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凌落川在自己的臥室醒來的時候,身邊已經沒有人,只有一張寫滿字的紙。上面娟秀的字跡十分凌亂,不難看出寫它的人當時處在怎樣一種複雜而混亂的狀態中。
他讀了好久,好久,一字一句,反反覆覆,掩卷沉思,千迴百轉,最後將菲薄的紙片揉成一團,緊握在手裏,久久無法鬆開。
對不起,我沒有辦法等你醒來,面對着面,跟你訴說這一切。我沒有力氣了,昨天晚上,我在你身邊掉了一夜的眼淚。但是我知道,你已經不在意了。我們會走到今天的地步,真的與我最初的想法大相徑庭。現在想想,或許不該怪你。是我太天真,竟然會以爲兩個身份、地位、出身、經歷、背景都如此不同的人,可以心無旁騖地廝守在一起。你是一個太驕傲的人,你的人生太過圓滿,沒有經歷過真正的逆境和挫折,所以你永遠不會明白,我們這樣的人,每天要面對一個什麼樣的世界。你也永遠無法體諒,我跟池陌那種超越了友情、愛情、親情,乃至以命相惜的感情。你沒有經歷過,所以你不會懂。
凌落川看到這裏,抬起頭,看了看窗外的陽光,天氣晴好。
可未晞走的時候,卻是黎明之前,東方未晞的時候。她在去車站的路上,看到一個被人遺棄在垃圾角的塑料模特,光着身子,四肢分離,頭側倒在地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她走了過去,將那個沒有生命的人偶,一點一點重新拼好,又將自己的絲巾戴在她的脖子上。
就在這一刻,太陽出來了,溫暖的陽光照亮了她們的臉。未晞看着她,微笑着,卻慢慢紅透了眼眶。她看着人偶,思緒卻飛到很遠的地方。
哐的一聲,凌落川將手裏的杯子砸在落地窗上。落地窗龜裂出凌亂花紋,如同他四分五裂的心。
或許,從開始到現在,命運之神從來沒有真正眷顧過我們。正如我們的第一次相遇,你是懷着目的而來的,所以老天爺便認定了,讓我們今生今世,有命無運。
不管怎麼樣,我還是要感謝你,謝謝你救了他的命。他真的很重要,比我的命還重要。其實,對於他,對於我這半年來的經歷,對於我生活的世界,我本來有很多很多話想對你說。可是現在,不說也罷。如果你只相信你願意去相信的事,就算我說得再多,又有什麼意義?只希望你能看在你對我曾有的那點愧疚之心上,放過他,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
有人說,這個城市的人心已經潰爛,可我依然對它抱有期待。正如我一直相信,這個世間有很多條路,有些看着簡單,卻是有去無回的不歸路。有些看着艱難,走過荊棘之後,卻是坦途。阮劭南已經選了一條簡單的路來走,在他身上,我已經看不到半點人性,除了一副軀殼,什麼都沒有。但是,我真切地希望你不會如此。我始終相信,在你冷酷的外表下,依然懷有未泯的良善之心和赤子之情。如果,這又是我天真的自以爲是,那我也無話可說。但請你記得,我當初對你說過的話。倘若有一天,真到了身不由己的地步,我不會惜命。
凌落川還是笑了出來,幾乎笑出了眼淚,嘴裏不斷說着:“你好,你真好……”
這個世界上,有太多的人,不經意地說了再見,就真的再也不見了。有太多的傷害,不經意地出現,卻帶來無法彌補的錯誤。我最後想對你說的是,昨天晚上發生的一切,我一輩子都會記得。所以,落川,再見了……
“喂,姑娘,醒一醒,車到站了。”有人推了未晞一下。
未晞睜開眼睛,看到車已經到了終點,自己竟然睡着了,似乎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現在,夢醒了……
她下車之後,在附近找到了一家藥店,走進去。店員問她買什麼,她在紙上寫道:“避孕藥,事後的。”她緊緊攥着自己的衣角,臉色蒼白如雪。
店員看了她一眼,拿給她。未晞付過錢之後,拿着藥走出來,又在旁邊的超市買了一杯熱咖啡。她知道,咖啡不能送藥的。可是此時此刻,整個城市豔陽高照,只有她冷徹如冰。
坐在公交車站的椅子上,默然對着川流不息的街道,未晞把藥片一顆一顆扔進了咖啡裏。
他是個不擇手段的男人,她不能給自己留半點後患。
回想起半年前的情景,手裏的紙杯被她捏得變了形,她告訴自己:你是對的,絕對絕對不能重蹈覆轍了。她仰起臉,對着天空笑了笑,忽然覺得自己真是可笑。都說,人不可能同一時間,被一條繩子絆倒兩次,她已經摔了無數次,依舊是不撞南牆不回頭。
她想起了那天晚上,凌落川送她回來的時候,她寫給他的那四個字:柳暗花明。
本以爲,那是重生的希望。誰知走到盡頭,卻是輪迴。不一樣的開始,同樣的結局,如此罷了。
咖啡喝光了,藥片卻沉在了杯底,她將藥片摳出來,吞了下去,忽然想起來,脖子上還戴着他送的玉麒麟,走的時候,竟然忘了還給他。
“麒麟是瑞獸,有闢邪驅祟的作用,你以後就好好戴着它,就算我不在你身邊,有它保護你,我也能安心了。”
“別跟我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你不是第一次,我看我就不用太客氣了,你受得了。”
已經決定不再哭了,哭有什麼用呢?招人討厭而已,可是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流下來。
她將已經失去知覺的雙腿放在椅子上,緊緊環住自己的身子,縮成小小的一團,嘴裏催眠一樣,不斷念着:“我不疼,不疼的,一點都不疼……”
阮劭南坐在車裏,遠遠地看着。從她離開凌落川的別墅,他已經跟了她一路。
“阮先生,要不要過去看看,我怕陸小姐她……”司機都覺得眼前這個女孩實在太可憐了,忍不住問自己的老闆。
阮劭南冷漠地向那邊看了一眼,轉過臉看着前方,平淡地說:“不用了,我們走。”
池陌的身體恢復得很快,如非笑他根本就是野生動物,天生天養,就算沒藥,自己也能復原。
未晞在學校變得比之前更加沉默了,她言語不便,本來朋友就少,加上週曉凡忙着出國留學的事,更顯得她形隻影單。不過此時此刻,這正是她希望的。這段時間,她的課餘時間除了在醫院照顧池陌,就是到廣場上去畫畫。
凌落川沒再來找過她,或許,他根本已經忘了她這樣一個人物。畢竟大千世界,奼紫嫣紅,萬般婆娑。有那麼多的美人等着他去垂青,而她不過是萬花叢中最不稱心如意的一個。忘了,也沒什麼大不了。
遠離了那些人和事,心也漸漸平復下來。她沒有時間,也沒有資格驕縱自己兒女情長、傷春悲秋。畢業在即,她唯有分秒必爭。
池陌說過,生存本身,就是一種勝利。
這種說法雖然有點自我安慰的味道,卻是她此時最大的動力。她還活着,不是嗎?雖然遭受了那麼多的屈辱、傷害、打擊、嘲笑,可是,她還活着,這就夠了。
池陌很擔心她,雖然未晞去醫院看他的時候,脖子和手腕上都擦了厚厚的遮瑕霜,可是依舊逃不過他的眼睛。
可是,她不願意說。素知她秉性的池陌,怎麼好爲難她?這事也只好當作一塊石頭壓在心裏。
時間荏苒,不知不覺,已經離中秋節只差一天。池陌骨折的傷雖然沒好,不過回家休養也是一樣的。爲了回家過節,這天一早就決定出院了。
未晞有課,沒來接他。如非去辦理出院手續,可是當她辦好一切,回到病房找他的時候,骨折未好的池陌,已經不見了。
這是一間法國餐廳,平時總要排隊等候很久纔有位置。而今天,這裏除了一桌客人,什麼人都沒有。原因無他,那個喫飯的客人,包下了整間餐廳。
阮劭南看着坐在他對面手臂上打着石膏的男人,笑道:“看來,你恢復得不錯。”
池陌冷眼看着神採奕奕的阮劭南,記得自己剛纔明明還在醫院的病房裏,可是再睜開眼睛,人已經在這兒了。這不是一個正經商人該有的路數,他不由得心驚,對面的男人猶如一泓深潭,而這潭水太深,簡直深不可測。
“阮先生把我弄到這裏來,不是爲了給我接風吧?”
阮劭南輕笑,將一塊牛排放進口中,輕嚼慢嚥後,方纔優雅地擦了擦嘴,“當然不是,我是想跟池先生做筆生意。”
池陌忍不住笑出來,“阮先生想跟我買什麼?未晞嗎?真抱歉,她跟我不是那種關係。她只屬於她自己,你打錯算盤了。”
阮劭南端起酒杯,搖頭看着他,“我當然知道,你們不是那種關係。如果是,你以爲你還有命坐在這兒嗎?”
池陌神色一凜,阮劭南接着說:“我要買的,是安靜。未晞需要一個安靜的環境,好好想清楚一些事情。我不希望任何人干擾她。我會給你一筆錢,足夠你花一輩子。你有多遠,就走多遠,不要再回來煩她。你該知道,你不是每次都這麼幸運,有人跪下來爲你求情。也不是每一次,她下跪都有用,這要看她跪的對象是誰。”
池陌忽然明白了一切,右手的拳頭緊緊握在一起。阮劭南看到他額上的筋都暴了出來,不由得笑了笑,“池先生,如果我是你,就不會輕舉妄動。不是隻有你當過黑市拳手。話說回來,處理你,也不需要我自己動手。”
池陌看着他那張高高在上、勝券在握的面孔,笑了笑,“阮先生,其實我對你一直很好奇。越是瞭解未晞,對你越是好奇。我一直很想知道,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能那樣對她。他自己一次拍賣會,爲了爭個面子一出手就是幾百萬,竟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女人沒錢看病,淪落到借高利貸,最後流落街頭的下場。他自己每頓山珍海味,她卻連買止疼藥的錢都沒有。今天看到你,我終於明白了。原來,你根本就是一個人面獸心的衣冠禽獸。我真替未晞不值。當年,她爲了你隨口編的一句謊話,白白放棄了留學的機會不說,竟然爲了給你祈福,從山腳一步一叩跪着走到四方寺。你能想象嗎?整整九百九十九級,那時候還是冬天,下着大雪,她幾乎昏死在那些該死的臺階上。爲了送給你一件稱心的生日禮物,不想跟你要錢,又要哄你開心,她將自己辛苦賺來的錢都拿了出來,最後還差一千塊。”池陌頓了頓,狠狠咬出幾個字,“那是她賣血的錢……”他忽然拿起桌上的酒杯,隨手一揚,將酒悉數潑在阮劭南驚愕的臉上,狠狠罵道,“你他媽的良心讓狗喫了?!”
站在兩側侍立的人剛要動作,阮劭南抬起手止住了他們,殷紅的液體順着臉頰流下來,就像兩行紅色的眼淚。
可是,池陌還沒說完,他看着對面這個富貴錦繡、一絲不苟的男人,冷笑道:“你都不如紅燈區那些站街的妓女。妓女出賣的是自己,而你出賣的,是一個肯爲你生,爲你死,爲你不顧一切的女人。你左擁右抱的時候,想沒想過,她曾經受過什麼樣的虐待?你風光無限的時候,想沒想過,你腳下也踩着她的屍骨?怎麼?現在後悔了?你以爲趕走她身邊所有的人,她就會回到你身邊?你別做夢了!你做了那麼多傷天害理的事,一定會有報應,我就等着那一天!”
池陌站起來就走,兩邊的人看了看自己的老闆,只見他用餐巾慢慢擦着臉上的酒水,面無表情地揮了揮手,“讓他走吧。”
池陌沒再看他一眼,轉身離開了。
阮劭南轉過臉,看着窗外的風景。城市的街景依舊繁華忙碌,人來人往,行色匆匆。他第一次發現,原來這是一個充滿悲傷的城市,城市裏的人都是過了河的小卒,有去無回,粉身碎骨,只是沒有回頭的可能。
“或許有一天,我們都會發現。我們處心積慮得到的一切,根本就不重要,而我們最想要的東西,已經永遠都得不到……”
永遠嗎?
他閉上眼睛,感到自己被黑暗流放到光明之外,看不清過去和未來。如果閉上眼睛,看不清城市,如何分辨什麼是真,什麼是假?如果關上心門,看不見未來,希望又在何處?
正如多年前,他就看到了自己對她的愛,只是那時候,他不知道那份愛有多強烈。他以爲慾望和仇恨可以顛覆整個世界,卻忘記了,世界是爲她而生的。
她纔是他的天下,他贏了一切,卻輸了天下。
下午回到辦公室,阮劭南依舊若無其事地工作。內線電話響了,祕書說:“阮先生,谷小姐來了。
他皺了一下眉毛,說:“讓她進來。”
不一會兒,谷詠凌踩着高跟鞋風姿綽約地走了進來。阮劭南很紳士地站起來,微笑着迎了上去。
谷詠凌溫婉地笑了笑,說道:“阮先生,我打擾你了嗎?”
“沒有,求之不得。”阮劭南拉着她坐下,祕書倒好茶,就退了出去。
“怎麼,找我有事?”
“是啊,明天就是中秋節,想問問你,有什麼安排嗎?
“明天是中秋?”阮劭南看了看日曆牌,點點頭,“真的是。”
“是啊,一年一次難得的團圓節,你這個大忙人,竟然連這麼重要的節日都忘了。”
阮劭南笑了笑,說道:“最近過得有點亂。”
谷詠凌試探着問:“公司有事?”
阮劭南摟了摟未婚妻的肩膀,溫柔地說:“不用擔心,我能應付。只是可惜,明天不能陪你了。”
“沒關係,你忙你的,我自己找節目好了。”
谷詠凌轉身要走,阮劭南忽然叫住了她,“對了,詠凌,上次我們去日本旅遊的時候買的那部DV,你還記得放哪兒了嗎?”
“在書房的櫃子裏,怎麼了?”
阮劭南親了親她的額頭,說:“沒事。謝謝你,詠凌,提前祝你節日快樂,明天……一定是愉快的一天。”
谷詠凌走了之後,阮劭南坐在椅子上,看着日曆牌。明天是中秋節,如果能夠人月兩圓,縱然不能十全十美,也算無憾。
電話又響了,是汪東陽。
“阮先生,您讓我查的事情,已經查到了。谷小姐最近股票和期貨的確虧了很多,恐怕撐不了多久,富凰總公司遲早向她問責。”
阮劭南看着自己的電腦,問道:“還有呢?”
“她最近見過東華的老總聶東華。”
阮劭南笑了起來,說:“你做得很好,繼續把假消息放給她,直到明天我們跟東華的競標結束。”
“好的,阮先生,我知道該怎麼做。那競標結束之後,谷小姐怎麼處理?”
阮劭南拿出新買的哮喘藥,在陽光下細細看着,淡然道:“不用我們動手,她賣了假消息給東華,拿了人家的錢,卻害他們損失了一大筆生意,聶東華就不會放過她。”
“我明白了。”
阮劭南放下電話後,又告訴自己的祕書:“以後谷小姐的電話,不要再接進來。還有,告訴樓下的門衛,不要再讓她上來。”
將一切瑣事處理好之後,阮劭南站起來,俯瞰着腳下繁華的街市,谷詠凌的背叛絲毫沒有影響到他迎接節日的好心情。
他轉過身,從抽屜裏找出未晞留在別墅的那個他根本沒拆封的禮物,將它打開。銀白色的火機,在陽光下閃着一泓白光,那光芒太過耀眼,他眼前茫茫一片。
他看着它,心裏又酸又疼,這個傻丫頭,他當初隨便說的一句玩笑話,她竟然就當真了。
他將那個土星火機捧在手心上,如同捧着整個世界,一個只屬於他的世界。
他在這污濁的人世上一路走來,以淤泥爲食,與野獸爲伴,以爲自己早已練就了一身銅皮鐵骨,將身上每一個鱗片化作刀鋒,不會對任何人心慈手軟,動搖留戀。
可是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會有那麼一個人,是你背叛了她的所有,是你辜負了她的深情,是你虧欠了她的一切,可是這些都比不上,你不再是她的唯一。
在那意義非凡的禮物上輕輕一吻,他將它貼在自己的胸口,癡癡地說:“未晞,在這個世界上能讓我傷心的人,只有你。所以,你一定要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