹開,所有警察一擁而入,背靠背形成全視野,七支手槍同時指向所有方位,任何危機都能在第一時間撲滅。
然而,房間裏並沒有他們以爲的危機。
雖然沒有危機,他們訓練有素的手卻顫抖起來。
警司抬起頭,目光被焊住了。
被歲月掩埋的少年幻夢全部回潮。
那小子說這兒有大蛇,現在的年輕人就這麼點想象力啊,這可是比蛇厲害百倍的東西啊!
他緊緊握住槍,低垂的嘴角輕輕揚起,低聲說:“爲了部落,我們——要弒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