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滿尊抱着“魚泡”飛快地往上遊。
當他戴上面具之後,君臨世界的力量再一次回到手中,大海在他身旁風馳電掣地後退,只要再過一會兒,再過一會兒,他們就能離開這片海域。
“回……回去……回去……”
何滿尊忽然聽到“魚泡”中輕顫的聲音。
“警察叔叔,是你在說話嗎?”
“我找到了……要拿到……要拿到它……我們快回去……快回去……”
洶湧的情緒爆炸正在“魚泡”中發生。自從在風信看到王幼玄,他的情感就處於很不穩定的狀態,何滿尊能在他身後看到那些死去的人的羣像,他們恐懼和悲慼像鬥篷一樣籠罩着他。
何滿尊能理解他的執拗,但現在帶他回去,會被那個女孩喫幹抹淨的。他假裝沒聽到,繼續帶着王幼玄往上。
燦爛的、溼潤的橙紅星辰漫進他的視野,綿密如織的橙紅色眼睛在他面前浩大捲開。
這是怎麼回事?這些龐大得宛如城市的生命,爲什麼能夠跑到前面去。以他剛纔的速度,它們不可能追得上。
燈火夾道的看不見的臺階上,白樺樹女孩輕輕走來。
“滿尊同學,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何滿尊緊緊抱着“魚泡”,調轉方向,身體像滿弦發射的箭矢,飛快標走。
不過3分鐘,他再一次遇到了橙紅的星辰。白樺樹女孩在星辰的簇擁中問他,爲什麼要走,我們不是朋友嗎?
何滿尊轉身離開,但無論往哪個方向走,很快就又回到了女孩面前。
他終於相信了她的話,沒有她的允許,永遠也別想離開這裏。
像嬰兒一樣蜷縮在“魚泡”裏的王幼玄情感越來越濃郁,何滿尊看着白樺樹女孩。女孩也盯着他,期待他能夠有一個合情合理的解釋,只要有,就可以原諒他。
——你快說,真的可以原諒你。
“能不能讓我們走?”沉默了好一會兒,何滿尊說。
白樺樹女孩失落的表情藏在面具後面,幾乎能把何滿尊淹死。
“你說了,只要我贏了,就讓我們走的。”
“你跟我玩遊戲,就是想帶他走,不是真的想跟我玩遊戲嗎?”
何滿尊愣了一會兒,點點頭。
“這樣啊……”白樺樹女孩低着頭,“那……”
一雙手忽然抓住了女孩的脖子,枯瘦的骨節重重地壓縮她的氣管。
王幼玄不知道什麼時候從何滿尊手裏溜了出去,帶着保護的他“子宮”和“羊水”,撲到了女孩身上,拼命榨取她的生命力。
“王幼玄,你幹什麼?”何滿尊驚呼。
女孩抓住王幼玄的胳膊,輕輕一擰,骨頭像麻花一樣從手腕絞到肩膀,在琵琶骨處炸開。她盯着王幼玄看了一會兒,把目光移動到何滿尊身上:“滿尊同學,很多人來過這兒,只有你不想喫我,謝謝你。不過……你走吧,再見了。”
她拎王幼玄,轉身走進燈火輝煌的城。
何滿尊急忙追了進去,龐然巨大的生物沉重地遊動,把他隔絕在女孩之外,他的視線一瞬間跟丟了女孩。
“你們快讓開!”
一座一座城市陸續擋在何滿尊面前,像宮殿沉重落下的門。公主已經就寢,異國信使,請回吧。
但何滿尊不能回,他一回,王幼玄就沒了。不僅是生命消逝,連帶他的感情,都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得一乾二淨。這個世界將再也沒有他的痕跡。
“抱歉了……”何滿尊合上了雙手,又輕輕展開,撲克牌像噴泉一樣湧起來,“進去吧。”
撲克牌變成紛飛的蝴蝶羣,朝着燈火輝煌的城市翩然捲動。何滿尊的身體飄進了“蝴蝶羣”,雙手各自從“蝶羣”中取了一張撲克。
海洋霸主漆黑的外骨骼轉瞬來到面前,他狠狠地將撲克釘了進去。
這些骨骼雖然硬,但也比不上白教堂郊外的巨馬們的軀體。連那種身體何滿尊都能撕碎,這一次更不在話下。
但是海洋霸主們雖然比不上巨馬強壯,但身體過於龐大,腦和心臟藏在汪洋般浩大的肌肉羣裏,紙牌即便能切斷肌肉,找不到心臟和腦,依然無法在短時間裏殺了它。
只要不死,它們就像忠誠的騎士,守護者白樺樹女孩不被任何人打擾。
何滿尊在蝶羣般紛飛的紙牌之間加快了速度,紙牌也越飛越快,跟他一起變成了鋒利的風暴。
風暴撕開了之前在海洋霸主身上打開的傷口,鑽進它的體內,開始雷霆萬鈞地掃蕩。
厚厚的脂肪層和結實的肌肉紛紛絞成肉末,江河般的血管被截斷,血漿噴湧着填滿巨大的軀體,臟器一寸一寸被割開……這頭海洋霸主的身體,正在被瘋狂地攻城略地。
何滿尊找到了它的大腦,帶着收割刀般的撲克將它徹底粉碎之後,撕開了這頭生物的頭蓋骨,甩開沛然揚起的白色長袍,如同獨角鯨般,躍了出去。
一頭巨獸沉了下去,第二頭在第一時間補位上來。
何滿尊如法炮製,以同樣的方式繼續進攻。
這些生命並不想殺他,只是想讓他離開,他卻不得不以最殘暴的方式,將它們全部葬送。
一座座深海的城沉沒,何滿尊不確定自己入侵到了第幾只,當他準備摧毀它的大腦時,血肉中突然雷霆萬鈞地躥出雪白的骨節,彷彿雨後春筍,在每一塊肌肉中發生。
這些骨節也穿透了它的臟器和大腦,瞬間殺了它。
但骨節的生長並沒有在這個大傢伙死亡的那一瞬間停止,反而繼續高速拔節,像猛獸翻開的利齒,蜂擁地捕捉何滿尊。
9張撲克同時出手,叮叮噹噹打在骨節上。
但骨頭並沒有被削斷。
這是連這頭龐然大物的外骨骼都能輕易打碎的利刃,這些骨節卻在激盪中毫髮無損。
何滿尊再一次高速移動,在這頭龐然大物的背脊處開了一個窟窿,飛濺而去。
清冷的、凜冽的蒼白色延綿不斷地升起,何滿尊愣在原地。他看到所有的海洋霸主都死了,鋒利的骨節穿透它們的身體,盛大地拔節。
終於明白海洋生物們爲什麼拼命也要往海岸上逃,如果留在海底,它們也將在白色的骨節中喪命。而這裏騎士般的霸主們,只爲獻祭而來。
橙紅色的璀璨光幕之下,白色的骨節像一面一面凱旋的旗幟,在海洋霸主們號角般的悲鳴聲中,浩瀚地升起,它們在出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