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這個詞讓唐浩初愣了愣。
這應該是全世界最溫暖最安心的詞彙了。
那道女聲似乎還跟旁邊的人說了什麼, 唐浩初聽不清具體內容,只管努力睜開眼,想要看看對方的樣子,但眼皮特別沉重,像粘着膠水, 試了兩下都沒有成功。
唐浩初最後終於把眼睜開,一張滿是心疼與焦急的臉一點點印入眼簾。
是一個二十八九歲的年輕女人, 有着細細的眉毛和好看的鵝蛋臉, 皮膚白淨,相貌秀麗, 見唐浩初睜開了眼睛,立即面露驚喜的開口:“寶寶醒了?”
唐浩初的喉嚨發炎了, 完全發不出聲來,董熙娣從桌子上倒了杯溫水遞到兒子嘴邊, “寶寶乖,先喝點水……”
的確很渴的唐浩初乖乖地就着她的手將一杯水咕嘟咕嘟地全喝了下去。
喉嚨的疼痛緩解了一點, 但眼睛乾澀得厲害,於是生理性淚水很快就再一次充滿眼眶, 讓董熙娣心疼萬分, “寶寶哪裏難受?是不是頭痛?”
說着將兒子連人帶棉被一起抱進懷裏,邊哄邊輕拍着他的背。拍哄的力道和節奏都很舒服,只是這一抱,讓唐浩初從暗處移到了燈光照射處,本就乾澀的眼睛被光刺得更加難受, 胖嘟嘟的淚珠隨着眨眼的動作啪嗒啪嗒地滾下來。
“不哭啊,寶寶哪痛,和媽媽說……都是媽媽不好,媽媽沒有照顧好你……”
眼前的媽媽讓唐浩初感覺到了說不出的親切和溫柔,並忍不住想起了上個世界的魏榮嫣。雖然魏榮嫣工作忙,不會像這樣陪着他哄着他,但她對孩子的愛是一樣的。
唐浩初的這具身體顯然和上個世界一樣淚腺發達,眼淚竟一時止不住。不僅是因爲身體上的疼痛,還有自己都說不清楚的其它心理上的原因。偏偏他還不能像正常孩子那樣表達自己的意思,所以在別人看來小傢伙就只會一聲不吭地默默掉眼淚,簡直能心疼死人。
旁邊的戚向南非常心疼,想把害弟弟受傷的鄭銳霖狠狠揍幾頓,當然最心疼的還是當媽的,“寶寶別哭,你哭得媽媽都要……”
話沒說完鼻子就酸起來,心疼到忍不住跟着掉淚,偷偷抹了下眼睛,再給兒子擦一下眼淚,這樣來往反覆,感覺這母子倆就要抱着一起哭了。唐振凱和唐老爺子過來的時候就看到這一幕,雙雙皺起了眉。
唐振凱皺眉是因爲心疼弟弟,唐老爺子則是因爲不滿意這個兒媳。撇開她孃家那邊的糟心事不說,本身的性格又軟又沒主意,遇到事就會哭,實在難當大任,孩子交給她怕是會越帶越自閉,還是由自己親自帶更放心。
他對唐浩初倒是沒有任何嫌棄和不喜,而是和長孫唐振凱一樣疼愛。——畢竟都是自己的孫子,小傢伙的長相又特別招人喜歡,唐家也不是沒有能力給孩子醫治,何況自閉症不是什麼絕症,他相信總有一天會得到好轉。
鄭老爺子帶着鄭銳霖過來道歉的時候,家庭醫生正在給唐浩初額角上的傷重新換藥。一般四五歲的孩子面對醫生都會害怕和抗拒,甚至哭鬧不休,但小傢伙面對醫生一點也不怕,醫生讓張嘴就張嘴,讓抬手就抬手,哪怕碰到額角上的傷口也沒有吭聲,只因爲疼而皺起了精緻的小眉頭。
簡直太乖了。
於是醫生忍不住誇了好幾句,說小少爺實在是乖巧懂事,就連鄭老爺子也看得嘖嘖稱奇。他家裏有一個孫子兩個外孫,全是混世魔王,如今最聰明穩重的鄭銳霖都幹出了不省心的事來,把人家這麼乖的孩子給推破了腦袋。
然而外人眼裏的乖,在唐家人眼裏就只有心疼。唐振凱走到牀邊,異常心疼地摸了摸弟弟的額頭,“浩浩餓了嗎?想喫什麼?”
董熙娣早就去準備食物了,想專門弄一點能補身體又容易消化的喫食,所以代替她坐在唐浩初身邊陪着唐浩初的是戚向南。唐振凱過來摸頭的時候,戚向南只微微皺了下眉沒有出聲,鄭銳霖過來的時候,戚向南立馬擺出了冷臉。
戚向南的年紀比唐振凱小了一歲半,但遺傳了生父那邊的強健體格和兇悍外表,個頭長得跟唐振凱所差無幾,冷下臉的樣子特別兇。不過鄭銳霖沒被嚇着,只再度加深了‘哥哥這種生物實在令人討厭’的念頭,然後對唐浩初認真道歉:“對不起,我不該動手推你,希望你能原諒我。”
鄭銳霖長那麼大還從來沒這樣跟誰道過歉,在交朋友一事上,也從來都是別人主動找他而他愛搭不理,還是頭回嚐到被別人不理睬的滋味。不過他方纔的道歉沒有半分勉強,是真心覺得自己不對,並且至今對唐浩初流血的那一幕心有餘悸。
而眼前的小傢伙依然不說話,但他的眼睛彷彿會說話,眸子清透到能滴出水來,鄭銳霖依稀從那雙眼睛裏看出他並沒有怪他的意思,交友之心重新燃起,正要再開口,董熙娣將飯菜端來了。
飯菜做得非常豐盛,有胡蘿蔔雞蛋餅,奶香土豆泥,還有用高湯煮出來的豬肉豆腐丸子。唐浩初的注意力頓時被食物吸引,一雙大眼睛目不轉睛地盯着食物,滿眼都寫着要喫。董熙娣剛把飯菜放下來,就見兒子伸出小胖手想要拿勺子,忙道:“寶寶乖,等會兒,還燙着呢,讓你哥哥吹涼了餵你。”
唐浩初乖乖點頭,眼睛卻依舊盯着食物一刻也不放,可愛的小模樣讓人疼愛不已。戚向南藉着位置的優勢先唐振凱一步搶到了餵飯的工作,仔細地將蛋餅分成小小塊,吹了吹感覺不燙了,才小心地送到弟弟嘴邊。
小傢伙眼巴巴地望着哥哥手上的蛋餅,如等待大鳥餵食的雛鳥般盼望哥哥投餵,還饞得嚥了咽口水,待勺子送過來,立即像小老虎一樣嗷嗚一口張開嫩嘟嘟的嘴巴咬住勺子,將蛋餅吧嗒吧嗒地喫下去。
他喫得實在太香了,大大的眼睛都眯了起來,小小的人,白嫩嫩的,像個糯米糰子一樣,鼓着腮幫子咀嚼得津津有味,長長的睫毛和精緻的小臉讓鄭銳霖想起了小姨之前從國外帶來的八音盒上的漂亮娃娃,見他喫得那麼香,不知不覺間也跟着餓了。
董熙娣隨即招呼着讓鄭銳霖一起喫,說食物多着呢,廚房那邊還煨着一大鍋足夠全家老小一起喝的雞湯。她做飯的手藝特別好,尤其這碗豬肉豆腐丸子,是用肉末和豆腐手工做的,香香嫩嫩還帶着甜,咬起來又軟又彈,鄭銳霖忍不住在她的招呼下嚐了一顆丸子,喫完眼睛一亮,被嘴裏的美味弄得停不下來。
於是鄭銳霖從來道歉的變成來蹭喫的了。
眼看着他喫得越來越多,唐浩初不滿意了。他同樣喜歡喫香嫩嫩的小丸子,加上認定了這些都是媽媽專門做給他一個人喫的,小氣巴巴地不想分享給外人。而鄭銳霖到底比他大了幾歲,所以喫東西的速度比他快很多,轉眼的功夫就喫了好幾顆。
眼看肉丸子快沒了,小傢伙像見到了什麼驚人的事般睜大了圓滾滾的貓兒眼,可鄭銳霖還恍然不覺,又夾了一顆丸子。小傢伙把眸子瞪得更大,徹底忍不了了,竟張了張嘴對鄭銳霖開口道:“不、不許、次!”
他發音的方式艱澀又緩慢,還把喫發成了次,但一顫一顫的小奶音特別好聽,軟糯糯的,像甜甜黏黏的糯米粥,現場所有人都因爲他的開口說話而愣了愣。
唐浩初卻只管繼續瞪着鄭銳霖,氣鼓鼓地譴責對方喫光了自己的丸子。他自以爲自己的表情非常嚴肅,可惜他的長相實在太乖太可愛,越是擺出生氣的表情就越萌,瞧不出什麼生氣和嚴肅,反而像受了什麼委屈或者撒嬌一樣惹人疼,眼眸溼漉漉地看過來,能把人的心尖都看軟乎。
鄭銳霖愣了幾秒纔回過神來,因爲沒聽懂小傢伙的意思,正想要開口詢問,卻被唐振凱截了胡。——唐振凱竟將弟弟直接抱了過去,表情和聲音均含着不易察覺的激動,“寶寶乖,叫哥哥一聲。”
他抱着弟弟的手甚至微微有點顫抖,對弟弟道:“叫一聲,哥哥就給你拿你最喜歡的酥糖來,好不好?”
唐浩初看向唐振凱,隔了許久,終於開口:“……哥、哥。”
發音方式依然艱澀又緩慢,但在唐振凱耳中比任何聲音都動聽,甚至讓唐老爺子也忍不住激動起來,學着唐振凱的樣子以最慈祥的語氣哄小傢伙道:“寶寶也叫爺爺一聲,不管你喜歡喫什麼,爺爺都給你買。”
那雙黑葡萄般水汪汪的大眼睛又看向了爺爺,然後在爺爺期待的目光下張了張粉嫩嫩的嘴巴,艱澀卻非常努力地喚:“爺、爺。”
這簡單的一句爺爺卻讓唐老爺子高興的見牙不見眼,唐振凱當晚順勢跟唐老爺子提出了想讓弟弟像正常孩子一樣上學的想法。
按照年齡,其實小傢伙前年就能進幼兒園了,主治醫生也說了以他目前的狀況可以在康復訓練的同時嘗試着去正常的學校上學,但唐德這個父親太不稱職,眼裏就只有他的名聲。經過和唐振凱的商討與比對,唐老爺子最終選了一傢俬立幼兒園,位置緊挨着唐振凱和戚向南所在的學校,而且園長是認識的熟人,比較放心。
唐浩初還不知道自己將要上幼兒園的事,只管在喫飽之後裹緊小被子睡着了,睡得很香,外面的雷聲都沒將他吵醒。
沒被雷聲吵醒,卻被鄭銳霖弄出來的動靜給驚醒了,——鄭銳霖竟抱着個枕頭跑到了他的房間。
因爲唐浩初受傷了,所以鄭老爺子帶着鄭銳霖又多留了兩天,面對唐浩初疑惑的眼神,鄭銳霖主動開口道:“外面打雷了,我擔心你會害怕打雷,所以專門過來陪你。”
唐家的家教很嚴謹,小孩子年滿兩歲就必須要一個人睡,鄭家也是一樣,鄭銳霖從很小的時候便獨立慣了,什麼都會自己做,也什麼都不怕,只除了一個打雷。——他四五歲的時候聽人講了有關打雷的志怪故事,偏偏當晚就雷聲陣陣,嚇得一整夜都沒睡好,直到現在仍對打雷有點發憷。而他覺得自己這麼膽大的小孩都會怕,唐浩初肯定也會怕,想象着小傢伙躲在角落裏蜷成一小團的模樣,就莫名有點擔心,所以忍不住按照白天來過的路偷偷跑過來看他。
雖然小傢伙並沒有如鄭銳霖想的那樣躲在角落蜷縮成團,但全身都裹在被子裏,只露出一張巴掌大的小臉,模樣如同迷路的小動物,柔軟得像是可以讓人捧在手心裏。於是鄭銳霖走到小傢伙跟前,以一副哥哥的口吻教導他道:“我爺爺跟我說過,冬雷雖然罕見,但也是正常的自然現象,不是什麼妖魔鬼怪弄出來的,所以你不用害怕,有我在這呢,就算有妖怪,我也一定會……”
話沒講完便聽到一聲巨大的轟響劃破天際,鄭銳霖忍不住微微一抖,嚇到連話也說不下去了,甚至抱着枕頭噌地一下上了牀。轟響後沒幾秒,又是一聲雷鳴炸在耳邊,這次鄭銳霖雖然沒有再抖了,卻在被窩裏抓住了唐浩初的手。
唐浩初立即掙開了對方,並嫌棄地挪向牀裏側,好離對方遠一點,這副態度讓覺得自己一片好心過來陪他的鄭銳霖不由噘起嘴拉長臉表示不高興。唐浩初纔不喫這套,——噘嘴巴有什麼了不起,他不僅會噘嘴巴,還會鼓腮幫子,會瞪眼睛,而且瞪得比誰都大。
他隨即便去瞪鄭銳霖,卻把鄭銳霖的那點不高興給瞪沒了。
小傢伙鼓着包子臉瞪人的樣子太可愛,睜大眼睛看過來就像天真又好奇的小貓,讓人想把他摟進懷裏揉揉他的腦袋。於是鄭銳霖重新去拉他的手道:“你要乖乖睡覺不能亂動,不然會被妖怪抓走的,你聽妖怪就在窗外嗚嗚嗚吼呢。”
什麼妖怪,明明是窗戶沒關緊留了點縫而弄出的風聲。唐浩初再次嫌棄地抬手去掙鄭銳霖,——除了覺得對方又笨又膽小,還因爲對方的聲音太像小時候的霍彪。
但鄭銳霖死死握着不願意松,並再度重複以前說過的話:“我真的不是故意推你的,我只是想和你做朋友,你和我做朋友好不好?”
掙得沒力氣了,兩個小孩最終就這樣手牽着手睡着了,睡姿如出一轍,瞧着就像一對親兄弟。可惜鄭銳霖到底沒聽到唐浩初親口答應和他交朋友,——開學的日子就要到了,他必須得跟着爺爺回家了,唐浩初也要上幼兒園了。
眼下正處於計劃經濟時代,幼兒園一般都是企業或者機關單位辦的,不需要什麼辦學資質,老師也不需要什麼文憑和證件,直接由職工家屬擔任,唐家醫院就有幼兒園,專爲解決職工們的後顧之憂。但唐浩初要上的幼兒園是市裏鮮少的專業幼兒園,老師都是正規的幼師,很有專業素養。
唐爺爺親自送孫子入校,唐振凱和戚向南也不放心地跟來了,兄弟三個的顏值都非常高,引來許多人側目。開學第一天往往很亂,有的小孩嘰嘰喳喳吵個不停,有的小孩甚至因爲不想離開家長而嚎叫哭鬧,相比之下,一聲不吭地站在哥哥身後的唐浩初實在乖到不行。
本就得過園長招呼的幾名接待老師一看見唐家人便微笑着迎上來,其中年紀最輕的女老師還蹲下|身一臉溫柔地問唐浩初道:“我是小曹老師,你叫什麼名字呀?”
小傢伙像小奶貓般從哥哥身後探出頭,望着小曹沒有出聲。小曹轉身拿了桌上的餅乾,“這個餅乾可好喫了,你要不要嚐嚐?”
餅乾酥酥黃黃的非常誘人,唐浩初瞧了瞧餅乾,咬了咬嘴脣,有點想喫,開口答:“要。”
聲音像軟軟的棉花糖,帶着甜甜的奶味,又帶着幾分小心,讓小曹覺得彷彿受到小天使的會心一擊,要被萌化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幾天家裏太忙雙方親戚都要顧,實在沒時間碼很抱歉!給大家拜個晚年,新年快樂麼麼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