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道裏是堅硬的瓷磚地,但想象中的疼痛沒有襲來。
方宜試圖撐起上身,手肘摸索着,頂到了男人柔軟厚實的胸膛。她微微一動,全身的力量都支在他的胸口,身下的呼吸聲驟然重了幾分,鄭淮明伸手扶住她的小臂,輕咳兩聲才緩過這口氣:“別……………先別動………………
清淺的月光透過廊窗照進來,方宜抬眼,正對上鄭淮明黑暗中的眼睛。他墊在她身下,左手卻還本能地護在她腦後。
兩個人的身體緊貼在一起,熱度一再攀升。這樣的姿勢很難受,方宜胡亂尋找支點起身,小腿卻卡在他腿間動彈不得。
她胡亂扭動了幾下,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膝蓋在亂蹭。
鄭淮明抓着她的手顫了一下,胸口難耐地劇烈起伏着,他撐了一下瓷磚地,猛地用力起身,禁錮住方宜的小動作。
他的聲音低啞磁性,吐息道:“不是說………………別動嗎?”
方宜注視着他,黑暗中, 她的眼睛因淺醉而亮晶晶的,一片迷濛。她感覺鄭淮明漆黑的瞳孔像一則危險的漩渦,要將她吸進去。
手拎包躺在地上,裏面的東西散落一地。卡包、手帕紙、脣膏、眉筆…………角落裏,有什麼小小的物件閃着金屬的光澤。
鑰匙掉出來了。
方宜心口漏跳了一拍,眼見鄭淮明就要起身撿東西,動作比大腦更快一步。她輕哼一聲,俯身捂住了上腹。
“疼……………”她嗚咽,裝得有模有樣,“好疼……………
果然,鄭淮明的注意力被她的痛呼轉移。他再顧不得撿拾物品,急切問:“哪裏疼?”
“肚子疼。”方宜可憐兮兮道。
“什麼時候開始的?你指給我看,具體是哪裏?”鄭淮明擔憂至極,酒後的腹痛可大可小。他作爲醫生的本能瞬間超越了男女之別,伸手朝方宜胃腹間按去,“這裏疼嗎?"
可方宜到底不是專業演員,男人的手觸上柔軟的腰腹,在昏暗中摸索着按壓。雖隔着一層毛衣,還是讓她不自在地躲了一下。熱流再一次從體內湧起,方宜嚥了咽口水,慌亂地拉住鄭淮明的手。
“疼………………這裏疼,還有這裏......”她胡亂說道。
鄭淮明緊緊皺眉,女孩說的這幾個部位毫無關聯,他觸診初步看來也沒有問題......可他畢竟是心外科醫生,對內科方面的診斷難免生疏。
他毫不猶豫地將她抱起:“去醫院。”
方宜大驚失色,她是無意間指到什麼要害部位了嗎?她看過網上有人說,小時候裝病去醫院被確診闌尾炎,將闌尾割掉了。她不過是說了一個小謊,不會被拉到急診開刀吧!
她趕忙在鄭淮明懷中掙扎,用力太大,兩個人都晃了一下。方宜緊緊環住他的脖子,偏過頭去不敢看他,低聲求饒:“肚子不疼了......我頭疼,眼睛也疼......我、我想睡覺......”
鄭淮明伸手觸了觸她的額頭,餘光裏,樓道散落的物品滿地,角落躺着一把小小的鑰匙還掛着她最喜愛的小貓掛件。
他剛要定睛看去,方宜卻突然伸手捧住了他的臉,溫熱的掌心將他頭往另一個方向扳去,迷濛的眼中水光盪漾,藏着隱隱的無措:“我......我頭好疼.......
鄭淮明目光如炬,眼底晦暗不明,探尋地望向方宜,試圖理解她這樣做的意圖。可她睫毛輕顫,白皙的臉頰上泛着淺紅,粉嫩的嘴脣不安地輕抿……………
他輕嘆,這一聲發自內心,好似不願再追究什麼,輸得無奈而徹底。
“我知道了。”鄭淮明沒頭沒尾的一句話,消散在暗下的燈光中,他抱起方宜,利落地轉身。
十五分鐘後,黑色轎車駛入金悅華庭。電梯緩緩從地庫上升,在二十一樓停下。黑色的入戶門莊嚴肅穆,男人毫不迴避地輸入密碼,滴滴滴的響聲迴盪在空曠的樓道裏。方宜的心忽然漏跳了幾拍,後知後覺這是鄭淮明的家。
明亮的燈光驟亮,客廳寬敞到有些空曠,整間屋子只有黑白灰的色調,傢俱極少,如同慘白的光線一樣冰冷。然而,向右側看去,一大扇落地窗映入眼簾,足以俯看整個北川西城區的夜景。
方宜完全被吸引了,怔怔地走過去。站在窗前,繁華多彩的夜色,車水馬龍,連同遠近的人間煙火,都盡收眼底。好美。她心底動容,這是少年時夢裏會出現的一扇窗,足夠高,望得足夠遠,遠到能裝進她所有美好的幻想和夢境。
在她身後,鄭淮明走到茶幾前,不動聲色地將桌上的幾個藥瓶收進了抽屜。
一件外套輕輕搭在肩頭,方宜回頭,是他端了一杯熱蜂蜜水遞來。
方宜輕抿,溫熱的甜絲絲的水在脣齒間流動,手心也被溫暖。漂亮的夜景映在她的眼睛裏,如同裝滿星星的銀河。
“這是你喜歡的………………對嗎?”鄭淮明輕聲問。
方宜不忍移開視線,點點頭:“很漂亮。”
她喝醉了就像一個固執的小孩,怎麼也不肯去餐桌坐,就要守着這片落地窗。鄭淮明忍不住笑了,今夜的方宜難得如此柔和,可愛得如同某種喜歡依賴人類的小動物。或許她本來就是如此,只是這些年的風雨讓她不得不穿上一層盔甲.......
鄭淮明去廚房煮了一碗解酒湯,出來時,方宜已經窩在沙發裏睡着了。
“這裏......本來會是我們的家。”他喃喃自語。
當年西城區有不少新房在建,其中不乏更高檔的別墅區。儘管金悅華庭不是鄭淮明能力範圍裏最優的選擇,可當他偶然看到這一層的夜景,得知這是西城區民用住宅最高的頂點,就立即訂了這套房子。
只是,後來鄭淮明並不喜歡這扇窗。
因爲每每站在這片夜色前,心裏只剩蕭瑟和落寞。
方宜在半夢半醒間,被穩穩地放在柔軟的牀鋪上。她舒服地陷進被子裏,鼻尖被熟悉的氣味所環繞,是讓人感到安心的、可靠的某個人的氣息。
緊接着,沉睡前,方宜感到有一個輕柔的吻落在自己的額頭,只是蜻蜓點水般,小心翼翼地,帶着憐惜與珍愛......這個吻填滿了她的內心,沉沉地墜入夢鄉。
方宜再一次醒來時,太陽穴因宿醉輕微地脹痛着。意識逐漸清醒,一夜深睡十分解乏,身體輕盈舒坦不少。她睜開眼睛,房間裏一片昏黑,不知晝夜,直覺先一步感受到環境的陌生。
她怔怔地望着天花板,昨夜鄭淮明輕吻她額頭的觸感似乎還在......是幻覺嗎?
記憶不甚清晰,只有個別碎片擠牙膏般地浮現。她爲了不讓鄭淮明進門裝病,然後他只好帶她回家………………
一鄭淮明家。
方宜猛然意識到,這是鄭淮明的臥室,那自己應該正躺在他的牀上。抬手摸到身上依舊是昨日接金曉秋穿的白色毛衣,她稍微放下心來。
面料柔和的被子和牀單,籠罩着她的氣息是那樣熟悉。儘管不想承認,可身體竟並不排斥。
掛鐘上顯示,已經九點半了。可屋子裏黑得就像深夜。
方宜起身,牀邊放着一雙一次性拖鞋,她踩上鞋,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刺眼明亮的陽光瞬間湧入昏暗的房間,雙目刺痛,她下意識地抬手擋住光線。
半晌,眼睛才恢復視覺,這個房間也重新映入光明,無數細小的灰塵在光中上湧。
除了牀、書桌和衣櫃,沒有再多一樣傢俱,檯面上也沒有任何私人物品,乾淨得好像樣板間。
打開臥室門,客廳裏竟傳來一陣食物的香氣。鄭淮明身穿一件白色的高領毛衣,側對着她站在晨光裏,他背後的落地窗映着天空和北川忙碌的早晨。
“醒了?我正想叫你。”他聞聲抬頭,笑意自然,“牙刷和洗面奶我放在衛生間了。”
桌上擺着熱騰騰的早飯,有粥,豆漿油條,蒸餃,茶葉蛋,擺得滿滿當當。
方宜站在原地,臉頰微微發燙,忽然覺得這樣的場景有些微妙,就好像…….……他們本就是恩愛的夫妻,就好像這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清晨。
可隨着見到鄭淮明的臉,又有零星記憶湧入。昏暗的轎車裏,她抓着他的手貼上臉頰,冰冷與灼熱交織......她用力地摟着他的脖頸,一再鎖緊他的胸膛,兩個人緊緊相貼……………
方宜唰地臉紅了,鑽進了衛生間,用涼水拍打着兩頰。她的酒品就這麼不好?怎麼會做出這些事?
她在衛生間待了太久,敲門聲響起,傳來鄭淮明關切的詢問:“怎麼了?是不是缺什麼東西?”
“我馬上出來。”
方宜扭開門把手,一下子差點撞在他身上,慌忙後退一步。
鄭淮明私下很少穿白色,今日的白毛衣顯得他愈發溫文爾雅,顯露出寬闊的肩膀和修長的身形。目光落在他堅實的胸膛上,昨日的畫面不禁讓她懊悔。
方宜的耳朵很燒,不自在地嚥了咽口水:“那個......昨天晚上我………………”
“昨天你喝醉了,是都忘了吧?”鄭淮明瞭然她的顧慮和彆扭,斂去眼底的失落,“沒事,你醉了也很乖,直接睡着了,什麼都沒做。”
鄭淮明不想方宜因此有負擔,不如全當忘了。他心裏清楚,儘管再留戀不捨,昨夜的所有曖昧、溫暖、熾熱,都不過是醉後的鏡花水月。
“是忘了......”方宜順勢說道,稍許安下心來,“麻煩你了。”
“昨天你鑰匙沒帶,家裏又沒人,只能先帶你回來。”鄭淮明紳士地溫聲解釋,“你放心,我一夜都在客廳睡的,沒有進房間。”
明明他發了瘋地想和方宜發生些什麼,卻不得不設身處地地考慮她的清白和自尊,一字一句都在殘忍地摘開關係,將一夜溫情描述成不得已的客觀結果。
方宜點點頭,不敢看他,坐下悶頭喝着豆漿。
鄭淮明只是看着她喫,一口未動。方宜疑惑地抬眼,竟在他眼底感受到一絲沉重。
他輕聲問:“你早上醒來,有沒有看到沈望的未接電話?”
聽到這個名字,方宜腦海中“嗡”地一聲,她的手機在哪裏?顧不上喫飯,她跑回臥室,終於在牀頭櫃上找到自己耗盡了電的手機。
她插上電,重新開機,沈望的二十七個未接來電映入眼底。從昨夜十一點,一直打到了凌晨三點!
見到方宜的表情霎時難看,鄭淮明臉色也漸漸白下去。
“你怎麼知道他給我打電話了?”她一時急切,聲音也揚高了些。
鄭淮明指尖緊攥,深深嵌入掌心,他勉強笑了笑,安撫道:“他找不到你,給我打電話了。你......你放心,我告訴他你和金曉秋喫飯喝醉了,去她家裏住了。”
聽到他的話,方宜鬆了一口氣,心口卻依舊悶悶的。這種感覺說不清、道不明,撒謊意味着,在兩個人內心裏都認爲他們不該如此......
方宜避開鄭淮明,走到客廳另一端,回撥了電話。
沈望一秒鐘就接了,着急道:“方宜,昨天晚上發生什麼了?我去你家找你,發現口紅和鑰匙都散在地上......”
“你怎麼突然晚上來找我?”方宜心虛地問。
從二十一樓往下望去,是被晨霧籠罩的北川市,繁華而熱鬧。所有建築都籠罩在薄薄的白色中,如同一團迷茫的雲。
沈望聽她這樣問,愣了一下,解釋說:“昨晚和陳總喫飯,他家也是南方海島的,非送我一箱大閘蟹......我想着,拿給你嚐嚐。”
“哦,謝謝......”方宜放輕聲音,回頭看到鄭淮明仍坐在桌前,背對着她,“昨天我閨蜜回北川,她也是二院的醫生,我們一起喫飯不小心喝醉了。她老公開車送我回去,結果找不到鑰匙,就跟她一起去她家睡了。’
撒謊讓她忍不住編造很多無用的細節。
“鑰匙不就在地上嗎?”沈望疑惑,“你真的沒事吧?”
“那......我們不是喝醉了嗎?包掉地上了,樓道又暗,就沒看到......”方宜咬了咬嘴脣,說謊讓她心裏很不好受,斷然道,“我真沒事,你別擔心。
半晌沉默,沈望忽然問:“鄭淮明也在嗎?我打電話給他,他說你和朋友喝醉了。”
這個名字激得方宜心頭一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嗯,我們都是大學同學。”方宜垂下眼簾,總覺得還應該解釋些什麼才更合理,心裏堵得難受。
爲什麼她會有一種被捉姦在牀的尷尬?
明明自己只是答應沈望,給彼此一個重新看待他身份的機會。或許是沈望的追求太過真誠熱烈,如今和鄭淮明共處一室,方宜心頭湧起了背叛他的強烈負罪感……………
方宜回到餐桌上,所有食物都變得索然無味。她草草喫了幾口,便放下筷子。
這一通電話讓氣氛壓抑到了極點,鄭淮明默然地將涼透的粥送進口中,一勺接着一勺,麻木地嚥下去。他知道,只要自己也擱下勺子,對面的女孩就會立即起身,這個清晨、這溫存的一夜也將徹底結束。
方宜心裏亂糟糟的,剛醒那會兒兩人之間溫暖、羞澀的氛圍蕩然無存。昨夜的曖昧與酒精摧使下的動情歷歷在目,心臟脹得快要裂開,這讓她更加羞愧難當。她怎麼可以有這些反應?
“是我自作主張說你去曉秋家,如果,沈望發現了......”鄭淮明艱澀地開口,將方宜拉回現實,“我可以去解釋的。”
“你別說了!”方宜觸電般地打斷他,又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大,緩聲道,“其實沒什麼的,昨天謝謝你。”
後半句話,像是說給鄭淮明,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今早方宜要回碧海,鄭淮明早就說好了要送她,順便也去碧海醫院聊一下苗月的後續治療情況。
“你先去車庫等我吧,我拿些東西就下來。”鄭淮明收拾好餐具,體貼地留給她獨處透氣的時間。
果然,方宜沒有推辭,很快地出了門。
聽到“砰”的關門聲,鄭淮明臉上的笑意淡下去。他撐着廚房檯面的身子彎了彎,左手骨節幾分難耐地抵進上腹。那幾口涼了的粥就像穿腸毒藥,研磨着劇烈收縮的胃壁。
他忍了一會兒,終於還是跌跌撞撞地衝進衛生間,對着洗手池將早飯都吐了出來。他總共也就喝了幾口粥,除此之外再吐不出什麼食物,艱難地嘔着胃液。
水龍頭嘩嘩地響着,好不容易止住嘔逆,鄭淮明捧了一把冷水洗臉,緩緩抬頭看着鏡子裏自己慘白的臉色。深邃的眉眼,鼻樑高挺,五官棱角分明,許多人都誇讚過他有一張英俊帥氣的臉,讓無數女孩爲之傾心。
鄭淮明也曾慶幸過這一點,他幸好還有一張值得她多看一眼的面孔。
他不知道方宜糾結的真正原因,他只知道,昨夜自己越了界。她是醉了,可他卻是在清醒中放任自己沉淪………………
去碧海的一路上,只剩無言。北海高速還算暢通,中午前就已經駛入市區,可卻在接近海濱區的路上毫無徵兆地陷入擁堵。
遠遠能望到碧海市第四中學的大門,但這個時間並不是上學的高峯。看到不少路人朝前方跑去,方宜有些奇怪地降下車窗,就聽到一個阿公在大聲對帶着小孩的夫妻喊:“不要過去!前面車禍死人了,不要讓小孩看到!”
路人議論着:“混泥土車倒了,死了好幾個,太嚇人了!堵死了這裏,救護車都進不來………………”
方宜一驚,看了一眼鄭淮明,後者已經快速地將轎車靠邊停下。
四周響起了警車的鳴笛聲音,越來越近,鄭淮明毫不猶豫地解開安全帶,下車朝前跑去:“你在車上等我。”
方宜哪裏肯幹等,打開車門跟了上去。
前方的十字路口一片混亂焦灼,六七輛汽車和電瓶車被撞得面目全非,零件四散,混泥土車翻倒,將兩輛小車壓在底下。柏油馬路上遍地血跡,有輕傷者癱軟在馬路邊,更有人躺在血泊中一動不動,血肉模糊,哭喊和哀嚎不絕於耳。
如此慘烈的場景,方宜只看了一眼,一股反胃湧上喉頭,忍不住捂嘴乾嘔。
現場只到了一輛救護車,傷員太多,醫護人員明顯不夠,鄭淮明神情鎮定地出示工作證,飛快地加入了救援。
他抬眼看到方宜,驚訝一閃而過,喊道:“走!回車上!”
但她怎麼肯袖手旁觀,撫了撫胸口忍住慌亂,立即跑到一旁安撫輕傷患者和家屬,根據現場警察的指揮,協助他們轉移到安全的地方。
忽然,方宜看到了一輛被小車擠壓的電瓶車旁,躺着一個艱難輾轉的女人。她的臉已經被鮮血模糊,可腹部高高地隆起,兩隻手虛弱地試圖護住肚子,卻無力地垂下去,身上是一件方宜熟悉的被血染溼的杏色毛衣。
一名年輕醫生在做急救,無助地朝同事喊着:“快點!她快不行了,肚子裏還有個孩子!”
心臟這一刻急劇收縮,方宜想喊,卻喊不出聲音。
幾秒後,恐懼和焦急將她的侵蝕,她腿已經軟了,踉蹌了兩步朝那邊跑。
鄭淮明聽到呼喊,撲過去接替,跪在女人身邊做心肺復甦。他臉上、身上都沾着血,瞳孔觸及女人的臉時驟然收縮。他掌根用力地按壓着傷者的胸口,力氣之大,女人全身都隨着動作重重地起伏,卻始終沒有意識地癱軟。
方宜看清時,整個人差點跌倒在地??真的是餘濯的母親。
怎麼會?!她已經快生產了,不是應該在家裏休養嗎?
一個警察一把攔住方宜,以爲她是情緒失控的家屬,阻止她靠近:“不要過去,到外面等!”
方宜被死死地拽住,動彈不得。她早已淚流滿面,只能嘶啞地喊道:“鄭淮明,你救救她??求求你,救救她………………”
被淚水模糊的視線裏,鄭淮明沒有抬頭。很快,餘濯母親被抬上擔架牀,送進救護車,另一名醫生接過擔架時,輕微地搖了搖頭。
“救救她......鄭淮明......”被拉得越來越遠,方宜無力地喃喃道。此刻她沒有祈求上天,而是將希望本能地寄託在他身上。
又一次坐在手術室門口,方宜的心已如古井般乾涸。
“手術中”三個字亮起,足足五個小時都沒有熄滅。車禍撞擊導致心臟破裂,由鄭淮明主刀,病危通知書已經傳出來好幾張。
餘濯縮在角落裏,已經流乾了眼淚,呆滯地沉默。
一個頭發半白的中年男人神情木然地坐在最靠近門口的座位,這是方宜第一次見到餘濯的父親餘偉。他皮膚黑紅,高而壯實,還未來得及脫去塑料衣,就像是她在碼頭上看到的每一位勞動者。
方宜從少年的剛到醫院時的哭嚎中拼湊出緣由。
餘濯前幾天夜裏幫父親修船,海邊風大,發了燒,向學校請假在家休息半天。母親心疼他病還未好全,便決定騎電動車送他去學校。餘濯前腳剛進班級,母親在路口掉頭時,就遭遇了這飛來的橫禍………………
“都是我......都是我的錯,要不是媽送我......”餘濯還在發燒,卻怎麼都不肯喫藥,掙扎中抬手不小心將水打翻,灑了方宜一身。
“對不起,對不起!”他驚慌失措,話音未落,眼淚再一次奪眶而出。
方宜滿腔悲慼,所有安慰此時都是蒼白的,她緊緊抱住顫抖的少年,任憑他的眼淚染溼肩頭。
兩個小時後,蓋着白布的擔架牀推了出來。
餘濯的母親李蘭心包填塞,搶救無效。肚子裏的孩子提前剖出,是個女孩,生命體徵不穩,轉入了重症監護室觀察。
聽到這個消息,沉默的餘偉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餘濯撲到牀前,哭了幾聲忽然昏倒,重重地砸在地上。可看着悲傷過度的兒子,餘偉沒有上前,只紅着眼呆呆地望着那一片白布。
方宜只感到心臟被死死揪住,痛得不敢再看。
起身離開,她出了醫院卻不知道去哪裏,一個人坐在路邊的長椅上吹風。
一個小時後,方宜稍稍緩過神,拿出手機,新聞赫然彈出:碧海市海濱區一中學門口發生特大交通事故,八車連環相撞,混泥土車側翻,已致八人死亡,十五人受傷。
第一次直面這麼大的事故,人的生命那麼脆弱。她眼眶微溼,沒有點進去的勇氣,退出了頁面。滑到微信,竟沒有一條信息。
按理說,鄭淮明的手術已經結束了。
方宜起身,去飯館打包了兩份飯回醫院,問了好幾個醫生,都說鄭淮明手術結束早已經離開。
電話也打不通,他向來是不會聯繫不上的,方宜有些茫然地穿梭在老舊的走廊間。
這裏不是二院,鄭淮明既沒有辦公室,也沒有值班室,她問了在院子裏陪苗月的護工,他也沒有回去。鄭淮明這個時候能去哪裏?
方宜對碧海醫院不熟悉,繞着繞着,迷失了方向。
走廊上恰好遇上一個護士,方宜問了路,忽然不抱希望地詢問道:“你有沒有看見一個高高瘦瘦、戴眼鏡的男醫生?他不是這裏的醫生,今天車禍......”
陳護士沒等她說完,神色有些奇怪:
“你找的是不是那個從北川二院來的心外醫生?”
“對,他應該早就手術完了。”方宜眼睛亮了亮,“差不多五點以後,你有看見他嗎?”
陳護士警惕地打量了她一眼,欲言又止:“你找他有什麼事嗎?”
方宜連忙拿出工作證:“我是他在北川的......同事,我們今天一起來的,但他電話也打不通。”
“我一個多小時前看到他往四樓休息室去了,那裏外院的醫生也可以用。”陳護士回憶道,“他好像不太舒服,你還是快去看看吧。”
當時她正和其他護士站在四樓走廊上說話,有個護士說起,今天的車禍有個快要生產的孕婦去世了,孩子剖出來還在搶救。
這時,一個身材高大的男醫生與她們擦肩,陳護士抬頭看了一眼,目光立即被吸引住了。男人的面孔陌生,卻着實英俊,戴一副細邊眼鏡,氣質斯文溫潤,讓她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太可憐了......而且我聽說,她是因爲兒子發燒了,送兒子上學才被撞的。”另一個人唏噓,“平時他兒子都是自己騎車上學,今天請了假……………"
“不會一屍兩命吧.....那她老公和兒子怎麼活啊。”
突然,那男醫生停下腳步,冰冷幽深至極眼神讓人心驚,他聲音嘶啞:“你們說的......是李蘭?”
幾個護士都被這壓迫的氣息震得不敢開口。
陳護士戰戰兢兢道:“是......就是碼頭餘家的那個媳婦………………”
話音剛落,她第一次見到一個人臉上的血色如此快地褪去,慘白得宛如死人一般。男人看着她,目光卻又沒有落在任何人臉上,深邃的眼睛失焦渙散,薄脣微張,像是吸不上氣似的輕喘了兩下。
絲毫沒有誇張,就像靈魂忽然從身體裏被抽空。
那男醫生身形晃了晃,沒有再說話,徑直朝走廊那一頭走去。
等他完全消失,其他護士才長舒一口氣,有消息靈通的議論道:“那個是北川二院來的心外主任,今天車禍就在現場……………好像李蘭就是他搶救的。”
“難怪,他沒事吧?是不是因爲人沒救過來啊?不至於吧......醫院每天死多少人呢。”
陳護士猜測着眼前女孩和那位男醫生的關係,她眼裏的擔憂不像只是同事,猶豫是否要說更多。
可方宜得到答案,匆匆道謝,便朝四樓跑去。
碧海醫院規模不大,外來的醫院更少,只在走廊盡頭有幾間共用的小休息室。方宜一一打開,都空空如也,只有最後一間房門緊閉着,上了鎖。
她用力地扭動了幾下,只有鎖芯撞擊的聲音。
也有可能是其他醫生在,方宜沒有貿然抬手敲門,拿出手機撥通電話。
嘟嘟嘟??
門裏赫然傳出手機鈴聲,隔着薄薄的木門,傳進她的耳畔。
“鄭淮明?”方宜心頭一空,有種不太好的直覺,她用力地敲着門,大聲呼喊,“你在裏面嗎?鄭淮明!”
寂靜空蕩的走廊上,只餘她焦急的喊聲。
可裏面沒有人應門,方宜趴在門上聽,除了循環的手機鈴聲,連腳步聲都沒有。
“鄭淮明!開門!”
即使是睡着了,也該被吵醒了吧?
從前一些不好的回憶襲來,方宜急得滿頭是汗,心跳越來越快,幾乎要衝破胸口。
正當她準備下樓尋保安開鎖時,卻忽然聽得一聲細微的“咔噠”聲,門鎖從裏面打開了。幾秒後,門才被拉開??
鄭淮明手扶着門框,好端端地站在屋裏。房間裏沒有開燈,一片昏黑,他已經換上了自己的大衣,在現場被染上的血跡觸目驚心。
“你怎麼不聯繫我,也不接電話!”後怕湧上心頭,方宜急得快哭了。
鄭淮明神色平靜地看着她,略微抱歉地笑了一下:“對不起,我有點累,睡着了。”
他側身迎方宜進門,順手打開了燈,屋裏驟然明亮。
這是一個約莫十多平方的小房間,左側有一張單人牀,右側是一個小桌和沙發。可牀單十分平整,絲毫沒有人躺過的痕跡。
光線一亮,照得鄭淮明臉色尤爲灰敗,嘴脣白到發紫,神色雖是如常,眼神空洞得莫名讓人發怵。他的一雙眼睛裏總是飽含情緒,如潭水般深沉,從未如此毫無生氣過。
方宜擔憂問道:“你真沒事吧?臉怎麼這麼白?”
“沒事。”鄭淮明坐下,打開飯盒,溫聲道,“可能有點低血糖,喫點東西就好了。”
此時已經入夜,聯想到他確實喫過早飯就滴水未進,方宜稍放下心,打開盒飯遞給他。
路邊隨意進的小飯店,盒飯算不上好喫,菜很油膩,一半都浸在油湯裏,只能勉強果腹。方宜只喫了幾口就不想喫了,但一旁向來習慣清淡的鄭淮明卻沉默地喫着。
“你說老天怎麼這麼不公平?他們一家人都那麼好......”方宜擱下筷子,她心裏難受,本能地傾吐出心中的沉悶。
在她心裏,鄭淮明從醫多年,早就已經看淡了生死,不會爲這種事哀傷。所以,她纔會毫無顧忌地談起這件事。
“餘濯的妹妹那麼小,就沒了媽媽……………”方宜深深地嘆氣。
她沒有注意到,身旁男人的手在劇烈地顫抖着。
鄭淮明暗啞的聲音猝然響起,彷彿只是一句普通的閒談,卻字字如剜肉剔骨般殘忍:
“跟老天有什麼關係?是他害死了他媽媽和妹妹。”
有一瞬間,方宜還以爲自己聽錯了,震驚地回過頭,撞上他幽暗壓抑的眼眸,神情認真。
她“騰”地站了起來,不可置信道:“鄭明,你說什麼?”
鄭淮明微微抬頭,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冷漠道:“先天腎功能衰竭,腦積水,他妹妹能活的概率,很小。做好心理準備。”
方宜張了張口,說不出話來,只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忽然是那麼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