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
何滿尊苦笑着。
他不擅長的事情有很多,但其中排在首位的,肯定就是談戀愛。馬日蒂娜讓他猜自己爲什麼是一個合適的戀人,那毫無疑問的,他肯定猜不出來。
“嗯……是因爲長相嗎?”何滿尊胡亂猜測。他一直覺得自己長得很善良。
“這個原因佔一部分。”馬日蒂娜點點頭,“很多男孩子長得好看,但嘴上都是漂亮話,身後卻藏着淺薄的想法。看一眼就知道你不是這種人。”
何滿尊一時間不知道自己是被誇了,還是被罵了,只能笑着道謝。
“還是……拜託你了。”馬日蒂娜忽然說。
何滿尊一時有點楞,不知道她指的是什麼。
“拜託你好好照顧我妹妹。”馬日蒂娜說,“你說你有未婚妻了,但我知道你在說謊,你的樣子,並不是有一個很好的戀人該有的樣子。我不知道你爲什麼要跟我說謊,但肯定不是出於惡意。卡得麗娜那麼好看,對於大多數男孩子而言,即便是說謊,也要先佔爲己有再說……總之,如果可以的話,還請你好好照顧她。”
“如果只是照顧的話……”何滿尊說着,停頓了一會兒,又點點頭,“我會的。”
“謝謝你。”馬日蒂娜微笑着,“已經很晚了,我也該睡覺了,你們早點回去吧。”
“好……誒?你不跟你妹妹聊會嗎?”
“不了,我們平時聊得已經夠多了,不過你要跟我保證,下次我見到她時,要比現在更開心!”
何滿尊不能保證。
“我保證。”但他這麼說。
……
“我姐都跟你說了些什麼?”走在醫院長長的樓梯中,腳步聲輕輕的,卡得麗娜噘着嘴,“我後悔帶你來看她了,她怎麼就那麼喜歡你,光顧着跟你聊,都不給我留一點時間。”
“這個啊……”何滿尊眼珠子像《黑貓警長》裏的一隻耳一樣,“滴溜溜”轉了一圈,說,“她跟我說了很多你的囧事。”
卡得麗娜的臉蛋在黑暗中紅了起來,像黑夜裏一盞冒着熱氣的燈,她急忙轉身,捂住何滿尊的嘴:“快忘記快忘記快忘記,不許說,馬日蒂娜你個白癡,竟然把我泡澡時放屁吹泡泡的事也說出來!”
這丫頭竟然在洗澡的時候放屁,這個愛好真讓人猝不及防……
兩人拐下旋轉樓梯,又穿過長走廊,出了醫院。
奧古早就在醫院門口等他們了。
他的表情很難看,嘴裏還在碎碎念:我爲什麼要幹這個活,我爲什麼要幹這個活……
何滿尊和卡得麗娜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的怨念,甚至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說着笑着,跟他擦肩而過。
奧古嘴裏抱怨,但沒辦法,也只能跟着上去。
“你姐姐什麼時候能出院?”何滿尊在林蔭道下問着。
“快了吧。”卡得麗娜說,“這裏的醫生很好的,而且我姐姐腿傷得也不重。不過我還是希望她能多休息休息。雖然即便躺在醫院裏,她還是忍不住熬夜。”
奧古綴在他們身後,跟了一路,終於也忍不住搭話:“這醫院的醫生挺厲害的啊,竟然還會治療腿傷。”
“醫生會治骨折不是很正常嗎?”何滿尊疑惑地說。
面對何滿尊的說法,奧古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正常嗎?”
“不正常嗎?”何滿尊在月光下扭過頭,“我們兩個對醫院的認知是不是有點不一樣……”
他話說到一半,卻在嘴邊斷掉了,目光深深陷在林蔭道盡頭的醫院裏。
這座醫院十分巨大,厚重的石材構築成了醫院的每一片牆壁。醫院的庭院草木茂盛,花也開了。如果是陽光明媚的白天,一定非常漂亮。
但現在夜深到了它的極處,彷彿星星也會跌入夜幕深處,這片庭院在黑暗中展現了截然不同的姿態,晚風吹過,枝葉像無數雙手一樣,在空中載浮載沉。
但這很正常,所有夜幕中的風景,都有可能呈現出這種姿態,這沒什麼好詫異的。
可是不知道爲什麼,他忽然覺得這座醫院有點異樣。究竟是因爲什麼呢……還是隻是被奧古給誤導了?
“對了……”何滿尊忽然想到了什麼。
他輕輕閉上眼睛,片刻後,他有睜開眼,這一刻,世界在他眼中變得不同了,世界情感的微末在他眼中無限放大,蝴蝶在葉梢收起翅膀時的顫動,鳥兒從枝頭掠起時的聲響,螞蟻看到葉子落下時的心跳,……這些微末的情緒跳動,全部變成了震耳欲聾的長嘯,在何滿尊腦海中迴盪。
醫院中每一個病人醫生的情感,也像萬千大河般在何滿尊眼中流動起來。
而這一刻,何滿尊的視線再也離不開這所醫院了。
病人們的情感濃度並沒有超越一個正常人該有的範圍,但是他們的情緒跳躍太可怕了。
普通人的情感像一條溪流,偶爾有風吹過,會蕩起一層層漣漪。遇上狂喜或狂悲的事,就像被投下一枚石子,濺起水花。但隨着時間推移,河流終將會再次平靜。
但這所醫院裏病人的情感之溪,卻像海底撈的拉麪表演一樣,在瘋狂地跳動。狂亂、瘋癲、毫無規則,而有的人,又一片死寂。生命明明還跳動着,情感卻沉寂到了極點,跟死人沒什麼區別。
病人們都在幹什麼?
他們又遭遇了什麼?
“這些病人……”
“有的應該打了鎮定劑,所以這會醫院很安靜。”奧古說。
“鎮定劑?”
“療養院用鎮定劑,不是很正常的事嗎?”奧古疑惑地看着何滿尊。
“療養院?這不是普通的醫院嗎?”何滿尊盯着醫院門口寫的字,是意大利文,他看不懂,“而且馬日蒂娜小姐,怎麼會在療養院?”
“很多年前精神就出問題了。也就是大家平日裏說的精神病。”奧古說。
“胡說,那卡得麗娜怎麼不告訴我……”
“因爲她也一樣。”奧古打斷何滿尊,看着走在前面,活蹦亂跳的卡得麗娜,“馬日蒂娜也不是卡得麗娜的姐姐,她們名字一聽就不是姐妹,她們是醫院的病友而已。前幾天卡得麗娜逃出了醫院……當然,她能夠逃出來,肯定是因爲這座城市的創造者的手筆,原因嘛就是爲了來接你。之前你們遇到的綁架她的綁匪,應該就是醫院找來的賞金賊。接了這單活,那個賞金賊也夠倒黴的。”
——精神……不正常?
何滿尊緩緩轉身,看着走在林蔭道正中央的女孩。月光從樹梢中漏下來,落在她的裙襬上,像碎雪一樣,跟着裙襬載浮載沉。
卻怎麼也落不下來。
雪落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