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夜光杯(下)
“傅先生, 麻煩你給我變個……”方纔大獅子出現的位置, 宋家家主宋東祁也憑空出現在房間內。他經常這樣祕密到訪,有的時候帶着一個少年,有的時候帶着一隻威風凜凜的大白獅子。不管哪一種形式, 都是他的愛人宋大花。
“嗯,我知道你要什麼。”傅秋肅手掌一翻, 一個粘衣服的滾輪出現了。青山公司的禁制太高,憑空造物必須要這個世界以外的力量級別。
宋東祁笑笑, 接過滾輪, 開始粘身上的白毛。
“做飯來個幫忙的!”小片警端着個大鐵鍋在廚房裏發話了。弗裏厄在廚房裏滴溜溜亂轉,實在是抬礙事了。
傅秋肅與蕭晨對視一眼,去飯廳佈置去了。宋東祁拾掇完衣服, 也跟過去了。
諦聽形態的大花、孫大壯還有高長恭都扶着雙手已經軟軟垂下的醜門海的肩膀, 絮絮叨叨傾訴着思念之情。
“我看你們的門口越來越熱鬧了。晚上有燒烤的,早上有賣早點的, 中午還有扎攤炒菜的。”孫大壯笑道。
“小海你知道嗎?只需要走出家門一點點, 就能買到多種類早點是我一直以來的夢想,我乾脆住回來算了。”諦聽附和。
“小海你看我這塊表不錯吧?”高長恭擼起袖子,露出腕子上金光閃閃的大錶盤給她看。
“她斷氣了,放開她吧。”
三人聽到聲音齊齊回頭,自己竟然沒有注意到來人的存在!一個秀麗的姑娘衣袂飄飄, 一雙媚眼笑意如絲,背後帶着小花布書包,上面最顯眼的就是巨大的針孔與粗粗的縫合線。她懷裏抱着的, 是各種炸雞快餐。
“我是劉翠翠,見到你們很高興。”
“都去跑圈!圍着外環路跑一百圈!”傅秋肅不高興的斥責聲從飯廳裏傳過來。劉翠翠努力抵抗了一陣,終究沒有去。其他人都走了,獨獨剩下她守着醜門海,等自己的好朋友活過來。
她想了想,自己的哭技一直不怎麼好,不如趁這個機會練習一下,順便體會研究失去最好的朋友、又被惡霸逼迫着做小妾是種什麼樣的心理狀態。
她是行動派,注意敲定之後火速化出千朵白菊,把醜門海擺正了之後放在白菊堆裏。一,二,三,哭。
“啊,怎怎怎……怎麼又死了?”剛出現的地藏被場景震撼了。他抱着一顆大白菜,準備還給醜門海,沒想到人已經斷氣了。地藏不知所措地看了看身邊的大大花,又看了看手裏的大白菜。
“哇啊啊啊……我的朋友啊,可憐的小海啊……嗚嗚,你留下我一個人在這亂世怎麼辦……我怎麼辦,蒼天吶!!!……小海,你若泉下有知,把那個欺辱我的陳惡霸給收了去吧……不過是五兩銀子的債,竟然要我委身與他……”劉翠翠一會兒抽泣,一會兒嚎哭,一會兒又哀慼地陳述着自己的境遇,實在是感人肺腑。
地藏無語,這姑娘,竟然穿這一身孝子賢孫的打扮,哭朋友的喪……
大大花看劉翠翠哭得撕心裂肺,不知爲什麼也有一點心酸,便也走過去,靜靜坐在醜門海“屍體”邊上,注視着好友的遺容,直到對方終於慢慢睜開眼,苦着表情把小白菊掃得滿地都是。
“行了,喫飯去吧,這裏我處理一下。”瞳雪回來了,拿着一塑料袋豆乾,把劉翠翠等人攆去飯廳。
他看到滿地的小白菊,眼神一暗,小心把虛弱的醜門海抱在懷裏,抬起她的下巴輕輕親了親,又低聲問:“誰送你的花?”
醜門海默默抱起地藏留下的大白菜去砸瞳雪,被男人擋開白菜又親了親。
經過章桓和傅秋肅的烹調,桌上各種菜色飄香,劉翠翠擺了好幾盤炸雞在這些精緻的菜餚旁,弗裏厄見機也放了一堆烤串,小金龍又添了幾個黃桃罐頭,小秋又灑了一盤貓薄荷……好吧,雖然過程是折折騰騰的,終於要喫飯了。
“孫大壯他們估計跑完圈了,我去門口迎一下。”弗裏厄還惦記着到外環路上跑圈的幾個人,出門去迎了。
吸血鬼親王出去沒多久,三個人就憑空出現了,外環今日車流量很大,三人不僅要跑圈還要躲車躲交警,皆是筋疲力盡,所以直接空間轉移。
“咦?弗裏厄去接我們了?”得知有人出門迎接他們,孫大壯不好意思道:“那我出去把他叫回來。”
“沒事,我回來了。”說話人正是弗裏厄,高高興興抱着一個大錦盒進門了。
“這是有人給青山送來的拜山禮。”他說。
瞳雪與醜門海也正步入飯廳,醜門海聞言點點頭:“拿出來看看吧,趁着章桓在,要是食材就直接烹了。”
弗裏厄把錦盒放在桌上打開,角度正好只夠他看到。“一對綠杯子。”他形容,順便把錦盒轉到大家的視角。
“嗯,是一對夜光杯。”傅秋肅道。
“夜光杯不是夜裏發光的嗎?平時是白的,放在黑影裏就是淺綠的,我還花幾十萬從一箇舊貨店裏買了一個。”弗裏厄納悶道:“這種也是夜光杯?”
衆人默然,過了一會兒蕭晨違心道:“你買的是另一種,比較極品的一種。我有塊玉佩也是那個材料的,你買的很值。”
得到行家的肯定,弗裏厄心滿意足,更加堅定了自己多去舊貨市場的念頭。
只有醜門海神色有些沉重。
幽綠的杯子,放入酒水後可以突出杯口表面,如同幽幽明月,皎潔渾圓。
杯子下面,還壓着一箋精美的拜帖。
醜門海把杯子拿出來,再取出拜帖託給衆人看,只見上面寫着:
“君問何以解憂,
“我言飲千壇酒。
“宇如寸金倏忽,
“宙是易換難留。
“杯中夜光如醴,
“觀者俯仰何求。
“清明朝露不復,
“並上一世老秋。”
“以千金換如何不老。”孫大壯以指尖劃着字,一一指出。
“這拜帖沒有天門當年給的漂亮。”大花實話實說:“看來現在的壞人越來越賺不到錢了。”
已經聽過天門全部故事的章桓僵硬地轉頭,看到牆壁上裱着的漂亮絲繡請帖。
醜門海嘆氣,肯定道:“他們在找不老方。”
此話一出,在場的氣氛一時間壓抑起來。
蕭晨問弗裏厄:“這是誰送來的?”
弗裏厄抬手刨了刨自己的金髮,回憶道:“這是一個姓廖的先生派人送來的。”他只是看着有人送東西,本着“有便宜不佔就是喫虧”的原則給收了,再多的也沒問,沒想到竟然是這麼一出。
“難道是廖千秋送來的?”蕭晨皺眉。
“怎麼墮神不在了,這傢伙還在?百歲老妖廖千秋不是被抹滅了嗎?”弗裏厄感到不解。
地藏看了看字體:“是他沒錯。”
這也是爲什麼醜門海的表情很不好看她參加陳靈訂婚宴時,請帖上就是這個字體。模仿得再像她也能甄別,這隻能是本人。
宋東祁面色也沉下來:“怎麼會?”
這段嶄新的時間軸,因爲失去了墮神的存在而改變了太多,還真是有太多未知……
大大花回道:“沒錯,是廖千秋。或許……他根本就不是依靠墮神的力量獲得長生的……”
“這傢伙沒了背後勢力,卻還是一樣的野心啊。”傅秋肅嘆氣。
劉翠翠是外人,聽得一頭霧水,只能啃雞腿消遣。
“事情我不是很清楚,不過……你們現在打算怎麼辦?”她嘎吱嘎吱咬着雞骨頭問。
宋東祁沉吟半晌,提議道:“……給他摔碎了還回去?”
孫大壯鼓掌:“宋總越來越雷厲風行了。”
醜門海摸了摸杯緣,看出是一對古物,做得很漂亮,有點捨不得。
“算了,留着用吧,好歹也是一對杯具。”瞳雪看出她喜歡,便替她做了決定。
半夜,那靜置在桌上的兩個杯子閃出一道幽幽血光。
臥室裏傳來低低細語。“唔,混蛋瞳雪……”
杯中血氣翻湧,慢慢在空氣中擴散。
如果九黎聖童孫大壯在的話,必然能夠認出,那如同骨殖的詭豔血氣是一種巫蠱祕術,而且是非常兇狠的血咒。
“同心蠱”,很好聽的名字,卻與情愛無關。
這種蠱可以隨着接觸或者呼吸侵入骨髓腦髓,最終控制被感染者的意志,把他們變成沒有思維的血肉傀儡。
所謂同心,就是傀儡與施咒者同心罷了。
那煙霧在空氣中絞纏,又滑至地面,如同一道細細的水流,慢慢流向兩人。
“這樣疼不疼?”瞳雪溫聲問。
“嗯……還行……”醜門海小聲回答。
“不要說什麼還行……告訴我你的感覺……我希望你高興……”瞳雪一邊親吻對方一邊動情地呢喃。
“告訴我……”他用相濡的脣齒催促對方的答覆,卻又堵住了她的言語。
第二日,兩人出門喫早點。
醜門海驚異地發現,路邊的攤子全空了。地上用粉筆留了字,大概是些感謝的話,希望兩人和睦保重等等。
“看來他們被廖家高薪聘走了。”瞳雪說。
“原來廖千秋也喜歡喫這些?”醜門海不太情願地猜測。一想到廖千秋的品味和自己一樣,她就有些彆扭了。
“只是幼稚的示威吧。”瞳雪道:“廖千秋那種人怎麼會允許自己眼前開一條小喫街?”
醜門海點點頭:“他們呆不慣的,很快就回來了。”說罷她又嘆了口氣:“廖家家主,還趕不上擺路邊攤的豁達。”
她失望地蹲在空蕩蕩的平臺裏,思念着過去的熱鬧場景。
“走吧,我們去買點馬紮擺在家裏,看起來和路邊燒烤差不多。”瞳雪摸了摸她的頭髮,溫柔地提議道。這個建議立刻換來了對方的精神頭。
“買一堆!”
“買一堆,走吧。”
醜門海把手放在瞳雪的手掌裏。因爲瞳雪要帶自己去添置新的馬紮,她愉快地唱起了歌。
“我笑而不答,踩過千軍萬馬,喫掉了他最愛的盔甲”……
瞳雪以世上最大的無畏,距聲音源頭一尺以內,與她執手並肩而行。
走了一會兒,她又有些悵然了。她不確定地問瞳雪:“何老闆他們真的會回來嗎?”
“會的,他們都是大氣的人。”瞳雪安慰她:“估計是被威脅了才離開的,僅僅是爲了錢,支使不動他們。”
如果誰以爲何老闆張老闆王爺爺李奶奶趙嬸子……這些人都是普通人,而妄加欺負那就大錯特錯了。他們其實……都是創業明星地藏,協同天道白麒麟所扶持的第一批再就業的下崗神仙啊!
“如果不夠灑脫,就算得到富貴榮華,也只會越來越貪婪,想要更多的……比如……”醜門海想了一會兒,卻想不到什麼很嚴重的結果。
“比如……永遠享受這些?”在一個角落,一輛曾經被醜門海當作藍色螃蟹的布加迪跑車裏,這句話消匿在脣間的話,被另一個男子的聲音接上了。
“樂感真差。不過他們到底是什麼呢?”
“能裝模作樣地找個假的不老方糊弄事並不可怕,能不被那兩隻夜光杯控制纔是可怕。”
修長的手指隨着音樂打着節拍,難得的是,他居然能找到拍子。
目視着兩個人漸行漸遠,車裏的男人露出一個玩味的笑容。
“……不管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