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四月十四,午後。
全福樓的門上貼着張紅紙:“家有貴客,歇業一日。”
雖然歇業,門板並沒有上起來,一走進門,就可以看見威武高大,氣吞鬥牛的龍猛龍飛獅。
三張桌子並起來,擺着一大鍋肉。
他喫肉不喜歡精切細膾,花樣翻新,要喫肉,就得一大塊一大塊的喫。
偌大的廳堂裏,只有一個堂倌遠遠地站着侍候,連主人都不在。
他喫肉的時候,不喜歡別人打擾,也不喜歡說話。可是他並沒有叫人攔阻陸小鳳。
陸小鳳就大步走過去,搬了張椅子,在他對面坐下,微笑道:“你好。”
龍猛道:“好。”
陸小鳳道:“我認得你。”
龍猛道:“我也認得你,你是陸小鳳。”
陸小鳳道:“但我卻不認得龍猛,我只認得你。”
龍猛大笑:“我難道不是龍猛?”
陸小鳳道:“你是飛獅土司,難道就不是喫肉的將軍?”
龍猛不笑了,一雙環目精光暴射,瞪着陸小鳳。
陸小鳳道:“將軍並沒有死,將軍還在喫肉。”
龍猛道:“肉好喫。”
陸小鳳道:“犬郎君既然能將你扮成將軍的樣子,當然也能將別人扮成那樣子,何況人死了之後,樣子本就差不多。”
龍猛道:“將軍爲什麼會死?”
陸小鳳道:“因爲我去了。”
龍猛道:“你去了將軍就要死?”
陸小鳳道:“將軍的關係重大,除了老刀把子之外,絕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他的真正面目,早一點死,總比較安全些。”
龍猛道:“不錯,死人的確最安全,誰也不會注意死人。”
陸小鳳道:“只可惜最近死人常常會復活。”
龍猛舀起了一勺肉,忽然問:“你喫肉?”
陸小鳳道:“喫。”
龍猛道:“喫得多?”
陸小鳳道:“多。”
龍猛道:“好,你喫。”
他先將一勺肉倒入嘴裏,就將木勺遞給了陸小鳳:“快喫,多喫,肉好喫。”
陸小鳳也舀起一勺肉:“肉的確好喫,好喫得要命,只可惜有時竟真會要人的命。”
龍猛道:“將軍喫肉,你也喫肉,大家都喫肉,喫肉的未必就是將軍。”
陸小鳳承認。
龍猛眼睛忽然露出種詭異的笑意,忽然壓低聲音,道:“所以你永遠也沒法子證明我就是將軍了。”他又大笑,“所以你只有喫肉。”
陸小鳳想笑,卻也笑不出。
他只有喫肉。肉的確燉得很香,可是他剛喫了一口,臉色就變了。
龍猛笑道:“今天你好像喫得不快,也不多。”
陸小鳳道:“你喫了多少?”
龍猛道:“很多,多得要命。”
陸小鳳苦笑道:“這次只怕真的要命。”
龍猛道:“
要誰的命?”
陸小鳳道:“你的。”
他的人在桌上輕輕一按,人已掠過桌面,閃電般去點龍猛心脈附近的穴道。
只可惜他忘了中間還有一鍋肉,一鍋要命的肉。
將軍的動作也極快,突然掀起這鍋肉,肉汁飛濺,還是滾燙的。
陸小鳳只有閃避,大聲道:“坐着,不要動!”
龍猛當然不會聽他的,身子已掠起,往外面躥了出去。
他不但動了,而且動得很快、很劇烈。所以久已潛伏在他腸胃裏的毒,忽然就攻入了他的心。
他立刻倒了下去。
陸小鳳道:“肉裏有毒,一動就……”他沒有說下去,因爲他看得出龍猛已聽不見他的話了。
這鍋肉真的要了他的命。他倒下去時,臉已發黑,臉發黑時,已經變成了個死人。
死人既不是飛獅土司,也不是將軍。
死人就是死人。
這鍋肉是誰煮的?這裏的主人呢?
遠遠站在一旁侍候的堂倌,早已嚇呆了,陸小鳳一把揪住他:“帶我到廚房去。”
煮肉的人當然應該在廚房裏。可是廚房裏卻只有肉,沒有人。
爐子上還煮着一大鍋肉,好大的鍋,竟像是武當山上,香積廚裏的煮飯鍋,裏面滿滿的一鍋肉,還沒有完全煮熟。
陸小鳳臉色又變了,竟忍不住開始嘔吐。
他忽然發現了一樣可怕的事——難道肉在鍋裏,人也在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