櫥窗裏的展示模特倒在玻璃渣上,波西米亞長裙水流一樣散開。
何滿尊抱着巫馬真天從玻璃渣裏爬起來,直勾勾盯着雅威。
巫馬真天晃了晃腦袋,剛纔何滿尊做了360度全方位的肉墊,所以她完全沒有受傷。
“你竟敢捏斷我的右手,我用來打遊戲找新番和……和那什麼的右手!”雅威的手骨“格拉格拉”響,雖然他的再生能力完全不能跟何滿尊相提並論,但畢竟受傷很輕很輕,癒合得很快。“格拉”聲中,他拉開了弓弦。
何滿尊一手抱着巫馬真天,一手扯着飛揚的魔術手帕。
箭矢沛然出擊。
何滿尊也衝了出去。
魔術手帕鋪天蓋地地揚開。
箭矢和何滿尊交錯時,魔術手帕將它一口吞下。但當手帕再一次揚起,何滿尊發現雅威不見了。
“太慢了!”雅威的聲音在何滿尊身後響起,他急忙轉身,雅威的弓已經像棒球棍一樣,雷霆萬鈞地砸在他的左臉上,身體頓時像一顆炮彈一樣轟飛出去。
巫馬真天大喊:“滿尊先生……”
聲音還沒落下,雅威已經把她從何滿尊懷裏摟過來,圓滾滾的眼睛凝視着她,忍不住嚥了一口口水。簡直比漫畫裏的女孩更加完美,造物主究竟得有多偏心,纔會做出這麼精緻的妖精。
“跟我回家……”雅威說。
“做夢!”被打飛的何滿尊爬起來,他半張臉被巨大的衝擊撕開,血肉像嘴脣一樣往外翻着,粉碎的骨骼和牙齒暴露了出來。但他似乎沒有察覺到這一切,第一時間衝向了雅威。
他自己也解釋不了的憤怒讓他不顧一切地撲向雅威。
雅威皺了皺眉,何滿尊的速度竟然比剛纔更快了,而且他雖然不像樂立尊一樣,擁有無雙的力量,但正面被弓掃中,何滿尊沒有理由這麼快就站起來啊。
“有意思……”他一手抱着巫馬真天,一手拉開了弓弦。
面對雅威,何滿尊沒有躲閃,像一頭暴走的公牛直衝而去。
“滿尊,失去理智就輸了!”箭矢應聲而動,直接貫穿了何滿尊的胸口。
他完全沒有閃躲,任由箭矢穿透而過,血線噴湧而出。他的速度也沒有慢下來,在中箭的同時撲向雅威的右手。
雅威被何滿尊不要命的打法嚇了一跳,慢了半步。
何滿尊在第一時間擲出5張撲克。雅威連射五箭,把撲克打落。
但撲克牌落下的同時,何滿尊撲倒了雅威肩膀上,翻開白森森的牙齒,一口咬了下去。
雅威的厚厚的脂肪被穿透,動脈扯斷,血柱沖天而起。粗壯的骨頭在尖牙下被碾碎,劇痛捲進大腦,手一下子鬆開了巫馬真天。
何滿尊抱起巫馬真天,像抱着一個娃娃,橫衝直撞地往前撲。
以雅威的速度,本來不可能中招。但何滿尊直挺挺地受了他一箭太出乎意料,然後又直接用牙咬這樣耍無賴,他一時猝不及防,又太怕疼,才被他得手。
“何滿尊,你大爺的!”雅威看了一眼傷口,血肉淋漓,不敢多看,拉開弓弦對着何滿尊射過去。
何滿尊只是筆直地跑,雖然速度快了很多,但不躲不避,肩頭瞬間中箭,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雅威再一次拉弓,準備給何滿尊致命一擊。
然而何滿尊摔到地上的同時,又彈了起來,繼續往前跑。像一頭犀牛,滾滾向前。
雅威震驚地盯着他,連中兩箭,雖然都被他避過了致命傷,但也沒有理由像個沒事人一旁繼續狂奔。他的身體肯定在剛纔發生了某種變化,不知名的東西,正在拼命替他再生和癒合。
但“再生”不可能是沒有代價的,身體癒合得越快,肯定需要某種東西的置換。
雅威重重地踏在地面上,身體像一枚炮彈噴射而出。
巫馬真天彷彿一個娃娃一樣被何滿尊摟在懷裏,她想探出腦袋,但何滿尊實在抱得太緊,她完全動不了,也幾乎不能呼吸,一吸氣,何滿尊的襯衫就會跟着鑽進鼻子裏。
何滿尊像怕她會流走一樣,還在繼續用力。
“別跑了!”雅威再一次追上來,他的速度太快了,雖然何滿尊比之前更快,但還是被輕而易舉地趕上了。
他拉開弓弦,近距離瞄準何滿尊的腦袋,風從他們之間呼嘯而過,但絲毫不會影響他的命中率。無論何滿尊的癒合能力再強,被貫穿了腦袋,也必死無疑。
何滿尊一手抱着巫馬真天,一手揚起了魔術手帕,阻隔在他跟雅威中間。
“現在用紙巾還有用嗎!”雅威早就知道以何滿尊現在的狀態,魔術手帕早就快到防禦極限了。如果用“涼宮春日箭”,一箭就能把他炸成灰。但是巫馬真天也會一塊兒波及進去。
巫馬真天是明確了不能殺的。
他將弓弦拉滿,箭矢高速迴旋,衝擊而出。
裂錦聲一瞬間蔓延開,魔術手帕被撕開了,高挑的男人透體而過。
但這個人不是何滿尊,是源研介。
已經被打散一次的源研介,再一次化作一捧金粉。
何滿尊憑藉着他的掩護,暴走般往前衝。他也不知道要衝往哪兒,體力總會耗盡,到時候還是難逃一死。但巨大的憤怒充滿了他。
巨大的幻覺也籠罩住了他,他看到街道熊熊燃燒起來,鮮紅的火焰舔過玻璃櫥窗、木頭門框,捲上燈杆,衣服、玩具、蛋糕、鮮紅在火焰中悲鳴。
街道的盡頭不是路口,而是立着一支巨大的十字架,不知道用什麼語言唱誦的聖歌圍繞着十字架盤旋,聖歌中摻雜着哭聲。但哭泣好像並不悲傷,反而充滿了雀躍。
一個男人的掌心被鐵釘穿透,釘在十字架上,彷彿受刑的耶穌。
頭髮擋住了臉,何滿尊看不清他是誰,只知道他不斷怒吼,想要掙脫跳下來。但他越掙扎,掌心流得血就越多。
鮮紅的血液爬過手腕、小臂、肩膀,沿着他的身體往下流,流過腳踝,染着腳趾滴下來,像紅酒。一點一點染紅街道。
何滿尊不知道爲什麼,這個幻覺讓他覺得憤怒,他想知道十字架上的人是誰,耶穌嗎?但耶穌爲什麼要怒吼。他不斷地往前,不斷靠近十字架。
忽然,十字架上的男人抬起了頭。
他看清楚了,看清楚這個男人的是誰了。
何滿尊終於明白自己爲什麼這麼憤怒了,因爲十字架上的人,就是他!
他拼命往前衝,想把十字架砸爛。
熊熊燃燒的街道不斷向十字架的方向蔓延,像飛快遊動的巨蛇,火紅的鱗片碾過街道,建築紛紛成了粉末。
何滿尊拼命往前跑,終於跑到了十字架下方。他想跳起來打爛十字架,可是一抬頭,才發現釘在十字架上的他並不是真人,而是一個稻草人,黑色鋼筆在塑料袋做成的臉上畫出五官。
他呆呆地看着稻草人,火焰蔓延而來,捲上十字架,也飛快地爬上稻草人。
十字架和稻草人在大火中倒塌下去,發出乾燥的燃燒聲。滾滾濃煙飄起來,稻草人也逐漸變成了濃煙。
“何滿尊,你怎麼不跑了?”
雅威站在何滿尊身後,看到何滿尊抱着巫馬真天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何滿尊聽到了雅威的聲音,幻覺逐漸消失,街道重新恢復原狀。他愣了愣,鬆開了巫馬真天,慢慢站起來,轉身看到雅威時,憤怒在眼中熊熊燃燒。他瘋狂地撲向雅威,像失去了理智的猛獸,不顧一起地撕咬他。
雅威拉開弓弦,一箭穿透了何滿尊胸口。
何滿尊繼續掙扎向前,雅威又連續射了兩箭,穿透他的膝蓋。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滿尊,你……”雅威話說到一半,不由愣了愣。
何滿尊雙腿站不起來,跪着往前爬,繼續衝向他。彷彿身後有比生命還重要的東西,不允許他上前一步。
雅威盯着何滿尊看了一會兒,低聲說:“再見了。”
弓弦被拉滿,翠綠的箭矢躥動出來,穿透了何滿尊的額頭,箭頭從脊背炸開,脊椎被轟成碎片,撕開皮肉向外飛濺。
大腦被貫穿。
何滿尊的手剛剛抓住雅威的腿,但再也無力抓着往上,像一塊殘破的錦緞一樣滑下去,留下兩條血印子。
雅威收起了弓,走向巫馬真天:“等我喫完他,你就跟我走吧,帶你去見老闆。”
巫馬真天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何滿尊身上,盯着他看了很久,慢慢走到他身邊。
“他已經死了……”雅威正說着,忽然聽到了何滿尊的聲音。
他在說“別……別……”
他應該已經死了,怎麼還能說話?
雅威轉過身看着何滿尊,他確實已經死了,剛纔是屍體在說話。
人死之後確實有繼續說話、活動的可能性,有的人情感濃郁,在死後依然不散開,會繼續停留幾秒甚至幾分鐘,這就是所謂的“幽靈”。但“幽靈”很快就會消失。
巫馬真天在何滿尊身邊蹲下,把他從地上抱起來。
以前總是何滿尊在危急時抱着巫馬真天,這是巫馬真天第一次擁抱他。
“滿尊先生,你想說什麼?”
何滿尊的屍體好像聽到了巫馬真天的聲音,回應着:“別……別死……”
“知道了,滿尊先生。”巫馬真天把何滿尊深深地擁入懷中,“格拉格拉”的聲音圍繞着他們響起。
雅威一時難以分辨這是什麼聲音,像骨骼清脆的爆裂。他本能一樣重新拉開弓箭,眼中被洶湧的、不可計量的七情填滿。七情還在源源不斷疊加,就像有一片海洋,正在被神創造。
“格拉格拉”的聲音越來越響,巫馬真天和何滿尊的脊背同時撕開,雪白的、熾烈的白色羽翼盛大地張開,像爆炸的太陽,鋪天蓋地的席捲了聖誕夜最後一分鐘。
“滿尊先生,你的願望,我聽到了。”
雅威感受到了滅世般的殺意,拉到極限的弓弦怎麼也射不出去,就像臣子,不敢向皇帝冒犯和僭越。
他被死亡所籠罩了,只想轉身逃走。
圓滾滾的身體在這種念頭出現的一瞬間拔地而起!
他把自己的速度優勢提升到了極致,像躥動的光點,瘋狂地逃離這裏。
巫馬真天緊緊抱着何滿尊,巨大的雪白羽翼彷彿王的鬥篷,女王向他伏下身子,低聲說:“別死。”
她的聲音輕輕落下,
風信被一分爲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