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紅色的燈像騎士劍鍔上的瑰麗寶石，整齊地排列在兩旁，照亮深海通道。何滿尊聞到王幼玄的血線在這條通道的最盡頭匯聚，就像一個線團，蜿蜒了九曲十八彎，最後端端正正地擺在老舊的椅子上。

這兒的“燈火”太燦爛了，橙紅色的光輝像厚重顏料一樣塗抹開，把漆黑的海底暈染的通透明亮。何滿尊覺得自己走進了一枚八音盒裏，舞臺亮起，香檳塔湧動酒香飄散，在水流一樣叮叮咚咚的音樂裏，王子和公主在舞臺中央跳起了舞。

在淺海處看到的城市一樣的龐然大物，這兒不知道匯聚了多少頭，以至於它們的眼，都匯成了璀璨的星河。

何滿尊沿着星河夾成的道路，一步步往前，彷彿是在朝聖。

王幼玄應該就在前面，血腥味凝聚的地方。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不過如果死在這裏，也算死得其所了。

何滿尊並不擅長猜測別人的心事，畢竟從小就經常被人說沒眼色。但對於某些人，他卻理解得要命。

他理解王幼玄來這兒，不僅僅是爲了追尋復仇的“力量”，他也是來求死的。

——我死了，死在爲你們復仇的路上。別怪我死得這麼潦草，真的能力有限，我只是這種程度的人而已，別怪我啊。

有的人很脆弱，失戀了就活不下去，失業了就活不下去，夜半孤獨就活不下去，迷茫就活不下去……脆弱無能，遇到困難只想逃避。但這種醜陋的姿態，就是人，就是王幼玄啊。

何滿尊跟他一樣脆弱，像黏糊糊的爛泥一樣噁心，所以能夠真誠地跟他說，活不下去，死了也沒關係。

但他似乎還活着。

何滿尊看到遙遠的前方，有一個模糊的身影。他正在慢慢的往下遊。

是王幼玄嗎？

何滿尊把目光聚焦在這個身影上，他比王幼玄更高也更瘦，身上沒有穿着潛水服，在深海中閒庭信步。

他是誰？

潛艇中的調查員死了一個，其他人及時逃了出去，這個人會不會是他們中的一員？這種可能並不大，第一他沒穿潛水服，第二如果他們逃走了，肯定拼了命也要往上遊，怎麼會這麼悠閒地留在海底呢？

何滿尊加快了速度，遊向那個身影。他往前，身影也加快了速度。

現在終於能確定他不是王幼玄，也不是任何調查員，他們即便在屁股裏安裝一個螺旋槳，也到達不了這種速度。

橙紅色的燈光把通道照耀得明亮通透，何滿尊和不知身份的身影前後追逐着。他快身影也快，他慢身影也跟着慢下來，就像他的影子。

何滿尊越來越好奇他究竟是誰，能夠不穿潛水服在深海自由穿梭的，怎麼想也不是正常人。

早在他們之前很多年，就有人探索過這片海域，但顯而易見，這羣人死的一個都不剩。難道這些人含恨而已，怨氣在這裏鬱結成了幽靈，而所有潛入這片深海的人，都會被他們帶進死亡？

何滿尊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這是200年前的小說的套路，現在搞玄學的都不玩這一套了，知道得編幾個更像樣的故事增加可信度。

比如說那些人其實並沒有死，他們在深海找到了蟲洞，從而革新了技術，製造了能夠在深海生存的設備。而之前成羣結隊的怪物們，也是新科技的產物。甚至在更深的海底，就是他們建造的新城市，他們是海底文明的創始人，眼前的人影，就是來接引他的。

這麼想一切就都合理多了。

“滿尊同學。”

何滿尊忽然聽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連忙回頭，但身後除了海水，什麼都沒有。

“滿尊同學。”

聲音又響了，這一回來自更深的海底，好像是那個身影在說話。但他沒有回過身，只是安靜地站在靜謐的海水中。何滿尊不追，他就不跑。

“滿尊同學。”

這一回可以確定，聲音就是來自於那道身影。

“你是誰？”何滿尊努力說話，但現在潛水服壞了，一張嘴，海水就往嘴裏灌。

“滿尊同學，”音色很清澈，像王幼玄的聲音，但又有點不一樣，“陪我玩遊戲吧。”

何滿尊說不了話，做手勢的話那人揹着他，完全沒用。

“你怎麼不理我，不想陪我玩嗎？”

何滿尊心想你倒是轉過來啊，即便像那個爛大街的鬼故事一樣，你轉過來依舊是個背影，那也先轉過來再說。在見識了這些瘋狂的生物之後，兩個後腦勺簡直太可愛了好不好！

“滿尊同學，陪我玩遊戲，只要贏了我，就帶你去找你的朋友。不然你不但找不到他，也永遠別想離開這片海了。”

何滿尊雖然很容易被恐嚇，但以他的智商雖然救人很難，想要逃生卻不是問題。這片海域危險重重，但他怎麼下來的，就能怎麼回去。

“滿尊同學，你回不去了，相信我。這兒就像是‘輪迴’，無論你往上遊，往下遊，往左遊，往右遊，你最終都會回到這裏。放心，你不會死的，只會永遠孤獨地留在這片大海裏。”

何滿尊很想問他是誰，奈何說不了話。

“我們玩推理遊戲吧，我出一題，你出一題，只要你能贏光我手裏的籌碼，你就可以出去，我帶你去找你的朋友。但如果你的籌碼先沒有了，就只能永遠留在這裏了。”

何滿尊覺得這個人像個智商不高的巨嬰，不過他哪來的籌碼？

“赤橙黃綠青藍紫，七種顏色的籌碼，紅色代表愛，橙色代表榮耀，黃色表示悲哀，綠色表示恐懼，青色是空虛，藍色是孤獨，紫色是憤怒。根據你不同情緒的情感濃度，我會給你不同數量的籌碼。”

何滿尊對這其中感情還是很熟悉的，就是《全知之書》中記載的七情。

“曾經有一羣很聰明的人陪我玩過遊戲，他們的情感濃度也都很高，9枚代表愛的紅色，7枚榮耀的橙色，4枚悲哀的黃色，11枚恐懼的綠色，4枚空虛的青色，6枚孤獨的藍色，2枚憤怒的紫色。他們那麼聰明，贏了好多局，但最後還是輸了。”

何滿尊不知道他們是怎麼輸的。

“太可惜了，他們本來是可以贏的，但誰讓我有1萬個籌碼呢？即便輸了99局，只要贏一局，就能讓他們破產。”

何滿尊在心裏咆哮：這不是作弊嗎！

“我現在給你籌碼，我們來玩。”

何滿尊滿臉拒絕，他玩遊戲本來就沒贏過，現在跟這個作弊狗玩，不是神經病嗎？

“讓我看看你的情感分佈究竟是怎樣的……”那個身影歡快起來，“紅色的愛，青色的榮耀，黃色的悲哀，綠色的恐懼……究竟哪一種感情，纔是你人生的底色啊。滿尊同學，接好你的籌碼哦。”

何滿尊雖然不想跟他玩，但還是攤開了手。

上頭突然響起“嘩啦啦”的聲音，震耳欲聾。何滿尊抬起頭，看到成千上萬的藍色籌碼傾瀉下來，像一場冰藍色的大雨。

這裏面有多少籌碼？

1千個？

1萬個？

那道身影終於回過頭，疑惑地看着無窮無盡的藍色籌碼。

“是不是機器壞了，這麼多藍色的籌碼，那他的身體裏該藏着多少孤獨？嗯……肯定是機器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