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子陌沉默了一會,再開口依然聲音冰冷,一雙烏黑狹長的眼睛裏不帶任何感情:“那又怎麼樣?蘭小姐,子謙是爲你受的傷,你知不知道今晚萬一有個什麼好歹,你根本付不起這個責任!”
他像一把開了鋒的凌厲寶劍,咄咄逼人地站在蘭翹對面,居高臨下地看着她,態度說不好聽點根本就是在威脅,而唯一要傳達的訊息就是:你離我弟弟遠點!蘭翹很不喜歡這種感覺,但卻找不到話來反駁,只能憤懣地咬了咬下嘴脣,不是她不夠口齒伶俐,實在是那兩個襲擊他們的男子說話太耐人尋味:“不關你的事,我們今天要教訓這個臭婆娘!”聽這話竟然不是單純的打劫,更多像是衝着她來尋仇的。可是,自己又怎麼可能惹上這種三教九流的人呢?蘭翹實在是想破頭也鬧不明白。
急診室的門被刷一下拉開了,高子謙走了出來,他的外套還在蘭翹那裏,身上只穿了件淺藍細條紋的襯衫,一邊袖子捲了起來,露出纏着白色紗布的手臂,襯衣胸前還有星星點點紅色的血跡,如同春日裏鮮豔的小桃花。
他先是看了高子陌一眼,顯然已經把最後一句話聽在了心裏,然後走到蘭翹邊上,握住她的手:“二哥,一個男人如果連自己的女朋友都保護不了,還是男人麼?我自己對自己負責就可以了,不需要別人爲我來擔責任,今晚我就覺得自個兒挺棒的。”他又微微笑了笑:“換做是你,肯定也會跟我一樣的做法……對了,忘了跟你們介紹,蘭翹,這是我二哥高子陌;哥,這是蘭翹。”
蘭翹被他用力拉近一步,迫不得已抬頭細細叫了聲:“二哥。”
高子陌被逼無奈的感覺大概跟她差不多,很彆扭地回答了一句:“你好,蘭翹。”
兩個人四目相對的瞬間都覺得有點假,於是同時尷尬地把頭撇到了一邊。高子陌擰着眉頭看着自己的弟弟,下頜線條繃得緊緊的,良久不悅地哼了一聲,一拳輕輕擊在高子謙沒有負傷的另一邊肩膀上:“你個臭小子,既然要學人家打架,好歹也給我打贏嘍,現在掛了彩,我看你回家怎麼跟爸媽說。”
高子謙不在意地嘻嘻笑着,黑得如同子夜一般的眸子裏有星光在閃:“這段時間不回去不就得了,正好不想聽媽嘮叨。”又轉頭對蘭翹說:“別擔心啊,沒什麼大事,就縫了幾針,打了破傷風針——我哥從小就教導我,身上沒傷疤的男人不是男人,嘿,敢情我活了二十六歲,到今天纔算是真正的男人。”
蘭翹好氣又好笑,這傢伙不管什麼時候都這麼沒心沒肺,哪怕流了血、縫了針,受了驚嚇,依然笑眯眯的。但是她打心眼裏覺得高子謙比高子陌好看,高子謙像五月裏溫暖的太陽,高子陌像寒冷冬夜的皎潔月亮,女人在二十多歲時大多喜歡酷酷的冰山男生,覺得有型有款,可是再成熟一點的時候,她們就會更加渴求不灼傷人的溫暖。
她小心翼翼地避開傷口幫高子謙把外套穿上,然後去藥房拿藥,回來的時候聽到背對着她的兩兄弟在低聲交談。
“哥,你幫我去查一下,今天那兩個人到底是幹嗎的,蘭翹晚上經常加班,這種人老在我們那附近轉悠,太不安全了。”
“你怎麼不自己去查?”
“我哪有你本事啊。”
“我查不也就是給崔祕書打電話,託他去辦麼?你打我打難道不一樣?”
高子謙頓了頓:“不想打!”
高子陌又哼了一聲:“你就這倔驢脾氣,爸也就是一時氣話,你還當真了啊?跟誰賭氣不好,自己家裏人賭什麼氣。”
高子謙不作聲了,高子陌有些不耐:“得了得了,我已經打過了,應該很快就有眉目。”
高子謙馬上又笑了:“謝謝哥!”
從醫院出來,高子陌開車送他們回去,高子謙看着停在醫院門口那臺黑色奔馳吹了聲口哨:“怎麼改走低調穩重路線了,你以前不是最喜歡跑車麼?”他對蘭翹笑着說:“你一定想不到,我哥第一臺跑車買的竟然是蓮花,那時候大家買跑車都已經不買這個牌子了,他偏要買,還從英國運回來的,稅重得嚇死人。後來我一想,好像兮姐說她喜歡這個名字,結果你就傻乎乎地去買了,是吧?”
高子陌陰沉着臉看他,冷冰冰地說:“臭小子,閉嘴!”
高子謙偏偏不知道爲什麼亢奮得很,一點也不怕捻虎鬚,像敢死隊似的又補了一句:“結果兮姐一次都沒坐過吧?倒是飽了你那些亂七八糟紅粉知己的眼睛。”
蘭翹頓時一陣尷尬,生生打了個寒顫,說起來,這亂七八糟的紅粉,也有她貢獻的一份力量,她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高子陌的臉色已經黑得像包公,一腳把油門猛踩了下去,道路兩旁的樹木忽一下就從他們身邊閃過去,蘭翹幾乎坐不穩,東倒西晃,高子謙伸手摟住她,嘴角露出狡黠的笑意。
蘭翹瞪了高子謙一眼,用眼神詢問:你搞什麼鬼?
高子謙笑着不說話,將她的肩膀摟得更緊了一點。
到了小區門口,高子陌似乎已經快被高子謙氣死,懶得跟他多說什麼,交代了幾句讓他好好養傷,又別有深意地望了蘭翹一眼,便在如墨的夜色中絕塵而去。
高子謙拉着蘭翹的手,慢慢朝花庭小徑中走去,蘭翹低聲道:“你哥哥着急心疼你,這麼晚還跑來看你,你非要說些有的沒的惹他生氣幹嗎?”
高子謙搖了搖她的手:“我知道啊,他從小就很疼我。”他靜了一會,偏偏頭,又笑了:“他精得很,估計想一想就知道我是什麼意思……蘭翹,你別看他現在冷冰冰一幅生人勿近的樣子,以前他喜歡一個女孩的時候,可熱情呢,鬧得轟轟烈烈的……不過最後也沒成。”
“爲什麼?”
高子謙嘆了口氣:“他是我們家長子,有很多事情,不是他能說了算的……不過我哥也算不錯了,堅持到了最後,後來那女孩自己走掉了……可是我知道,就算到了現在,過了這麼多年,他也還記掛着那女孩,也許心裏還在後悔。”
蘭翹恍然大悟:“你故意刺激他,讓他幫你?”
“啊!”高子謙得意地點了點頭:“我就是這麼想的,他嘴上雖然不說,但是我知道他特別疼我,所以他一定不會願意看到我像他當年那麼遺憾。”
蘭翹怔了一會,低聲道:“可是,我想他可能不會願意幫你。”
高子謙停下腳步,把她的臉托起來,柔聲問:“怎麼了,有什麼不妥麼?”
“我……”蘭翹幾乎不敢抬頭看高子謙的眼睛,只得把目光放到他身後密密麻麻的迎春藤上:“我跟你說過,我在北京呆過一段時間……”
高子謙靜靜地看着她,沒有說話。
蘭翹艱難地繼續說下去:“其實我和你哥認識,不過,我想他對我印象並不好。”
現在這個年代,一男一女單獨約會喫飯,並非難以啓齒的稀奇事,蘭翹與高子陌不約而同地在高子謙面前選擇隱瞞,是因爲他們都知道那僅有的一次約會兩個人的心思都並不單純。
一個是逢場作戲的花花公子,一個是妄想成爲公主的仙度瑞拉,萬幸兩個都是精明人,第一次交鋒就覺得在對方身上佔不到自己想要佔的便宜,馬上不肯再浪費時間,於是各自偃旗息鼓、鳴金收兵。
只是有一句臺詞講得好,出來混,總是要還的,蘭翹原本以爲老死不相往來的人,竟然是現任男朋友的哥哥,她哪裏還敢奢望高子陌會站在他們這邊,只希望他不要落井下石就要磕頭謝菩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