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母親一眼，母親閉着眼睛不說話，舅舅、舅媽和大嫂也不說話。
父親問道：“怎麼抓，你說？我生養了你們，做不了你們的主，我也不是封建家長，是不是給你們的自由空間太大了呢？都反了。”
“誰又讓您生氣了？爸。”這時大哥進來了說：“我讓您擔心了，是他倆又讓您生氣了嗎？”
“繼成，你去弄兩個抓鬮的，他們又不想上學了，讓他們抓。”父親對大哥喊道。
“你們兩個能不能懂點事，添亂嗎？”大哥開始尋我倆。
“你說不上學就不上學，怎麼我們就不行？”我真佩服我那時候的勇氣。
“唉，這些孩子們啊，我們那時候想上學，上不起，你們現在條件好，可又搞什麼‘讀書無用’，真是越來越不懂你們了。”
舅舅也在幫父親說話了。
母親一直沒有說一句話，她已經被這些事弄得快要奔潰了，大嫂一直拉着母親的手不放，母親的手心裏已經全是細細的汗了。
“你的母親，那時候多麼渴望走進課堂，多麼希望唸書，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你們三個身上，可你們倒好，一個個的……”舅媽也教育起了我們。
“就按照他們說的，繼成，去弄，讓他們抓。”父親命令道。
只見大哥從裏屋弄出來兩個疊好的紙片：“誰先來？一個是‘上’，一個是‘留’。”
“我先來。”我和二哥異口同聲。
“繼功先來。”父親命令。
我最後沒有抓，因爲二哥抓到的是“上”，我肯定是“留”了。
正當我暗自慶幸的時候，就聽大嫂喊道：“媽，媽，媽你怎麼了？”
我們一看母親已經臉色蒼白，大顆的汗珠從臉上往下流，大嫂拉着母親的手一直抖個不停。
“還不快送醫院，繼功繼名，你媽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饒不了你們。”
舅舅火了，這是我長那麼大第一次見發火的舅舅，太可怕了，如果給他一把鏟，他能把我家剷平。
他火速地背起母親：“繼成，去開你隊上的車來。”
我和二哥嚇得哭了，跟在舅舅的後面哭着喊“媽，媽你好好的，我們不退學了，我們上，我們兩個都上，媽你好好的啊……”
把母親送進急救室，那個大夫一看見大哥就問：“你這又是？”
大哥也是臉色蒼白，顯然已經沒有了氣力，指指被推進去的母親說：“我媽，是我媽……”
我們都等着外面，大哥恨恨地瞪着我們，我和二哥淚流不止，舅舅出來也是一聲不吭，感覺這個世界就是天都塌下來了，停止了，缺氧了，大約有半個多鐘頭，大夫出來了。
我們急忙迎上去，大夫說：“沒什麼大礙，太激動了導致的昏厥，你母親本來身體就虛弱，不要再讓她激動了，觀察兩天就可以出院了。”
我們都要進去，舅舅說：“留在外面，不要進去。繼成進去。”
我和二哥乖乖地等在外面，一會兒大哥出來：“媽不想見你們兩個，你們先回去。”
“大哥你先回去吧，你臉色不好。”我對大哥說。
“還知道你大哥臉色不好啊，都多大了你，啥道理不懂呢？”舅舅訓我。
“走吧，我們回去，爸和大嫂還等着。”二哥拉我。我和二哥看了一眼大哥，就下樓去了。
回到家裏，大嫂急忙問：“媽，媽怎麼樣了？”
“媽沒事了，不用擔心。”二哥說。
這時我看見剛纔我們抓的那兩個鬮還在桌子上放着，我順手拿起來一看，兩張上面都寫着“上”，一下子眼淚就湧了出來。
二哥和大嫂看見，都哭了，父親遠遠站在那裏看着我們，什麼話都沒有說就進屋去了。
大哥守了一夜工人，又守了一夜母親，回來時整個人都垮了，大嫂讓大哥去休息，她獨自去了醫院陪母親。
在醫院裏，母親斜靠在病牀上，顯得異常虛弱，大嫂舀了一碗雞湯給母親喝。
母親拉着大嫂的手就哭了：“槐香啊，好孩子，你有孕在身，不要累了自己。”
“媽，沒事的。我身體棒着呢，你好好休息，我們明天就回家了。”大嫂安慰母親。
“你說他們兩個到底怎麼想的，我就是想不明白。”母親傷心地說。
“他們知錯了，媽，他們今天就上學去了，說過來看您，不敢進來。”大嫂說。
“他們兩個都上學，你和繼成是有點喫力，可是還有你爸的工資啊，咱家又不是窮到那個地步了，你常嬸和你舅舅，條件都不是很好。”母親說着說着又哭了。
“媽，有我和繼成在，咱家日子一定會越來越好，二弟三弟都會考上大學的。”大嫂繼續安慰母親。
這時候同病房的一個女人看着母親問：“這是你閨女嗎？看着多親熱啊。”
“是兒媳婦。”母親疼愛地看了一眼大嫂說：“我沒有養過閨女，這就跟閨女是一樣的。”
“你這麼年輕就有兒媳婦了，我還以爲是你閨女呢，好的跟親母女似的。”
那個女人眼中流露出羨慕的神情：“我們的婆媳就像仇人。”
“我從小沒有父母，沒有叫過一聲爸媽，現在有了父母，恨不得天天叫，感覺特別的親呢。”大嫂dong情地說。
母親的臉色漸漸好了，也不流淚了，心情也漸漸好了起來。
到了中午，她對大嫂說：“槐香，我好久沒有在城裏轉過了，你陪媽去街上看看。”
“好啊，媽，我也正有這個想法呢。”大嫂挽着母親從樓上下來，一直朝醫院背後的公園走去。
在公園的進門口，有好幾家照相的，都是在公園選景現照。
他們見有人進來就趕緊吆喝，看見母親和大嫂挽着胳膊進來，忙說：“兩位來一張嗎？姐妹兩個嗎？”
“我們是母女。”母親忙解釋說。
“哎呀，你長得可真年輕，你女兒也真漂亮，來，拍一張。”那個衝在前面的穿馬甲的人說。
大嫂悄悄說：“媽您看，人都說您長得年輕，多笑笑，就會更年輕。”
“逗你媽高興呢？媽也正想照張相呢，來，我們兩個照一張。”母親很高興。
“女兒靠近一點，哎，好，笑一個，好嘞！”馬甲給大嫂和母親留了一張背景是盛開的槐花的相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