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悅大廈,四十層,足以俯看整個白雲市。這裏作爲南方的經濟最繁榮的城市之一,夜景璀璨。
酒店浴室裏熱氣氤氳,鏡子上染了霧,方宜光着腳,站在溼漉漉的、冰涼的瓷磚地上,輕輕用手指擦去白霧。昏暗的燈光下,鏡子裏映出一張年輕女孩蒼白的臉,圓臉,小鹿般的一雙杏眼,小巧的鼻子,輕抿的紅脣。再往下,是修長的脖頸、削瘦的鎖骨,和一道長長的、醜陋的疤痕。
她抬手,用指尖觸摸那道微微凸出的疤,從頭到尾,緩緩地劃過。扭曲的縫線、暗紅的印記,在白皙的皮膚上,顯得尤爲慘烈。
方宜閉上眼,那些回憶就在腦海中翻卷,如同一層層浪花,交疊着撲在乾涸的海岸上。
“啪”地一聲, 她按下了燈的開關,驟然陷入黑暗。
方宜吹乾長髮,爲自己倒了一杯紅酒。一整天的工作和應酬,身體疲憊不已,神經卻無法放鬆。
她踩着拖鞋,站在開敞的陽臺上,倚着欄杆,輕輕晃動杯中的紅酒。夜色中,無數高樓大廈臨海而立,即使深夜,高架上仍車流不息,整座城市被繁華的燈光所籠罩。這裏溫暖、輕盈,和北川不同,北川是肅穆的、乾燥的,是厚重的大雪和嚴寒的深冬。
這間房費並不昂貴,卻是少女時代的她無法觸到的高度。方宜還記得,上學時,她最喜歡去圖書館的最高層,站在高高的地方,俯瞰漂亮的夜色。但爲了省錢,她選了一樓最差的宿舍,又陰又潮。別說夜景,一入夜,屋裏開了燈,外面能清楚地看進來,她連窗簾都不敢拉開。
鄭淮明送她去做兼職的路上,方宜不止一次地坐在單車的後座,一邊將臉貼在他的後背上,一邊暢想。
“等我們以後有錢了,我想買一個很高很高層的房子。”年少的她笑着說,“還要有一大扇落地窗,晚上能看到整個北川最漂亮的夜景。”
鄭淮明笑而不語,等紅綠燈時,轉過身,替她將圍巾壓得緊實些。方宜抓住他的手,撒嬌道:“你怎麼不回答我?你喜歡什麼樣的房子?"
“我喜歡和你一起住的房子。”少年眉眼溫柔,將她被寒風吹亂的長髮理到耳後。
沒有得到具體的答案,方宜不滿道:“你就會哄我,你能不能認真一點?”
綠燈亮起,只聽鄭淮明笑說:“坐好,風太冷了,再說話你會着涼的。”
依偎着的兩個身影消失在寒冬的街頭,也逐漸淡出方宜的回憶。
入口的紅酒醇厚、溫潤,微酸與甘甜交織。不知爲何,方宜竟品出了淡淡的苦澀,現在想來,過去大多時候都是她在說,鄭淮明在聽。她沉浸在單純濃烈的愛慕中,對他真正的想法知之甚少,或許,也未真正瞭解過他。
相隔幾千公裏的距離,在白雲的工作異常忙碌,她離開北川市那天的事,似乎有些遙遠了。但此時,方宜卻不合時宜地想起,鄭淮明倒在她身上時的情景,他臉頰灼熱,無力地靠在她的脖頸間,呼吸間的熱氣噴在她耳畔。
當時她心裏只有焦急和擔憂,如今向來,卻是如此越界和曖昧。
夜風吹動長髮,方宜輕輕撫摸鎖骨下的傷疤,閉上了眼睛。
幾日後,金曉秋在朋友圈轉發了推文。
沈望、方宜團隊創作的紀錄片《他鄉遇故人》獲青年電影節紀錄片最佳攝像獎,這是該獎項十年來第一次主創平均年齡不到三十歲,一公佈就一片譁然。
昏暗的辦公室裏,屏幕燈光微弱,鄭淮明指尖輕輕下滑,每一行都讀得極認真。
照片裏,方宜站在頒獎臺上,一身白色修身長裙,勾勒出纖細的腰身和筆直的小腿,一頭長卷發披肩,溫柔中帶着嫵媚,漂亮極了。面對臺下的上千名觀衆、媒體和鎂光燈,她的神色自信,對着鏡頭微笑,脣紅齒白,明媚大方。
最下邊是一個採訪視頻,舉着各路媒體的話筒,方宜對創作理念侃侃而談,分享拍攝中的趣事,時不時逗得大家一片笑聲。最後,她說,我最想感謝的是我的隊友沈望,他因爲一些特殊原因,今天沒能來到現場。我們在拍攝時遇到了很多困難,甚至還有被訪者在剪輯結束後改變想法,不願意肖
像被髮表......但這些事情我們都一起挺過來了,沈望是我最信任的同伴。
有記者問:“你們之前一起合作拍攝了很多紀錄片,請問你和沈先生是怎麼認識的呢?”
方宜眼中閃過一絲黯淡。
記憶裏那個深冬的圖盧茲,她是爲了誰,喝得酩酊大醉,將這個好心的中國男孩認成了別人,抱住他的脖頸流淚。
方宜將碎髮別到耳後,淡然地笑了笑:“是在法國上學的時候,機緣巧合下認識的。那時候我去圖盧茲交流,沈望恰好在藝術學院學電影。”
一句話說得風輕雲淡,掩飾過所有悲傷往事。
公衆號的視頻到這裏戛然而止,頁面上留下一個小小的回放鍵,幾十秒後,屏幕灰暗下去。
半晌,鄭淮明重新解開鎖屏,進入微信頁面,點開一個小貓抱着攝像機的置頂頭像。備註很簡單,只有連名帶姓的“方宜”兩個字。
他緩緩打字輸入:祝賀你獲獎。
刪去,重新輸入:影展還順利嗎?
一條豎槓在輸入框裏閃爍着,又一次退回開頭。
就在鄭淮明左滑退出對話頁面時,一個電話打了進來,李栩的名字閃爍。
平時這位禮貌乖巧的下屬很少直接撥打他的電話,鄭淮明指尖微頓,按下接聽。
只聽李栩急切中帶着欣喜的聲音傳來:“鄭主任,苗月的父母找到了!”
方宜接到消息,快速處理好白雲市的工作,提前一天飛回了北川。她踩着高跟鞋,風塵僕僕地趕到心外住院部,透過病房的窗子,遙遙看見了苗病牀前的中年夫妻。
苗月母親約莫三十四五歲,眼裏卻有着掩不住的滄桑和疲憊。她穿着一件黃色羽絨服,手腕上的袖套已經被磨得掉絮。她坐在牀邊,苗月高興地和她說着些什麼,臉上是少見的笑容,眼神亮晶晶的。
苗月父親高瘦、板寸,一身髒得看不出顏色的工地制服,滿是油漆和灰塵。他身邊就有凳子,卻沒有坐,站在角落裏,看着母女倆講話。
不忍心打擾這家庭團聚的溫馨時刻,方宜只在門外駐足。
她看得太過專心,以至於都沒有注意到鄭淮明何時走到了她身邊。或許是剛下手術,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氣味,戴着淺藍口罩,看不清表情。
“頒獎禮還順利嗎?”鄭淮明聲音清朗,溫聲問,“恭喜你獲獎。”
七天前那一別,說不上融洽,方宜要趕飛機,趁他睡着無聲地離開,後來也沒有了任何聯繫。此時相見,昏暗的走道裏,竟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覺。
他的開場白禮貌、客氣,她說過要當普通同事,便也沒有冷臉相對的必要。
“謝謝。”方宜也笑笑,簡短答道,將話題不動聲色地拉回工作,“苗月的父母是自己聯繫醫院的?之前不是一直找不到嗎?”
她一度以爲,苗月父母故意不接電話。如今看來,事實比想象得好得多。
“他們在南方打工,早就換了當地手機號。”鄭淮明耐心地說明情況,緩緩道來,“這次他們準備回家過年,發現聯繫不上女兒,才一路找到北川來。苗月父親在工地打零工,她母親就在附近賣早餐,家裏經濟不富裕。”
“他們已經結清了目前的費用,並且簽署了苗月的第一次手術同意書。”
方宜點點頭,目光不自覺地柔和起來:“他們能來就是最好的,我很久沒見過苗月這麼高興了。”
本是值得高興的事,她卻見鄭淮明臉上沒有笑意,眉眼間反而帶着一絲嚴肅和平靜。只見鄭淮明沉默半晌,說道:“但是他們要求放棄對苗月外婆的治療。”
方宜心裏“咯噔”一聲,霎時沒了笑容:“你的意思是......"
北川的深冬大多是陰天,窗外飄着細雪,冷風從走廊未關嚴的窗子鑽進來。病房裏,一家三口其樂融融,而在樓上,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正獨自躺在重症監護室裏,靠滿身的輸液管維持生命。
鄭淮明微微頷首,眼神裏帶着一絲隱隱的不忍和沉重。在醫院工作多年,他見慣了生死離別、人情冷暖,這不忍更多的是如何對眼前的女孩說明:
“他們要求今天拔管,一切順其自然。”
方宜垂下眼簾,鄭淮明說的隱晦體面,她也明白其中的意義………………
“苗月外婆能堅持到現在已經是奇蹟了。”鄭淮明明白,他作爲醫生,不應該說帶有主觀感情色彩的話,卻還是不禁出言安慰,“接下來繼續治療,結果也不會太理想。”
“我知道了。”方宜打斷他的話,她異常冷靜,“苗月知道嗎?”
“他們的意思是,不讓孩子知道。”
方宜微微蹙眉:“連外婆的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苗月長大以後會怎麼想?”
病房玻璃上映出小女孩的側臉,裏邊開着暖氣,她小臉紅撲撲的,還沉浸在與父母團聚的喜悅與幸福中,絲毫不知道最疼愛她的外婆的生命已經進入了倒計時。
面對方宜的反問,鄭淮明十分平靜,只淡淡一句:
“醫院會尊重家屬的意願。”
這話說得客觀,也置身事外,方宜不自覺地責怪道:“作爲醫生,你不勸勸他們嗎?做這樣的決定,苗月以後會有遺憾的。”
鄭淮明掩脣輕咳,聲音略有嘶啞:“考慮到苗月下週就要手術,最好不要在這個時候刺激她。”
方宜垂下眼簾,嘲諷地彎了彎嘴角。外婆鮮活的生命,竟成了一句毫無感情的“刺激”,可她沒有資格去插手別人家庭的選擇。
“好,我明白了。”
她不欲多說,點點頭,繞過鄭淮明向前走去。
擦肩的瞬間,方宜感覺到他後退一步,似乎還想說什麼。可她心緒雜亂,腳步沒有停留,徑直朝電梯走去。
沒走幾步,只聽身後傳來沉重的咳嗽聲,一聲接着一聲,那聲音像要把肺腑都咳出來。方宜這纔想到,一週前他還病得嚴重,剛剛臉色也說不上多好,她連一句寒暄的問候都忘了說。
腳步微頓,方宜回頭,看見陰沉的走廊盡頭,鄭淮明依舊保持着背對她的方向,一手撐着牆壁,微微折下腰,隨着艱難的咳嗽聲顫動。
電梯已“叮咚”一聲到達樓層,門緩緩打開。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進了電梯,厚重的鐵門合上,也隔絕了一切門外的聲響。
傍晚,在苗月父母和醫護人員的見證下,簽署過同意書,苗月外婆身上的管子被一一拆除。不到五分鐘後,儀器上的心跳緩緩歸於一條直線。
重症監護室裏,鄭淮明和兩位醫生穿着隔離服,記錄下死亡時間,頷首默哀。玻璃窗外,苗月的父母相互攙扶,泣不成聲,方宜舉着攝像機的手也微微顫抖。
這位堅持着帶孫女各處求醫的老人,最終走在了心愛的孫女之前。
夜裏,方宜去病房看苗月,小女孩坐在窗邊,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她抓着方宜的衣襬,天真地仰頭問道:“鄭醫生今天沒有來,你能幫我問問他嗎?外婆什麼時候能醒來,什麼時候我能去見她?”
越過苗月瘦小的肩膀,只見中年女人含淚搖了搖頭。方宜強壓下內心的酸澀,輕輕撫了撫她的頭髮:“下次見到鄭醫生,你自己問他,好不好?現在你要早點休息纔行,等你做好手術,就能健健康康地見到外婆了,她會很高興的。”
苗月乖巧地點點頭,護士來爲她換了晚上的藥。
待孩子睡下,苗月的母親將方宜拉出病房,還未說話,眼淚就落下來。她遠比實際年齡看着蒼老得多,皮膚蠟黃,滿是溝壑。
“我們也是真的沒辦法”她握住方宜的手,小心翼翼地問,“今晚鄭醫生沒有來,他是不是怪我們做了這個決定?”
深夜的走廊,燈光慘白。
“其實鄭醫生早就勸過我們,不要瞞着孩子,但我們也怕苗月長大以後怪我們啊......家裏真的負擔不起了。”經濟和疾病的壓力幾乎要壓斷這個中年女人的脊樑,她微微顫抖着,說着就要往地上跪,“如果瞞不住了,求求你們,就說她外婆是自己走的吧!”
方宜心頭一緊,連忙抓住她的手臂,將她攙扶起來。
聽這個意思,鄭淮明每晚都會來看苗月,她也不知道他今晚沒過來的原因,但從心底猜想他不會是如此感情用事的人,只好用善意的謊言安撫道:“鄭醫生晚上有臨時手術,所以才託我過來的看苗月的。”
“那就好,那就好……………”苗月母親抹去眼淚,感激道,“請你代我們謝謝鄭醫生,還幫我們找了便宜的住處,我和孩子他爸都不知道怎麼感謝醫院了…………"
她欲言又止,目光遲疑地看着方宜,似乎在尋找什麼:“現在……………現在也在錄像嗎?”
“當然沒有。”方宜解釋,“錄像只有在你們同意的情況下,用攝像機拍攝,不會以其他形式錄製的。”
苗月母親放心下來,壓低聲音,有些尷尬地問:“拍攝這個紀錄片,會有錢拿是嗎?”
“對,醫院有相關政策。”方宜並不避諱談到這個問題,一一詳細地告知補助事項,“但是這筆補助是一次性的。”
苗月父母補繳的,其實已經是補助後的費用。
“之後沒有了嗎?”
得到肯定的答案,苗月母親的臉上肉眼可見地顯露出哀傷和迷茫,她眉骨清秀、臉型圓潤,但連年的操勞讓她幾乎沒有一點笑容,即使彎了嘴角,也只剩苦澀。
方宜離開病房,久久無法忘記苗月母親的樣子,那麼疲憊、無助,眼裏只剩下對生活的麻木。她當即給朋友打了電話,找到一份苗月母親在附近就能幹的零活,這樣即使她在醫院照顧孩子,也能有一份收入。
然而,她還未將這個消息告知。當晚,苗月就突然發病,再一次被推進了手術室。
直到第二天清晨,苗月才脫離生命危險,被暫時送到監護室觀察。
苗月的心臟情況有所惡化,經過多學科專家會診,原定的手術不得不推遲到年後。苗月父母的臉色也愈發慘淡,一次手術就意味着多一筆費用,再加上住院費、醫藥費,即使有補助也是天文數字。
午後,方宜回病房拿東西,一走進房間,就本能地感到異常。
幾秒後,她才察覺到,苗月父母大包小包的行李,全部都消失了。苗月病牀的牀頭上,放了一個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方宜打開,裏面是許多嶄新的玩具、圖畫書,還有一個信封。
信封裏塞着一沓花花綠綠的紙幣,甚至還有一元、五毛的硬幣??
可以是一千元,可以是一萬元,但不能是五千三百七十八塊五毛。
方宜心中警鈴大作,立馬詢問病房裏的其他人,一位老奶奶告訴她,這對夫妻大約一個小時以前走的,說是去給孩子買些水果。
買什麼水果,需要兩個人揹着所有行李去?
一個小時前,大約就是專家會診結束以後。
窗外大雪紛飛,方宜佇立原地,彷彿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從頭到腳,寒冷徹骨。她不得接受一個事實:苗月的父母大概率是拋下這個孩子跑了。
她拿出手機,第一個電話本能地打給了鄭淮明。
一直沒有人接聽。
方宜果斷掛掉,打給了李栩,告知情況後,又打給了沈望。然後她就抱着最後一絲希望,冒着大雪,在醫院附近的水果店尋找。
醫院周圍有不下十家水果店,室外寒風大作,大雪飄揚,幾乎迷了眼睛。方宜沒有打傘,一家,一家地詢問、描述,是否有見過一對夫妻。與其說是真的相信他們的託詞,更像是留有的最後一絲希望……………
結果都是否定的。
方宜茫然地走在街頭,她沒有戴圍巾,也沒有戴手套,一雙手凍得通紅,雪花落滿了她的長髮。
這時,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在她身側停下,車窗下降,露出駕駛座上鄭淮明的側臉:
“上車。沒用的,他們不可能去買水果了。
他的聲音消散在大雪裏,聽得不真切。
方宜看了鄭淮明一眼,雖然她心裏已經隱隱有了答案,可被他如此強硬,篤定地說出來,還是像一根針刺進了心裏,微微作痛。她不想上車,更不想和他同處一個狹小的空間,自顧自地往前走去。
轎車在路邊停下,鄭淮明打開車門,從另一側走下來。他連外套都沒有穿,上身一件灰色高領毛衣,高大的身材在大雪裏顯得如此單薄。
他疾步朝方宜走來,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力氣之大,她被拽得踉蹌了一下。
“你幹什麼?”她不悅地回頭,撞進鄭淮明低沉的目光,“你就非得管我做什麼嗎?”
“現在應該去客運站,而不是浪費時間在這裏。”
鄭淮明強行把方宜拽上車,關上車門,繞到駕駛室,沉默地點了火。
他在茫茫的雪中調轉車頭,雨刮器規律地擺動着,能見度極低,車燈只能照亮一小段路。
鄭淮明目視前方,骨節分明的雙手把着方向盤,即使是在大雪中,車依舊開得平穩。沒有放音樂,四下寂靜,能清晰聽到雨刷器的摩擦聲,和路上的鳴笛聲。方宜坐在副駕駛上,刻意地偏頭看向窗外。
兩個人捱得很近,車內閉塞,方宜彷彿能感覺到身邊男人溫熱的呼吸。第一次在如此私密的、近距離的空間獨處,氣氛是灼人的不自在。
不知是不是方宜的錯覺,瀰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氣,還摻雜着一點已經消散的煙味。她不喜歡這個味道,於是伸手搖下車窗,清新、寒冷的空氣伴着零碎的雪花湧進來,終於將煙味徹底吹去,也將那讓人不適的混沌的溫暖衝散。
室外的冷風只需十幾秒,車裏的暖氣就被驅趕得一乾二淨,帶來陣陣寒意。鄭淮明只穿了一件毛衣,他握着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沒有說話。
方宜察覺到他微微的冷戰,手指放到了升窗的按鍵上,卻沒有按下。心緒繁雜,像一團毛線纏繞找不到出口,連帶着對他所謂容忍的退讓產生了一絲牴觸。
感覺冷爲什麼不直接說?這樣做給誰看?她倒想看看他能撐多久。
路途遙遠漫長,爲了趕時間走的是高架。方宜環顧四周,一件薄薄的白大褂擱在後座,看來鄭淮明不是脫了外套,而是出來的時候就沒有穿。
此時,他身上是件灰色的高領毛衣,款式修身,微微起伏的肌肉線條微微起伏,勾勒出堅實寬闊的胸膛。依舊是那副細邊眼鏡,架在高挺的鼻樑上,顯出幾分斯文禁慾的味道。方宜承認,鄭淮明的這張臉對她有着天生的吸引力,從第一面就是。
從十六歲開始,十多年,她只愛過,只恨過這一張臉。
男人的手凍得骨節通紅,抓着方向盤的手也愈發用力。終於,鄭淮明打破了寂靜,尾音沙啞:“可以把窗關上嗎?”
方宜明知故問道:“你是冷嗎?”
鄭淮明沒有偏頭看她,嘴角卻帶了一絲無奈的笑,好似早就看穿了她故意開着窗折磨他的把戲。他輕輕嘆息,低聲道:“方宜,如果我病了,二院就沒人能給苗月做手術了。”
他竟然拿苗月的手術壓她。
方宜有些不滿地垂下眼簾,手指按下升窗鍵。窗子緩緩上升,隔絕了外邊的雪花和寒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