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人們嚐到了種瓜的甜頭的時候，就想着是不是該多種一下“無籽香”，反正它的銷路是沒有問題的。

可是瓜地是有限的，人們就想到了擴大瓜地，那麼怎麼擴大呢？母親也想到了這個問題，那天她在瓜地裏思考的時候，就想到了開發荒山。

和所有瓜地相連的，是一座一座綿延不斷的黃土山，有的瓜地連的山矮一些，有的瓜地連的山稍微高一些，但是根據土壤的顏色，絕對是最優質最肥沃的好土；而在在瓜地的另一側，是幾十米深的溝。

如果把這山上的土能夠轉移到那溝裏，會平出許多地來。那天母親對父親說：“我想把這土山給剷平了，你看行嗎？”

父親說：“好是好，但是就憑我和你的力氣，恐怕是一項很大的工程。”

“繼成也大了，能幫多少幫多少，我們趁着冬天沒有啥農活，趕着驢車上去能平整一些地呢，這樣就能擴大瓜地的數量，我們會得到更多的收入。”母親很有信心地說。

父親是沒有辦法不同意的，只要母親認定的事，是一定要實現的。

就是從那天開始，母親開始了一項類似愚公移山的龐大工程。

我們可以腦補一下，一個瘦小的柔弱的農村婦女，在那個空曠的山架上，一鐵鍁一鐵鍁地挖山，然後趕着一架毛驢套的架子車，到了大溝的上面時，抬起架子車把土倒進溝裏，再趕着驢車到山腳下。

重複這樣的工作，幹累了，喫一口帶來的乾糧，喝一口背來的水，這是一副怎麼樣的畫面呢？

有很多村民跟隨這母親也做起了這樣的工作，想把自己家的瓜地擴充起來，得到更多的收入。

白天，父親在學校去上課，母親就一個人趕着驢車去挖土，從山上一鐵鍁一鐵鍁地挖出來，再端到架子車上，然後趕着驢套的架子車拉到另一邊的溝壑裏倒下去，每天就這樣不間斷地挖着。

到了晚上，母親會累的翻不了身，父親心疼地一邊給母親按摩，一邊說：“不行就算了吧，把你累成這樣了，我也幫不上忙，實在要幹，等我放寒假，我們一起幹。”

“幹一點是一點，幹不動我就緩緩幹。”母親倔強地說。

在母親的堅持下，矮矮的土山在一點一點地往後退，我家的瓜地在一寸一寸地擴大。

這天母親把驢車往溝裏倒的時候，那頭毛驢似乎也是太累了，腳下的土正好是這段日子以來從溝壑裏墊上來的，有些鬆軟，驢子沒有站穩，由架子車拖了一下，竟然連架子車一起翻下了那個深深的溝裏面，叫都沒有來得及叫一聲。

母親嚇壞了，連忙從地的另一頭往下跑，等到溝裏一看，這頭驢子再也翻不起來了，很明顯地前後各有一條腿已經骨折，滾了一身的黃土，鼻子裏和口裏都湧出了血沫子。

母親一看這個樣子，伏在驢子的身上心疼地哭了起來。母親用盡了各種辦法，還是沒有把驢子拉起來，驢子睜開眼睛看了母親一眼，又閉上了，眼角流出了眼淚，之後就再也沒有睜開過。

正當母親一個人不知所措的時候，聽見大哥在地上面尋母親的聲音，於是就喊了一聲：“繼成，媽在下面呢，溝裏面。”

大哥往下一看，母親也渾身是土，一個人在溝裏守着驢子。

大哥趕緊喊來附近也在挖山平地的鄰居，又跑回家裏去找人，等到放學回家的父親和鄰居們找來的時候，驢子已經嚥了氣。

母親一直守在驢子的身邊發着呆，像傻了一樣，口裏不停地說：“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父親抱起母親說：“不怪你，不怪你，咱家的驢子本來就年齡大了，不怪你！”

父親一邊安慰着母親，一邊招呼着幾個鄰居們連拖帶拉地把驢子運了回來。

辛苦了幾年的驢子幾乎就是家裏的一名成員，全家人對它都有了很深的感情，母親打了熱水把驢子的渾身洗了洗，當鄰居們建議把驢子剝了喫肉的什麼，母親說什麼也不幹，她連夜在我家院子的後面，挖了深深的一個坑，把驢子埋了。

沒有了毛驢，架子車就得母親自己拉了。

父親心疼地說：“不行咱算了吧，星期天的時候我和你還有繼成，咱們三個去平，繼成可以抬一下車頭，多少可以幫我們一下，然後我們一起挖土，雖然比別人家少平一些地，但是沒關係。”

母親堅持要自己去幹，她說：“我多幹一天，咱家的地就多出來一點，星期天你再來幫我，這一個冬天下來，我們會增加不少的地。”

“那你慢點幹，不要太累了，幹不動就坐下來休息。”父親還是不放心。

“幹活，不怕慢，就怕站。”母親依然很倔強。

“你呀，你不幹也沒有問題，我們現有的地，夠喫了，再說我還有每月的工資呢。”

“你得工資留下來，存起來，將來孩子們長大了，是要上大學的。”

“而女子有兒女福啊。”

趴在縫紉機上寫作業的大哥轉過頭來說：“媽，我將來不上大學，我要去賺錢。”

“小孩子家不要亂說話，上了大學才能賺更多的錢，好好寫你的作業。”母親訓着大哥。

“上大學還是賺錢，不如現在就開始賺錢。”大哥眨巴着眼睛說。

父親和母親對視了一下，對於大哥的這句話，他們是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的，一個正在讀初中的孩子，竟說出了這樣的話來，這令他們很難說服這個孩子。

失去毛驢的第一天，母親隻身拉着架子車上山去了。她先是邊挖土上車，再拉車倒土，在返回挖土，如此不停地來來去去，就像個**一樣轉着。

到了晚上，一家人喫完了晚飯，父親一邊在母親的腿上胳膊上捶捶打打，一邊勸母親悠着點平地。

大哥坐着凳子，趴在縫紉機上寫作業，我和二哥在父母的身旁一邊一個睡着，一會兒聽母親講白天勞動的事情，一會兒聽父親在學校的事情。

這種時候是一家人感覺最放鬆也是最美好的時光，直到現在我還是非常懷念那個時候。

就這樣整整一個冬天，村民們不停地移山，每家每戶基本都擴充了一畝到兩畝不同數量的瓜地，有的家裏勞動力多的甚至擴充了三四畝不止，我家在寒假的時候有父親和大哥的幫忙，也擴充了二畝。

這樣的地從來沒有種過莊家，可以說是飽含着豐富的營養的，非常適合種“無籽香”。

第二年冬天的時候，開發荒山又繼續進行着。爲了更多的地，這項工作可以無休止地進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