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第九煞, 墮海神（上）
月上中天。
卯嫺披着單薄的衣服站在甲板上。
“是時候了。”她背後, 一個男聲悠悠說道。
秀頎的人影，從一渦扭曲的虛空中走出，帶着只能仰望的風骨。
卯嫺的心怦怦直跳。
比起琮凜, 她更……
可她只能低着頭，順從地等待自己的未來。顫抖的雙脣, 還是忍不住囁喏道：“再看……再和我……”
她與欲語還休的期冀換來平淡無波的回問。
“你還當我是琮凜？”
“淨空明月，良辰美景, 當由她與我共賞。”那人說完, 轉身進入室內。
他走了，她想。只留下她自己獨立中霄，在這闌珊燈火處, 卻再無相視一笑的機緣。
冰涼如水的夜, 卻是溫暖的。今夜高高掛在海面上的月亮變成了血紅色，那血紅的光線刺進眼睛, 令她的雙眼發痛。
她還是堅持地看着。
同上次一樣, 海面上升起了一層厚厚的霧氣，月亮在一瞬間裏被大霧吞沒了，整個郵輪都在隆隆的低沉濤聲中顫抖哀鳴，那層層的霧氣象掀起一座座高山似的，迅速向四周延伸。
這次, 是真正的歸程了吧？
是她爲了私心而要陪他演出這場戲。
只是他早在散場之前，拍拂衣袖先一步轉身離開，而她卻已註定要永遠和戲裏的悲哀結局, 糾纏到死。
“死？”卯嫺輕嘲：“我不是早已死了嗎？”
眼裏的酸澀疼痛逐漸凝結成溼熱水氣，又漸漸涼下去。
透過這層水汽，她默默看着血月西沉，直到東方浮起魚肚色，稀釋着黑夜的光芒如同一道漣漪盪漾開來，模糊了這片天地，將金烏之色融揉一體。海上的暮靄仍似有淡淡浮塵，懸在空中風中，繚繞身旁揮之不去。而獨立於黑夜之中的她，身形搖搖欲墜，就如同逐漸流逝黑夜一樣，將會被光芒打散，與暗夜一同破滅……
“瞳雪，起霧了。”
同樣是看着霧氣，醜門海心中憂慮更深。到海底安葬了鮫人和孩子，又守了艾薇爾一夜，看對方徹底脫離了危險的她在清晨終於的空回到自己房間，卻看到了更不利的徵兆。
“船在回程，必須儘快找到海神。”
“彆着急，大不了把時間停下來想想思路。”瞳雪把人攬在懷裏，用手指替她揉着太陽穴放鬆。
兩個人閉目靜靜地靠了一會兒，醜門海忽然出聲：“不用了……我已經知道了。”
她睜開雙眼，看向空蕩蕩的客廳中央，問道：“劉先生，您還不現身嗎？”
景物一陣扭曲，透明的空氣變成一股白霧，煙霧消散之後，劉隼沉着臉站在兩人面前。
“你如何看出來的？”他神色陰鬱地問：“還是說——白麒麟給你們留下了什麼信息？”
“從你自留生路看出來的——如果墮九煞奪命，連你自己也無法倖免吧？”醜門海道。
她說：“封家兄弟雙人同命，劉家兄妹卻有可能對應兩顆煞星”
“如果劉鶴會死，你也可能會死。”
“在冥冥之中，誰敢說自己知道規則呢？”
“她向墮海神要了與父親相同的基因序列，導致貓毛過敏而死。”
“劉小姐想要的東西太多了，爲何偏偏要與父親基因相同？爲了遺產放棄其他？”
“那意味着，海神告訴她，你許的也是這種願望！”說到這裏，女孩指着劉隼的衣裝說：“劉鶴雖然任性，卻沒有自己的立場，處處模仿身爲孿生哥哥的你，已經形成了你做什麼她必定做同樣事情的慣性，就連飲食和衣着都要處處隨着你來。”
“而你，一個不確定自己能否能活下來的人，會費這麼多功夫殺死別人嗎？爲什麼不多考慮考慮怎麼保命呢？”
劉隼淡淡道：“也許我只是太過執著於那份遺產。別忘了，並不是所有的人都想要錢，比如那個要孩子的女人。”
“好吧，”醜門海回以微笑：“就算貪婪至你，在墮海神面前，還是會拘泥於一份遺產……”
“但是墮海神不會幫你欺騙她，除非你有兩個願望，或者你用了唯一的願望讓海神矇騙她，而你自己……”
“什麼也得不到！”
“我什麼都不要，只要她死就夠了。”劉隼又說。
“那你不必騙她了，直接給她只貓抱着就好。”醜門海也話鋒一轉：“你處處留心，不與貓毛接觸，顯得好像自己有隱疾，不就是爲了證明自己也該是受害人嗎？”
“可是——”醜門海挑眉：“誰能告訴你，你妹妹確實許了那個願望呢！”
“你的網，可是從你入夢前就開始佈置了。”
“如果劉鶴想要別的，你也有辦法以海神的身份勸阻她放棄吧？”
“種種事情疊加，唯一的可能就是……你就是墮海神。”
“猜對了。我早就覺得瞳小姐你是可造之材。”劉隼不怒反笑。
“雖然我們立場不同，不過……我還是會向墮神提出轉化你的建議的。”
說到這裏，劉隼輕輕擊掌，瞬間顯露出全部真身。
地毯上，牆壁上，郵輪的鋼板……事實上，整艘郵輪都被鮮紅的肉塊所覆蓋包裹。
醜門海震驚之後便是怔忡，自語道：“難怪她總是念着‘tearbelle’……所謂的墮海神，就是這艘船啊……”
“是的，整艘船都是我的身軀。”劉隼站在自己的血肉上，自知勝券在握，愉悅地解釋起來。
“九天十地的生靈由神管轄，被神賦予生命，又在死後再度依靠神力進入輪迴。”
“可是生靈不知感恩，在生死之間的那段路程，竟然卑鄙地脫離神的掌控！”
“可悲的神啊！空有力量，卻只能決定生與死！”
“這時，墮神出現了！”
劉隼張開雙臂狂笑一聲，帶着狂熱的虔誠繼續說。
“墮神給了我們力量，還告訴我們，想要改其他人的命非常簡單，只要改變秩序本身，就能創造出完全不同的世界，從中建立完全受神掌控的命運。”
“但是天道仍存，我們只好一界又一界地逐個擊破了。”
“逐個擊破？”瞳雪神情一凜：“你們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吧？”
“你不信？”劉隼冷笑回道：“獲得墮神變異之花能力的墮花神，已經快把地府攻陷了吧”
“過去兩年內經我改造的人，也在把變異的因子滲入人間。”
“至於天界……只不過是在負隅頑抗。這些年天界的入口都已經關閉，也不過是在做縮頭烏龜罷了！”他獰笑着說：“實話告訴你們，墮神馬上要點齊人馬征討天界了，早點歸順，說不定還能立點功勞！”
“我的這場試驗，就是爲墮神征討天界送上的餞行禮！我會是他手下第一功臣！”
醜門海面沉似水，注視着墮海神狂熱得有些失常的面容。
“海神同學，下課鈴響了，趕緊把實驗報告交了吧，別再留堂害人了。”
墮海神咬牙恨道：“你又怎能懂得這項試驗的浩大意義？！當九煞籠罩整個世界，一切惡欲與偏執都將被激化！”
“你……也曾是人吧？”醜門海深深嘆氣。
劉隼目光閃爍，毫無悔意地回答：“人又怎麼樣！同類又怎麼樣！互相爭鬥，只有強者才能活下來！”
“太多的弱者佔用資源，只會把人類領入共同滅亡！”
“踩着同類鮮血走道頂峯的人，又能善待誰？”
“弱者與強者根本不是一類！強者可以不斷進化，得到神一般的威能！”
“啊哈哈哈！”墮海神笑着，窗外海面掀起巨浪，把巨大的船隻拋來拋去！
房間內的東西紛紛掉落塌陷，三人身形一閃，已經移動到第七層最寬大的公共甲板之上對峙。
“我承認這世界不僅僅屬於人類，可他們需要的是自律與良知，而不是互相戕害殘殺。”
醜門海說着，袖中滑出一箋符紙，落到指尖時已猛烈燃燒起來，曳成一條長鞭。“墮海神，你要對自己做的一切承擔責任。”
“水克火，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墮海神傲然道：“墮神終將顛覆乾坤，逆轉天道。我們既然將是同僚，何必做無用的傾軋？”
話雖如此，四周潮汐之聲更烈，幾個浪以奇特的角度作用，擰結成一個巨大漩渦，把郵輪直接淹沒至第七層，汪洋大海沒上了甲板，一直淹到三人膝蓋位置。三人腳下俱是波濤起伏，水色泛着烏黑。而頭頂陰雲陣陣，一股窒悶逼人的煞氣在海上瀰漫。
這不是真的。醜門海皺眉。她抬頭看向操縱一切的墮海神，果然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得色。
只可能存在於噩夢中的幻境被轉換進真實世界了。
“把幻境拖入真實，你想毀了這裏嗎！”醜門海怒斥。
沒有回答，只有一道碩大的雷電，從雲海之中穿過轟擊下來，整個天空和海洋，似乎都要被這轟鳴的霹靂撕裂開了。
巨大的雷霆從天而降，直取醜門海，灼紅的軌跡，透露出一股毀滅的力量。
不能躲閃，醜門海只能揮鞭迎向閃電，忍受傳導過來的灼痛，卷帶着巨大的衝力把它引向別處。
幸好她站在甲板邊緣，在一陣似乎要骨裂的沉重衝力下，使出全身的力氣才把霹靂地放下引入大海。巨大的閃電落在海面上，驚起數百丈的波濤。
瞳雪在一旁抿脣看着。他不能施以援手，只能等待醜門海用僅能調動的芝麻大點的力量，再加上堅韌與拼命去對抗墮海神，以捍衛她珍視的一切。
她所定的公約，正因爲自己表示遵守，纔有無數的存在加入進來。
自由，是最好的愛。
……
瞳教授默默地想着，自己都覺得很感動。半個被醜門海帶偏的雷直接轟在他的肩膀上而不是入了海，他都沒管。
那雷差點就把甲板撞個粉碎，萬一傷到船裏的人怎麼辦！醜門海又驚又怒，那邊劉隼已趁機順着波浪飛起，手中一把海水凝成的長劍挾帶怒海狂濤之勢刺向她。
體力是醜門海的弱項。喘息不及的她之見一道銀白的光芒，在劍身上一閃而逝，藉着剎那的光華劍氣劈落，波動紊亂狂烈，她只被掃到一下，臂上血肉橫飛！
“哈……”劉隼的劍氣未收，繼續斜切下去，笑聲剛剛出口，手中劍已碎！
他驚覺一股逆向的勁力從劍端一路穿上握劍的手掌與手臂，所過之處骨骼突出指甲翻裂，若到心臟只怕要絕命！
電光火石之間，劉隼果斷地斷去手臂，急退出幾十米，才站定喘息起來。
那差點被自己斬成兩半的女孩佇立在暗色冰冷的潮水中，手中執着一把散發着幽黑光芒的怪劍，沒有鋒刃卻佈滿犬牙交錯的鱗片，劍尖平抬遙指自己。
她淡然抬目，沒什麼表情，一雙黑瞳佔據了眼眶，其中有什麼景象在不斷倏忽而過。
“斬你的傲氣。”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