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得麗娜挪開了桌面上的雜物，將油燈擺在桌子中央。

“這樣就行了。”卡得麗娜說，“天使大人，你幫我去拿四個蘋果。就在那兒。”

何滿尊照着卡得麗娜所指的方向，在一個籃子裏找到了蘋果。拿回來時，卡得麗娜已經點燃了烤爐。

她生火的樣子很專業，看來沒說謊，她真的是這家店的員工。

“蘋果拿來了沒？”卡得麗娜催促道。

“哦，來了來了。”何滿尊連忙將蘋果交給卡得麗娜。

卡得麗娜又拿來了雞蛋、麪粉、白砂糖等材料。

這是何滿尊第一次看蘋果派的做法。

卡得麗娜捲起袖子，又從地上撿了一根細麻繩，把淡金色的長髮紮成了一個高高的馬尾。準備就緒，她把雞蛋黃和白砂糖放入碗裏不停地攪拌。

“需要我幫忙嗎？”何滿尊忍不住說。

“你煮一下牛奶和香草棍，大火煮。”

“好……”何滿尊照着卡得麗娜說的做。

但做到一半，就被她擠開了。她把攪拌好的雞蛋慢慢倒進鍋裏，一邊倒，一邊攪拌。

很快，這一鍋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液體，就變成了香草汁。何滿尊只覺得甜香撲鼻，心想其實不喫蘋果派，光喝這玩意兒也不錯。

卡得麗娜又將榛子碎、白砂糖、黃油、肉桂粉和清水放入一隻木碗裏，再倒入一把的香草汁。緊接着將蘋果片、檸檬汁、白砂糖和另一半香草汁放入碗裏混和均勻。

榛子香草汁澆在蘋果片上，放入烤爐。

“再過20分鐘就好了”。卡得麗娜長舒了一口氣。

“哇哦。”何滿尊一邊啃蘋果，一邊說。

“你的蘋果哪裏來的？”卡得麗娜盯着何滿尊手裏的蘋果。

“就……就隨手拿的呀。”

“你怎麼能不經過別人的同意就拿人家的蘋果喫呢，你這是犯罪！”

何滿尊：“……你好意思說我嗎……你還用人家的爐子呢……”

卡得麗娜伸出了手。

“怎麼了？”何滿尊沒看明白。

卡得麗娜不說話，繼續伸着手。

“怎麼了，你……你倒是說啊……”

卡得麗娜臉漸漸紅起來，腮幫子也鼓鼓的，好像憋了什麼話，又不方便說。好一會兒之後，她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似的，大喊道：“給我一半！”

“一半？”何滿尊愣了愣，“可是我已經咬過了。”

“那又怎麼樣？”卡得麗娜對他的說法感到疑惑，“不捨得嗎？天使真小氣，我還給你做蘋果派了呢！”

“這個……”何滿尊忽然想起來，卡得麗娜的生活其實挺窘迫的，蘋果並不是日常生活的消耗品，更像是犒賞自己的奢侈品，“好吧，給你一半。”

“咔嚓”一聲脆響，何滿尊將蘋果一分爲二，把沒喫過的那一邊交給卡得麗娜。

卡得麗娜眼睛刷地亮起來，接過蘋果，盯着看了好一會兒，塞進嘴裏，“咔嚓”咬下一大半。咬完後，似乎又後悔自己一下子喫太多，露出了心疼的表情。

何滿尊看着她，不由得發愣，

他總是哭窮，但最窮的時候，也不至於對着蘋果露出星星眼。

看來窮也是對比出來的，在你很糟的時候，總有人比你更糟。

比爛聽着挺猥瑣，但有時候，能讓人的心變得更柔軟。

在卡得麗娜即將喫完蘋果時，何滿尊偷偷給他換了一個新的。

他手速快得驚人，卡得麗娜發現不了他的小動作，只是覺得，蘋果自己長回來了。

“這是魔法，天使的魔法。”何滿尊看着滿臉喫驚的卡得麗娜，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扯謊，“喫吧。”

卡得麗娜徹底相信何滿尊是天使了，嘿嘿笑了會兒，埋頭喫蘋果。

她整整喫了20分鐘，喫得肚子變圓，喫得蘋果派都熟了。

“可以了可以了！”卡得麗娜喫完最後一個蘋果，戴上厚厚的手套撲到烤爐前，小心翼翼地抽出烤盤。

香氣鋪面而來，即便何滿尊已經喫了很多蘋果了，依舊被這甜而酸的香氣勾起了口水。

卡得麗娜將烤盤放到桌面上，金燦燦的蘋果派被油燈的光擦亮，像鍍上了一層金色的紙。

“一人兩個，喫吧喫吧！”卡得麗娜迫不及待地摘下手套，又不知道從哪裏找來兩套刀叉，開始大快朵頤。

……

橘黃色的燈火搖曳在店裏，何滿尊和卡得麗娜坐在地上，靠着裝蘋果的麻袋，享用着香甜的蘋果派。

多年後的何滿尊早已想不起來這一幕，只在午夜夢迴時，這個場景像飄散在風中的碎片般，變成倏忽揚起的瞬間。

“你每天的工作就是做蘋果派嗎？”何滿尊一邊喫，一邊問。

“我每天6點來店裏做蘋果派，做完後就招待客人，還有搬東西，幹很多很多雜事，我要做的事情可多了呢！一直到天黑，我才能回家。”卡得麗娜快把臉埋進蘋果派裏了。

“那你的工錢應該不少吧。”這是何滿尊挺疑惑的一點，如果有工作，不至於生活這麼窘迫。

“那當然，老闆對我很好，有時候還會多給我一些錢。”卡得麗娜笑着說，“如果不是老闆照顧我，我肯定沒有足夠的錢給姐姐治病。”

“姐姐？”何滿尊愣了愣，“你還有姐姐？她生什麼病了？”

“前些天摔了一跤，腿骨折了。”卡得麗娜說，“醫生說再過半個月就能出院了，不過我讓醫生不要這麼告訴我姐姐出院的消息。”

“爲什麼？”

“姐姐很要強的，一旦出院了，肯定馬上就回去工作。我想讓她多休息一段時間，這樣對腿也更好。”

“這樣，可是……”何滿尊遲疑了一會兒，說，“延長住院時間，應該要多花不少錢吧。”

“嗯，所以我纔要更努力的工作！”卡得麗娜燦爛地笑起來，牙齒上沾着蘋果派的殘渣。

“這樣……”對於這個問題，何滿尊也不好多說什麼。他能做的也只是讓卡得麗娜多喫點蘋果，其他的，他什麼也改變不了。

“對了，我們去看我姐姐吧！”

“這個點？”

“是啊，”卡得麗娜說，“放心吧，姐姐肯定沒有睡覺。”

“這個點怎麼可能不睡覺……”

“姐姐很厲害的，她每天睡四個小時，就能精力充沛。她現在肯定還在忙着學習。她說總是靠體力工作不是長久之計，頭腦纔是未來。”

“這倒沒錯……”何滿尊嘴上這麼說，但又不怎麼認同。頭腦再聰明又能怎麼樣？他這麼笨，還不是一巴掌能磨平半個國家？

他不聰明，也不努力。

這只是因爲他生來就是天使。

但那又怎麼樣，天使一點也不幸福。

聰明大概也跟他一樣，很難獲得幸福。

“走吧走吧，”卡得麗娜喫完最後一口蘋果派，“我們去看我姐姐！姐姐是個很厲害的人，你一定會喜歡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