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晚,冀州州牧府中燈火通明。後院之中醫官進出不絕,前堂府衙兵甲往來不斷。終於隨大雨稍停,雷鳴漸止,在雞鳴時分慢慢平息下來。
藺稷遇刺這等大事,在將將接手的冀州城中,自需捂緊不爲人察。
是故前廳中,藺黍主事。參與議事的不過蒙喬、薛亭、鄭熙,還有隨軍而來領參軍職的廷尉許衡。
尚未驚動東谷軍的將領們。
“當下形勢,欲對司空行刺的人手,無外乎兩處,一則衛氏一族的反撲,二則南地那幾位,眼見司空滅了衛泰,脣亡齒寒,故而趁亂動手。”許衡率先開口。
“不是趁亂動手,乃有計劃有的刺殺。”薛亭將話接來,當時應援人手到後,他便直接與鄭熙一道去追了,這會明確道,“他們行動時均已安排好退路,也摸清了逃出冀州的小道,避過官道。按理這樣的刺殺,無論成敗,凡參與的人手皆爲死棋,只爲
目的不求退路,不該如此畏手畏腳。這等形勢,可見對方可用人手有限,培植花費甚重,所以丟不起一兵一卒。”
“這夥人個個身手了得,這是在十裏坡發現的器械兵刃。乃應他們功夫路數專用的武器,沒法造假,按此線索查下去便可直接明確身份。”鄭熙將東西奉給藺黍,繼續道,“其實按照薛大人所言,這夥人並不像南地的人手。南地那幾位,若當真讓
人渡江而來,斷不可能再搭橋讓他們回去。同樣的也不可能是衛氏反撲。衛泰嫡系全滅,若是他暗子復仇,定是抱着赴死之心,擊殺大於退路。”
鄭熙話至此處,掃過薛亭,薛亭頷首應是,一時間兩人將目光聚在許衡身上。
許衡乃姜灝一行的中立派,聞話至此處,心中砰砰直跳,自也猜到了還剩得一處,默聲片刻道,“會不會是蒙燁的部下,此人野性難訓,行事常出其不意?”
“不會是他。”蒙喬開了口,“他的部下早就在過鸛流湖時都死傷殆盡了,後來所收復的綠林人手,功夫差這夜的殺手太多了。"
“他倒是求生大於仇怨。”藺黍瞧過案上武器,腦海中想起長公主婚儀當日,護守儀仗隊的虎賁軍,尚有人用過此等兵刃,不由冷笑道,“但他藏匿數月,狼狽如過街老鼠,自己都沒能早逃出冀州城,哪來的功夫和人力進行退路安排?"
刺殺是誰主使的,不言而喻。
藺黍目光如炬掃過許衡,丟開案上器械,起身衝外頭道,“李雲、郭嘯進來,即刻前往三十裏外營帳處,把長………………”
“不必了。”一個聲音從外頭響起,低沉,沙啞,但扼住了所有人的話語與動作。
藺稷被林羣攙扶着,廊下見得藺黍所喚二將,擺擺手示意自己無礙,待緩過一口氣方重新開口,“即將天明,你倆辛苦跑一趟,通知所有五品及以上文官武將來此議會。”
“阿兄,你怎麼起身過來了?”藺黍見之,趕緊上來扶他。
冀州城防未定,城中衛氏暗子尤在,藺稷向來謹慎一直貼身穿着蠶絲軟甲。是故昨晚那支冷箭雖盯入後心卻不深,只是肩頭上了毒,清毒困難,費了許多功夫。好在眼下毒素清除,只需將養即可。
但到底去皮剜肉,失血甚多,所謂將養便當臥榻靜,哪有這般半分不閤眼匆匆理事的,實在熬人心血。
然藺稷不得不來。
他面色青蒼,脣瓣灰白,虛闔着眉眼朝胞弟笑了笑,“不必把長公主保護起來,那處有姜令君在,不妨事。
“阿兄,我不是這個意思。”藺黍扶上他,“按照我們連夜分析………..……”
“按照你們分析,當是天子不容我,可對?”在主座坐下,因起坐間拉扯傷口,垂首緩了許久方重新啓口,“原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阿兄胡說!”藺禾一肚子怒火,拍案道,“我們敬他,他方算是君;若是吾等不尊,他又能奈我們何?"
“司空!”薛亭道,“他也就敢行暗刺之舉,不敢明面下召。”
“就是。”鄭熙也聽不得那般話,只道,“他的詔書大抵連洛陽城門都出不了。”
一連三人的話,放在尋常乃大逆不道。但如今形勢,許衡暗歎,要真是刺殺成功也罷了,弄成這幅局面,天子實在是......他尤覺心累,索性閉了嘴,不再秉着個“君臣”雲雲白費力氣。儼然一副默認堂中所言的姿態。
“既如爾等所言,我也不能白受這一箭。再者咱們才滅衛泰立了功,總得讓陛下賞賜些什麼纔對!”
藺稷說了兩句話,精神便撐不住,只得從林羣手中接來蔘湯吊氣。
然他的話足矣讓堂中靜默下來,很快諸人也都領悟到了他的意思,一時間不再論刺殺一事,只靜候其他屬官到來。
來得都很快,不過小半時辰,州牧府府衙內便聚集了此番隨軍而來的司空府屬臣。
商榷的是將政事堂議政中心從洛陽挪到冀州,討論的是所有人的前程前途,加官進爵。
權力北移,與天子王不見王的設想,原就在這次南北徵伐計劃中,只是未曾想到會這般早提上日程,屬臣們聞之自然歡喜,這一刻可謂相談甚歡。
三位主簿持筆載書,墨落竹簡。
兩個時辰後會議結束,官員三三兩兩離去,自有聽聞昨夜司空遇刺一事,正欲探知真假,然見得人這會正席上高坐,雖面色有虛但言談依舊,當是小傷無礙;亦有猜測此番遇刺與天家有關,本欲建議可借長公主向天子示威的,這會也放下了。
畢竟司空絲毫未受女色迷惑,手段凌厲,神思清明,清楚輕重。如此便也再無人多話,自討沒趣。
堂中人散,府中人盡,唯剩得近身的幾個心腹,藺撐着的一口氣散開,人瞬間委頓下去,半伏在案,額上虛汗密生,滑入鬢髮中。
“阿兄??”藺黍見之大驚,上來扶住他。
“你自領兩萬兵甲回京,與臺城兩萬兵甲合兵,接來母親和七妹。莫誤時辰。”藺稷推開他,“我處有林羣,不礙事。”
藺黍應是,卻又欲言又止。
“等等!”藺稷見他模樣,蹙眉道,“你回去便回去,莫生旁的心思。”
藺黍聞這話,心中憋悶,環顧左右都是一張口舌的人,遂道,“阿兄是否過於信任長公主了?這次刺殺一事,顯然是何昱帶人所爲。而何昱乃實實在在由長公主帶來,好端端的她這會來是作甚!”
“軍中缺糧,我於天子求救一事,你不清楚嗎?”藺嘆了口氣,“她代天子來測虛實以爲我們供糧。千裏之遙,她一個婦人跋涉而來,我爲三軍感激,不該有疑。
“可??”
“好了,知你一心爲我。我且說最後一次,公主是公主,陛下是陛下,不可混作一談。”
“怎麼可能不?"
“阿兄放心。”蒙喬截斷藺黍的話,“我與他同歸,路上一刻都不會耽誤。”
藺疲憊地點了點頭。
“怎麼可能不混作一談?他們一母同胞,都姓隋,留着一樣的血,除非她能反了她弟弟,不然她這般待在阿兄身邊,我哪裏放心得了......”
藺黍同妻子已經走遠,然話語還是清晰地飄入了藺稷耳中。
他已經失力,臉色白裏泛金,雙眼都有了些混沌,舉目也看不清城外三十裏處的地方,她人如何。
但他昨夜被取箭清毒的時候,疼痛難熬,問過在一側驗藥的醫官,花粉是真的,尚有療效,他便覺得疼痛都緩減了些。
她若是當真親自反了天子,他們的前路自會好走許多。但於她而言,也太過殘忍,那處不僅有他胞弟,還有她生母………………
“其實當下有現成的一計。”林羣近身給藺稷搭脈,“原都算不上計,事實爾。”
“你是指告訴殿下我遇刺的事?”藺稷呼出一口氣,“倒看不出來,你不僅能醫病還會治心。”
林羣垂眸不語。
藺稷抽手拂開他,“你還在我處作甚?嫌花粉療效未過,耗着等它無用嗎?”
“屬下立刻就去。”
“回來。”藺稷敲了兩下桌案,“可是你同我說,殿下治療期間忌諱心躁、分神,需心安神靜,方可助力淤血散融?”
“確實如此。”
“所以,見了殿下,若說錯一個字??”藺稷笑了笑道,“你便不用回來了。"
“屬下不敢。”
堂中已無人,藺稷看着林羣領醫官離去,唯有剩下的醫官過來侍奉他,心中歡喜卻也遺憾。
他的傷少則也需個把月才能遠足行走。而她的眼疾按醫官所言,若是一切正常,至多三副藥下去,淤血化盡,半個月便可痊癒。
也想過將人接來,但這處城防未設完整,暗子也不曾清理乾淨,還是那處安全些。
他歡喜她重見光明,遺憾不能成爲她看見的第一人。
藺稷被扶回寢屋,見內壁銅鏡,不由駐足凝望。暗道且靜心調養,養出顏色,方是當下首要,旁的不思也罷。
“司空昨夜得了藥,特讓屬下趕來給殿下醫治。眼下冀州城中尚不安全,司空還在清理中。他讓臣帶話給殿下,等他清理結束,自會過來接您。”林羣傍晚時分抵達的東谷軍營帳,按照藺交代,告慰隋棠,“且容屬下給您把脈,若殿下身子一切
無虞,明日我們就可以開始用藥。”
相隔三十裏的刺殺,又逢夜中大雨,電閃雷鳴,於隋棠自然什麼也不知道。唯這會聞藥就在身前,就可治療眼疾,於是整個人神思都撲於此處,急急伸手給醫官。
她白綾後雙眼的輪廓淺淺彎下,眉宇明亮粲然,如此落在林羣眼中,讓他生出幾分不快。雖只是轉瞬即過的神色,但姜灝心細如髮,還是看見了。
這日確定隋棠安好後,林羣出來營帳,被姜灝留下問話。
姜道,“我處您就莫再虛言了,殿下眼疾看不見,我卻瞧得真真的,您那不滿之色。可是冀州城中出事了?”
“令君看守此處,訊息慢了些。左右最遲明日您都會知曉了。”林羣笑了笑,到底將諸事道來,話至最後有些慚愧道,“殿下原不知情,又雙眼久盲,聞之即日可復明光,一個病人因康復而歡喜,如此忽略司空原也正常。我就是瞧着司空實在殫精
竭慮護她......他倆這等身份,也不知何時是個頭!”
林羣祖上世代行醫,然當年厲帝因寵妃患時疫不治而亡,其叔父作爲當是主治醫官被髮昏暴怒的帝王抄家滅族。百年杏林世家,或死或流放,最後只剩他與堂妹路經涼州時被藺稷所救,拜入麾下。
私心裏,他同蔡汀一行一樣,對這個齊家王朝的公主並無多少好感。然醫者父母心,兼之藺稷的信任和恩情,又讓他必須伸手救她。
“司空昨日清早,若不曾出現在前??”林羣抬眸望向公主所在的營帳,“四公子便已經着人將她控制,回敬她的胞弟了。”
“我給司空治傷施藥,曾有一刻想落下一針讓他睡去。給四公子騰些時辰,直接了結了殿下,左右法不責衆,便是責了也是值得的。”
“那怎麼又容司空護住殿下了?”
“雖說父債子償。”林羣閤眼長嘆,“但我堂堂七尺男兒算計一個婦人,彷彿也同那暴君無異!”
“我自行我的醫,殿下且看她自個造化吧。”
林羣言出必行,自是認真行醫醫治,對隋棠不可謂不盡興。
只是隋棠,隨着藥一貼貼用下去,病情好轉,她卻沒有了最初的歡愉。
七月初六初用藥,她心中忐忑又期待。
七月初十,醫官搭脈回應,血塊減小消融。她展顏道謝,二次用藥。
七月十五,醫官將覆眼的紗帛解開兩層,剩得一層防日光刺激,而此時隋唐已經感覺大片光亮,看清帳中榻褥、桌案的位置。她沒有控制住自己,雀躍出聲。於是第三次用藥。
七月十九,醫官依舊解剩最後一層紗帛,隋棠看到醫官手掌,又數清了他現出的手指個數。
但卻沒有太多歡喜,只問一邊的姜,“可有冀州城的消息,那處清理的如何了?”
姜灝看過林羣,回道,“大約還需二十來日,殿下莫急。”
冀州城的清衛戍防事宜,少說得兩個月,但是藺還有二十餘日,可下榻來接她。姜灝曉得,殿下大概是想他了。
林羣又道,“殿下今日起,無需再用藥了。等過個一兩日,緩緩取下紗帛,適應光線即可。”
隋棠點頭,然兩日過去,卻不曾摘下。
林羣見了,笑道,“殿下可是害怕摘下還是看不到,近鄉情怯?”
隋棠搖首,“您的醫術很好,孤相信你。”
林羣便繼續勸說,“七月暑熱,殿下摘下吧。”
隋棠搖首,不肯摘下。
翌日,已經回來身邊的蘭心又勸,但隋棠不理。
隨後,姜灝也好言慰她,她只謝過,但始終不肯摘。
又兩日,傷好能下榻的承明知曉,也過來安慰她,“不要害怕,要相信醫官,醫官說您腦中淤血都散了,能看見的!”
“孤說了,孤沒有害怕。”隋棠有些委屈,只將人都譴退了,一人待在營帳中。
她的病情每日都報給三十裏外的藺稷處。
這日,藺稷聞她百般不肯摘布帛,連營帳都不再出,人愈沉默,飲食減少,遂再待不住,沒法騎馬,備了馬車過來看她。
隋棠聞他來了,人跑出營帳,又惱怒回去帳中,只說不要見他。
她坐在榻上,頭埋在膝間,露出一截纖細脖頸和鋪陳滿背的青絲,青絲之上還繫着白綾,青絲之下的背脊因哭泣而顫抖。
她哭得委屈又隱忍,整個人薄薄一片,似葉無根搖搖晃晃。
任誰看了都想擁她入懷中。
“爲何不摘白綾?俯身去抱她,被她掙扎推開。他身上有傷,經不住她推,忍着沒出聲。
隋棠咬着脣瓣,抬頭側過去,好半晌方問問道,“你有事,我不敢誤你,可是你有多少事,便是一日也騰不出來看我嗎?我突然就覺得很沒意思。我以爲,我能重新視物,於你也是一件歡喜事。你會當做大事要事的,但是......”隋棠的眼淚似珍
珠一樣落下來,將白綾浸透,但應是不許自己哭出聲。
“不是的阿粼,我追蒙燁時受了一點傷,醫官說要休息一陣才能下榻,所以纔沒來。”藺稷的眼睛也紅了,坦白道,“我沒有要瞞你,是林羣他們說,你在治療期間要心靜神和,我怕你擔心纔沒說的。
“傷在哪?重不重?”隋棠聞言驚怔,胸腔氣散下榻跑過去尋他傷口。
白綾礙眼被她扯開丟掉,她掀他衣襟,又把他衣袖,抬頭又查他脖頸面龐,“倒到底在哪,後背嗎?”
“你坐下。”她將人按下,欲轉去他身後,卻被一把撈回來。
“看來眼睛是好了,都能找方向了。我的傷也好得差不多了,你一會再看。”藺稷盤腿坐在榻上,將人臥來臂彎裏,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聚神的雙眼,“你先說說,你這麼多日不搞白綾,鬧得醫官屬臣焦慮不已,是個什麼道理?"
“就爲我沒來看你,可是任性了些?”
他有些無奈道,“摘下來,你可以先看看藍天白雲,看看漳河水流,看看賞識你的姜令君,教導你的承明老師......”
“我知道,所以我纔不要摘。”隋棠截斷他的話語,捧上他面龐,一點點撫摸他眉眼,鬢髮,脣瓣,喉結,雙手圈過他脖頸,靠上他肩頭,眼淚落入他肩背衣衫內,融進他裂開的傷口血液裏。
她看着他後背殷出的點點血跡,淚如雨下,“我就是想眼睛好了之後,第一個看到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