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一年級的課本上,一篇文章這麼描述過,有一個公司職員被反鎖進了冷藏室,第二天被發現時,凍死在了裏面。然而詭異的是,那一夜冷藏室的電源其實並沒有打開。
這個職員是被自己的焦慮殺死的。
情感就是這麼可怕的東西,只要達到一定的濃度,就能讓生命停拍。
每一場悽婉的愛情童話,最終都以殉情作爲故事的終點。這些故事像飄在天空的彩色氣球,又絢爛又高遠,當情感稀薄的人抬頭望向它們,眼中填滿了憧憬和不解。你們啊,究竟爲什麼要去死呢?
我們啊,早在對你笑,對你哭,對你沉默時,就已經被殺掉了。
這個英俊的男人把打溼的燦金色頭髮攏在腦後,從衣櫃裏隨手扯一條真絲浴袍,裹住全身飽滿的肌肉。他漫不經心地對拿破崙說:“一個人的感情濃度如果足夠讓死去的‘異形’甦醒的話,那應該在他拿到‘異形’之前,早就被感情淹死了。所以說人能擁有這種力量,就像一個女人在看到我充滿魅力的肉體之後,祕密花園還沒有把內褲脫下來一樣不可思議。”
拿破崙捏着咖啡杯,望着窗外一城的雨水:“是啊,他們早該被淹死了。”
……
蘇豐涯赤着腳踩在地板上,看着從天空回到地面的樂立尊,突然想到了什麼,笑容在嘴角盪開:“樂立尊,看看你這暴脾氣,你的傲慢,你的狂妄,讓我忽略了一件事。”
樂立尊重新落回地面:“人在結束之前,總會想起留下的遺憾。”
“不不不,我要說的不是這個,而是……”蘇豐涯輕輕抬起頭,修長的睫毛緩緩打開,像小惡魔張開的翅膀,“樂立尊,你——早就死了吧!”
樂立尊的感情能夠淹沒一座城,那他淹死別人的同時,也早該把自己給淹死。
樂立尊盯着蘇豐涯冷笑,嘴角像一刃小神鋒,鈍刀般的牙齒摩擦着脣角。
蘇豐涯提起裙襬,輕盈地走向樂立尊,黑雪像盛大的帷幕,爲她一片一片掀開,她的脣齒間逸開含糊的呢喃,像輕奏的《b小調彌撒》:
“頭髮,眼睛,鼻子,嘴巴,左手,右手,跳動的心臟,滾燙的熱血……樂先生,多麼磅礴的生命力啊,但你已經死了啊。你的驕傲、你的狂妄自大,這並不是你現在的本性,你已經沒有‘本性’這種東西了。你只是在強迫自己表現成這樣,以便相信自己還有‘人格’,還活着。但你根本就感受不到‘狂妄’是怎樣的感覺吧!就像一個沒有舌頭的人,無論喫多甜的蘋果,都像嚼蠟一樣毫無滋味。你不願意相信自己已經死了的事實,裝出一副蘋果很好喫的表情,真是太甜蜜了!”
樂立尊冷笑的嘴角像定格在了臉上,是釘上牆壁的一副雕塑畫。但他的身體卻劇烈顫動起來,埋藏在他體內一城的感情,正在源源不斷地外溢,像大洋倒流,湧出入海口,沖刷進萬千江河。
蘇豐涯的領域和這份翻江倒海的感情衝撞激盪,開始動搖,黑雪繚亂地飄蕩,彷彿驚動紛飛的烏鴉羣。
“不過比起你自己死了這件事……你還有個妹妹叫樂豐雲,她也死了這個事實,纔是你難以接受的啊!”
樂立尊全身肌肉正在不可阻擋地固化,這是他釋放全功率“異形”的表徵,身體將化爲城池,即便城外全是死地,黑草荒蕪,但他的城內,永遠繁花盛放,現世歡歌。
“蘇豐涯……原本只想讓你輕輕鬆鬆地死掉,拿走你的‘異形’就可以了,但現在,我真的得好好聽一聽,惡魔的哀嚎了!”
樂立尊的體色從古銅色變爲了白堊色,皮膚越來越粗糲,人類的色澤和質感徹底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不斷蔓延的裂紋,像古城牆千年的風雨歷史。裂紋越來越密,飛快地遍佈體表,他的身體沿着裂紋開始剝落崩離,一塊一塊掉落在鋪滿黑雪的地面上。
石塊一落地,就碎成了粉末,像螞蟻羣一樣鑽進地板縫隙。
蘇豐涯看着他,微微皺了皺眉,輕輕一抬火槍,血紅色的子彈送入樂立尊眉心。他的身體徹底被打碎了,散成浩浩蕩蕩的粉末,像漫天的雨水,灑入彷彿鋪滿黑色羽毛的地面。
竟然沒燒起來?
看來在子彈砰到樂立尊之前,他的身體就徹底散入了地面。
蘇豐涯聞到的凜冽的恨意正在腳下蔓延,像幾十條錯綜複雜的地下河飛快奔流。她忽然有點好奇,樂立尊在那座城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讓他迸發了這麼深邃洶湧的恨,即便有人把他的腸子拉出來塞進屁股裏,也不會出現這麼鋪天蓋地的恨。
“樂立尊,如果‘不破的理想鄉’鑽進了你的身體裏,那你生活的城,現在已經變成一片廢墟了吧。”蘇豐涯站在深入地下的“城”之上,彷彿遼闊海面上的人魚公主,口中每一個字節都像低吟淺唱,“你的朋友和親人對你做了,讓你決定毀了整座城市,殺了所有的人?”
“你怎麼知道他們都死了?”幾十個樂立尊的聲音從蘇豐涯腳下響起,像高奏的古典樂團,將宏偉的聲音送上天際。
“呵呵呵呵,誰能在這麼洶湧的恨意中活下來呢?”蘇豐涯輕盈地笑着,“不過雖然所有人都死了,但你身邊不是還有你妹妹嗎?你們之間的關係,真是讓人心嚮往之啊。”
“你的哀嚎,纔是真他媽的讓人想聽啊!”
樂立尊的聲音像滾動的春雷,大地在他重重疊疊的字節中甦醒。鮮嫩蒼翠的青草鑽出大地,鮮花成片成片綻放。蘇豐涯旋轉着曼陀沙華的眼底,看到了飛速蔓延而來的花海。樹葉上滾落的露珠,落地盪開,變成了巨大的湖泊。湖邊生長着高聳的建築,石板街道像倒下的多米諾骨牌一樣高速鋪開。
蘇豐涯看到精靈之城般的城市,正在她身邊盛大地崛起,神灑下輝光創世。她身處這座城中,看到百年往事,高速撲來,蔥蘢而過。
這就是不破的理想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