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機緣巧合。
又是三日一次的朝議!
站在呈議殿上的諸位大臣都是一陣陣在心裏哀嚎,隨着西州形勢的日漸不好,呈議殿就成了皇帝直接宣泄怒火的地方,稍有不對就是責罵,這還不是最恐怖的,最恐怖的是宋雅臣事件引起的攀舉。
幾乎每次朝議都會聽到吳良浦和項羊的舉報,被舉之人無論是否曾經有功於朝,只要與宋雅臣或是涼國稍有關係,就會被攀入獄,不久就會被問斬,皇帝殺人,只圖殺個痛快,一殺便是九族親屬。
家中本不在此的,少不得還要往各州通緝,除了西州兵亂不行,家屬在其他地方的也都押解來昭義,在旗臺上斬首示警,短短時日,旗臺已經被染成血紅之色,洗刷不掉了,那沖天的血腥味兒更是讓人退避三舍。
爲了攀舉能夠大行其道,皇帝特別任命了一個司天聽的職位,特意舉了那個告發宋雅臣有功的項羊負責,讓其“發民意與天聽,發天意與民聞”,讓平民可以舉發身邊不詭之人,而“天聽”則以雷霆手段加以懲治,項羊掌有先斬後奏的權力,直接對皇帝負責,一時凌駕於文武官員之上。
即便暗地裏有不少人罵着“小人得志”,當着面,卻一個比一個笑得笑容可掬,只怕對方看自己不順眼,構陷出什麼罪名來。
西州的戰事一度停歇,不斷.有人在昭義傳遞諸如“周將軍中箭身亡”,“虎踞軍全軍覆沒”等等不知真假的消息,查之不禁,弄得人心惶惶,而前不久,不知道是從哪裏冒出一個“中丞”來,說是蘇君之子蘇子瑜,拿着聖旨令牌,自認爲帥,領着昭義好不容易準備的大軍直奔西州去了,愈發顯得局勢緊張。
莫不是真的要改朝換代了吧?總.會有人望着天如此擔憂。
呈議殿上,沒有了太後坐鎮,皇.帝也不安坐於金座之上,不時站起來,走下來一通好罵,諸大臣不敢站着聽,爲表恭敬,便都在皇帝站着的時候跪下來,有年老體邁腿腳不利的,爲此多在心中咒罵那個發明此舉的拍馬小人項羊,卻也無可奈何地與諸臣一同跪地聽訓。
時間短了還好說,時間長了,等皇帝走了,他們才能.夠互相攙扶着起身,都是站不利索了,倒讓不少內監有了用處,過來扶着賺些小錢。
“項大人請——”
“項大人慢走!”
項羊所經之地,一溜恭讓,項羊微微笑着,卻看不出.親和,周圍人莫不退避一些,害怕沾邊兒,倒是那個吳良浦還對他拱了拱手,表示友好。
這兩個在朝堂上一個鼻孔出氣的人,私交卻並.不是很好,私下裏互不往來,最多不過點頭示意,但這點少有人知,在大家眼中,項羊就是吳良浦一手捧起來的走狗,是他利用來打壓宋雅臣的工具,把二者看做一體。
沒心思跟這些.大臣寒暄客套,項羊表面笑着,心裏暗暗鄙視,他們對他的看法他都知道,只是“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沒有非常手段怎麼能夠鎮得住如此亂局,就是蘇君尚在,只怕也不會比自己做得更好,每每想到這裏,項羊就是鼻孔朝天,一副高傲模樣。
直接從朝天門出來,過南裏巷,轉入義安巷自己家中,這個曾經是宋府的地方如今成了他的項府,每每看到那御賜的匾額,項羊心中就是一片舒暢,痛快啊!那個宋雅臣壓了他十多年,如今終於能夠出頭,那種感覺實在是妙不可言。
項羊回了書房,匆匆換了衣服就從後門出來了,大約是怕人跟蹤,繞了好幾個圈子才從後門轉入了聽風茶樓,腳步不停,直接從樓梯上了三樓。
三樓上有幾個最爲隱祕的房間,不但進出無人可以看到,而且說話也不怕被偷聽,最得陰謀家歡心。
“漢峯先生,可是久候了?”打開一聽閣的門,入內,關好門,項羊這才鬆了一口氣,恭敬地行了一禮,用衣袖擦去了額上莫須有的汗水。
房間中早已坐了一位黑衣人,他在房中還戴着幃帽,看不出表情如何,端坐着擺了擺手,道:“項羊不必如此多禮,如今你已是司天聽了,直屬皇帝,只怕將來還在左右丞之上,哪裏需要對我一個無名人士如此敬重,客氣了。”
項羊聽了,眸色數變,卻還是端着禮數,神態愈加謙恭,說:“漢峯先生切莫如此說,項羊能有今日,先生之功卻是居功至偉,若沒有當年先生的救命之恩,早就沒有了項羊,又哪裏能夠料到十多年後項羊能夠有如今的風光呢?… …”
“往事不必再提!”漢峯先生揚手止住了項羊的絮叨,直接開口說道,“有件事情需要你去辦一下,三日之後,周謹會遇刺而死,卻是李世言所爲。”
“三日後?李世言!”項羊驚疑着,差點兒大聲叫了出來,周謹雖然病重,卻是在北明宮安然住着,北明宮的防守何等嚴密,只如鐵桶一般,面前此人卻如此口出狂言,喫驚,卻不敢不信,從認識以來,此人口中之語從不曾出錯。
“不是項羊推諉,這李世言一向謹慎中正,說他買兇刺殺周謹,便是說了,只怕也沒人相信啊!”項羊此言倒是實情,李世言養傷之後重回朝堂愈發謹慎了,幾乎是一言不發,其人一向爲人敬重,又曾是先帝看重的人,便是構陷,只怕也是不易。
“李世言乃是大漢奸細,漢昭帝幼子,被祕密送潛太康,因年老,想要重歸故土,在十年前聯繫上了漢皇盧林。如此,你可知道如何做了?”漢峯先生慢條斯理地擺弄着面前的銀製茶盞,注入熱水,凝神看着茶葉如花苞綻放般慢慢舒展。
“嗬——”項羊自從接管司天聽以來,構陷平民,構陷大臣,一直以爲自己能力卓越,卻到此刻才發現自己構陷的本事遠遠不及眼前人的分毫,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被他說得有鼻子有眼,任誰聽了也會半信半疑吧!
“先生妙計,只怕李夢求那小子不好過了!”項羊拍手,他看李家那小子不順眼已經好久了,只可惜他太幸運,在宋家出事之前休了妻子,後來又被皇帝看重,賜婚給他和吳良浦的女兒,越發不可一世。
對他看不起自己這點,項羊已經恨之已久,若不是那日呈議殿上自己表現太過,讓吳良浦對自己生疑,他也不會如此孤立無援,奈何不了李夢求。怎麼說李夢求也成了吳良浦的女婿,吳良浦怎麼也不會幫自己。
早早認清楚這點的項羊也不敢惹李家,李世言就算不受皇帝待見,卻是名副其實的帝師,還曾經爲先帝心腹,其子李夢求如今更是聖恩寵譽,覺得他做什麼都是好的,而李夢求掌着的司風雖多少與項羊如今所爲類似,卻更爲重要,權力更大,一直讓項羊豔羨。
這種種理由,便是李夢求的那個新婦,也成了項羊垂涎的目標,如今有了這天賜的機會,哪裏不會賣力,至於是不是別人命令自己辦事的,反而無關緊要了。能夠有能力在三日內殺死周謹的人取自己的性命只怕更易如反掌,還不如老實聽話來得好。
想明白了,項羊持禮愈恭,對着那黑衣人深深鞠躬,方纔問道:“先生還有何教我?項羊必定百死不辭。”對自己也有好處,不幹白不幹。
舉着茶盞,聞了聞茶香,漢峯先生緩緩開口:“這件事情倒也不難,三日內你要盯緊李府,無論是出入的人,還是出入的物,都要盯緊,做事的時候,則要把一個姓何的粗使婆子捉住,拿來我這裏。只是小心,她會些功夫,要找些拳腳好的,最好打昏了帶過來,免得麻煩。”
沉吟了一下,又道:“至於周謹那裏,… …罷了,他的事情我另找人去辦。你只要辦妥這件事情就可以了。”
“是。”項羊恭敬地應着,心裏卻有些七上八下,不知道此人到底是圖謀什麼。
當年的項羊只是個強盜窩裏會寫文筆的小人物,只是機靈懂事,會察言觀色,這才能夠在那一窩盜匪被殺時留得性命。眼前的這位漢峯先生,就是當日帶人殺了盜匪的人物,自己的兄弟都被他所殺,自己也是編了一套被逼上山的鬼話才僥倖得生。
之後,還是此人,不知道使了什麼手眼通天的手段,讓自己成爲了太康皇朝的一名書吏,有了光明正大的身份。項羊本人也是那種有野心的人,發現了可能有更爲光明的前途,誰會惦記強盜窩裏的那些個盜匪兄弟,當下一步步努力着,藉着漢峯先生的幫助,也慢慢攀了上來,成了右副監。
投機取巧,投上所好,他不遺餘力地巴結宋雅臣,加上那些個心狠手辣的手段,私底下做的陰損事情,很快他就成爲了左副監,本想着更進一步,卻不料因爲此人的一次授意,讓他失了宋雅臣的心,自此被冷落十年… …
人生起伏不定,本以爲自此前途無望,哪裏想到十年後還能有這個一步登天的機會,這些,莫非是此人早就算到的不成?如此想來,只怕自己當年的那些鬼話也沒有騙過他!心裏愈發警醒了幾分,不敢有絲毫懈怠,只怕得罪此人,萬劫不復。
“行了,你去吧!”看得項羊退出房間,漢峯微微搖了搖頭,誰能夠想到當年隨意一舉竟然能夠成就今日大事呢?機緣巧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