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花般壯烈的雙翼在安娜身後捲開,火焰像狂風中的花瓣,從天空“嘩啦啦”灑落下來。
安娜依然被交歡海抓着,但龐然巨大的雙翼驟然一振,狂烈地風暴勃然捲起,扯着兩個人風馳電掣地竄動,他們像跌在狂風中的風箏,爆裂地浮沉。
安娜很清楚自己絕對殺不了交歡海,既然如此,就用不死鳥的風暴,帶着他永恆地遊弋。
交歡海在這場高速風暴中找不到受力點,想要掙脫,就只能放開安娜。但即便他這麼做,安娜也會反過來抓住他。
他能做的,只能將安娜一點一點拆成碎片。
“何滿尊,走!”安娜的咆哮聲從天而降,像一道雷霆,震耳欲聾。
何滿尊真的像被雷霆擊中了一樣,大腦一片灼熱。
他不懂安娜爲什麼要幫他,不懂她爲什麼相信自己,爲什麼要做到這種程度……但他不該逃走的,有人正在爲自己拼命,或者說正在被殺,他怎麼能逃?
他是天使,但在自我認同上,他還覺得自己是人。
生而爲人沒什麼了不起的,又懶又懦弱,自私,還容易死。但如果有一天,誰站在足夠高的地方俯瞰人類,俯瞰這一副副易腐的皮囊,還有什麼能夠發出光的地方,那就是人會爲了“心”,而放棄皮囊的存續。
這是生而爲人唯一值得誇耀的地方。
但何滿尊還是抱着夏娜,顫顫巍巍站了起來,像蹣跚的嬰兒,走向子宮的入口。
人還有另一個閃光點,那就是不能辜負別人的好意。
有人爲了能讓他逃走,正在拼命,或者說正在被殺,他怎麼能留在原地坐以待斃,讓她的犧牲變得無足輕重。
這是生而爲人另一個值得誇耀的地方。
何滿尊背對着燦烈的櫻花火焰,背對着激鬥的朱諾,背對着對峙的約瑟芬,懷抱夏娜,一步一步走向子宮的大門。
人真正值得誇耀的地方,是永遠能找到方向解釋自己。
人類殺戮,
人類建設,
人類忠誠,
人類背叛,
人類背水一戰,
人類苟且偷安,
人類愛你,
人類恨你……
都是心。
人類的心,從來不閃耀,而是世界上所有骯髒的集合體,是連光都會熄滅的地方。
如果有一天,某個人說要把自己的心交給你,一定不要接受阿,要麼他在說謊,要麼,你正在面對這個世界最黑暗、最深邃、最骯髒的東西。
何滿尊搖搖晃晃地穿過綠色的大地。
這條路比他想象中得更加漫長。
當初穿過這條道路時,他的生命還旺盛,他還有足夠的勇氣面對橫梗在面前的怪物們。但在如此刻骨地體會到死亡之後,他的生命力已經像一縷微光,而勇氣也全部熄滅了。
穿過子宮的路,由此變得格外漫長,每一步都異常沉重。
他的身體被初步縫合,但交歡海實在揍他揍得太厲害,這種傷即便是天使的身體,也得躺個一個月纔有可能癒合,甚至有可能還沒走到門口,心臟就已經承受不住負荷,停止跳動。
想到這一點他再一次緊張起來,他不懂醫術,不知道現在的自己離死亡究竟有多近,萬一真的再走幾步就死了怎麼辦?
平時上網,他看過不上猝死的新聞,還有年紀輕輕就患上絕症,上一秒滿腔野望,這一秒躲在角落嚎啕大哭,拉着醫生的衣角求救。
他害怕自己也會這樣。
不要死。
他後悔來到了這兒。
快走。
離開這兒。
逃到上面之後,喫十公斤巧克力味的花瓣,補充體力。有了體力,傷口會恢復得更快。
然後繼續往外逃。
在這兒,也許約瑟芬和朱諾能贏吧。
朱諾如果瀕死,一定會拔出那支銀色的劍,這支劍即便是神也肯定擋不住。
而且還有約瑟芬……直到現在都不知道她究竟有多強。她們一定會贏的。
如果萬一……她們輸了。
那那三個怪物肯定也好不到哪裏去,也只能半死不活地存在着。那時候他還是有逃生的機會。
何滿尊思考着他生還的機會,這種思考像碎刀片一樣切割着大腦,劇痛雷霆萬鈞。但與此同時,這種劇痛又像棉花一樣填滿腦海,那種充實的痛楚,反而比空空蕩蕩更舒服一點。
何滿尊忍着身體的殘損,加快步伐。
破碎的內臟再一次出血,血漿從喉嚨裏湧出來,他迷迷糊糊嚥了下去,大步向前。
他穿過了麥田般金黃的土地,踏上了橘子般橙黃的土地。
越來越近了,只要穿過這片顏色的大地,再走過紅色的土地,就到門口了。
到時候誰都追不上他了。
近在咫尺了——
“砰——”
一條手臂忽然從天而降,插在何滿尊腳尖前的泥土中,擋住了他的去路。旋即另一條手臂也砸下來,插在第一條手臂旁邊。
緊接着兩條腿落下來。
軀幹跟着落下來,半截插入地面。
最後,一個長髮被血漿浸泡的腦袋落下來,穩穩當當地落在其中一條胳膊上。
胳膊從頸腔進入腦袋內部,撞破天靈蓋,從腦袋頂端鑽出來,像頂着一面旗幟。
何滿尊看着這個腦袋,即便濺滿鮮血,他依然能認出來,這是安娜。
“轟——”交歡海終於也從天而降,像一座山嶽,站在何滿尊面前。
“差一點。”交歡海低聲說,右手像一柄戰斧,揮向何滿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