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處什麼動靜也沒有, 只有那尊鬼狐狸像,楚行雲被它看得瘮,謝流水在底下拍了一下他的小腿:
“講了你多少次了, 不要老跟這種東西對視, 看一眼就別看了。”
楚小雲悻悻地轉過頭, 等了半天, 毫無異動, 他心想, 這裏三個大活人, 各個武功在身, 難不成還會怕一尊死狐像?即道:
“不如……別管它, 我們直接上去?”
楚燕和謝流水都沒說話, 楚行雲又往上走了兩個木階, 謝流水瞥見那尊狐狸像的頭竟緩緩抬起, 鎖死楚行雲。
“你先別動。”謝流水趕緊拉住他,“換我上去吧。”
謝流水爬了幾步, 結果, 那尊狐仙也抬頭, 盯着他看。
“嫂子,不如, 換我來吧?”
“不行, 楚燕,打頭陣很危險,你乖乖跟在後面就好……”
“哥哥, 我就爬幾步……不危險的……”
謝流水下來,讓楚燕上去,楚燕連爬四階臺階,那尊狐狸卻沒有抬頭看她。
楚行雲皺眉凝思,謝流水在一旁戳了戳他:“小雲雲,老實交代,你剛纔……是不是在許願簽上寫了什麼?”
“我……我,我寫……”
寫,想跟你一輩子在一起。
這話真肉麻,楚行雲可說不出口,他不理小謝,直接把妹妹抱下來,爬上去,道:“別管那狐狸了,它愛看看去吧,趕緊走——”
三人爬上梯子,楚行雲首先鑽進洞中,楚燕緊跟着,她一俯身,臨到鑽洞時,餘光微微向後一瞥,立刻嚇得發抖……
那尊狐狸,高高仰着頭,死死看着他們,突然,咧嘴一笑!
笑容裂到深凹的顴骨,神色極其扭曲。
楚燕整個人被嚇住了,一動也不敢動,只愣愣地注視着狐狸眼,謝流水趕緊把她的臉掰回去,輕聲安慰她:“別回頭看,往前走。”
楚燕猛地清醒過來,搖一搖頭,繼續跟着哥哥。
三人爬進洞裏,伸手不見五指,楚行雲又點了一個火摺子,四下一照,此處是一個走道,抬頭,又是一層梯,通向一層樓。
此地無路可走,楚行雲便只好爬上去,每上一層樓梯,左右兩邊都各有一間屋子,屋門緊閉,且門梁修飾一模一樣。一層樓梯有兩段,一段九階,轉個身,再一段九階。轉了三層,又是一段樓梯,九級臺階鋪在眼前。
楚行雲覺得有些不對,是此地樓高三層以上,還是說……
他們根本沒有上過樓?
謝流水拿出匕首,往牆上刻了一道:“再往上走,看看我們是不是在原地打轉了。”
三人同行,再爬過半層樓,就發現眼前變了。
第四樓右側屋子的門是打開的,門前,擺着一個火盆,火光跳動。
楚行雲離那屋還有一段九階樓梯,他不敢貿然向前,就隔着半層樓,靜觀其變。
不一會兒,他看見,從門裏伸出一隻慘白枯槁的手,攥着一沓黃紙,往那火盆裏一撒。
燒紙錢。
莫非……此地還有人住?並在此時祭奠亡人?
楚行雲滿腹不解,他爬上樓梯,每上一階,就離那隻手更進了些,他發現……
這隻手,佈滿褶皺,不像是老態龍鍾的皺,倒像是……被水泡爛的皺,而且,通體慘白,白得不像活人。
伸手不打笑臉人,鬼神也需敬三分。楚行雲爬到第四樓,正準備向這屋中人作揖行禮時,突然,他發現,這屋中……
沒有人。
只有這一隻手,在燒紙錢!
電光火石之間,那隻死人手彈射而出,死死掐住楚行雲的脖子!
“不得放肆。”
未等楚行雲發動內功,忽聽屋裏傳來一聲喝止,這隻手聞言,恭恭敬敬地鬆開了楚行雲。
屋中走出一男子,身量七尺有餘,五月份了,還披着紫皮狐裘,胸前掛着一串骷髏頭,不過相貌倒是清秀,青黛遠山眉,脣溝美人鄂,彬彬有禮作了一揖:
“抱歉,讓閣下受驚了,在下齊天籙,請問閣下是……”
“楚行雲。”
“噢!楚俠客,失敬失敬。我是一位傀儡師,這隻手臂不過是我調養的傀儡,我在練習操縱它做事,不曾想竟衝撞了你。”
“不,是我們不請自來,多有打擾。”
“不打擾,趙姑娘讓我偷住在此,我成天閒着,你們要是中午來會好些,晚上這裏有些陰森,嚇着你們了,不好意思。趙姑娘讓你們來取東西的吧?她有交代我,請跟我來——”
楚行雲鬆了一口氣,看來是他們身處陰暗,自己嚇自己。齊天籙取來血蟲拓片包袱,看到楚行雲身後站了兩位女子。
“給,楚俠客。這兩位姑娘是……”
“喔,這是我妹妹,楚燕,這是我夫人,劉澐。”
齊天籙點頭致禮,他看那楚燕雖是個小姑娘,但好歹是大大方方站在楚行雲身邊,還跟他還禮。那夫人劉澐就羞過頭了,怯怯地躲在楚行雲身後,還緊緊抓着夫君的臂膀,好似離了丈夫,天就要塌了。朝她見禮,也沒甚反應,只顧縮着身,像一隻小鵪鶉,那架勢,恨不得整個人都縮進楚行雲身體裏纔好。齊天籙看了,心中直搖頭,想不通楚俠客怎會放着趙姑娘不要,娶這麼一個小家子氣的女人。
謝小家子氣只管貼着楚行雲,他偷偷打量着那個包袱,猜裏邊到底裝着什麼?一路上無論怎麼問,楚行雲都不告訴他來找趙霖婷取什麼東西。
他以爲是跟楚燕的掌中目相關,可現在看形狀,裏邊好像裝着四方的硬片,他想不通這跟掌中目有何關係,楚行雲又爲何不告訴自己。這時,卻聽楚行雲道:“妹妹,夫人,你們先在這等一等……”說着,楚行雲向齊天籙走近一步,“可否跟閣下單獨說幾句?”
“噢,當然可以,我們到裏屋說吧——”
兩人走進去,謝小家子氣被晾在外頭,百思不得其解。
“楚俠客,坐,我去沏杯茶。”
“不叨擾不叨擾,我就問問這拓片。”楚行雲打開包袱,“閣下知道這拓片的閱讀順序嗎?”
“知道,我已經排好了,楚俠客一張張看就行。”
楚行雲點點頭,這組血蟲拓片第一、二、三幅與神醫的一模一樣,好多人被推進一個萬蠱坑中,最後,只剩一個人活下來,這個人被蠱蟲咬的慘不忍睹,簡直沒有人形,但還活着,從坑中艱難地爬出來……
第四幅,這個人被好多人綁在柱子上,削肉,削的血淋淋。第五幅,這個人又變回了原樣。楚行雲猜測這大概在畫此人的再生能力。接着,第六幅,分成了四個小格子,景色分別是春夏秋冬,小格子中的人,無一例外佝肩縮背,蜷成一小團,狀似痛苦萬分。
第七幅,也跟神醫的一樣,畫中人半跪在祭壇上,地面繪着顧家的象徵:上古四兇獸之一,混沌。
再往下還有兩片。第八幅,畫中分爲三格,三小格上分別畫着上弦月、滿月和下弦月,畫中小人,無一例外地,又是痛苦地蜷成一團。
最後一片,第九幅,畫中人躺倒在地,有人往他身上撒了什麼粉末,燃起熊熊大火,燒了個灰飛煙滅。
楚行雲把拓片收起,心中悸蕩,一時,說不上話,緩了一會兒,他才道:
“閣下……是否知道這最後一片是何意?”
“呃……”齊天籙顯得有些疑惑,“這張畫的挺明顯的,這個人被燒死了。”
“我……我知道,爲什麼要把他燒死?”
“這……這因爲他是怪物吧,你看,這前面畫的,第四幅,人們把他抓起來,一片片削他,可他還能復原,這不是妖怪嗎?所以可能……人們就把這妖怪抓住,然後燒死了。”
“如是這樣,那第五幅就可以畫他被抓到燒死了,可這第七幅還畫了此人跪在一個祭壇上,這是什麼意思?不知閣下可否解惑?”
“這……這我還真說不準,不過我知道這祭壇應該是在祕境中,這種怪物必須回到祕境,然後會怎麼樣……我可就不知道了,趙姑娘只交代我把這個給楚俠客。”
話至此,楚行雲也不好再說什麼,他想了想,不禁問道:“我看閣下姓齊,請問江湖上傳的齊家五少齊靖、齊家六少齊柏,是閣下家裏的……”
“哦,是是,不過我們齊家也挺大,說出來雖都是一個姓,但有些親戚關係已遠了,我只是個旁系,學學這種不入流的傀儡術,跟本家那些正統武學出身的少爺……不太熟。”
楚行雲笑一笑:“閣下自謙了,傀儡術隔空縱物,精妙非常,也是武學的一種,不知,廟裏的狐狸雕像……是否也是閣下操控的?”
“那畢竟是一路神仙,我哪敢操控神像?狐仙聽說靈得很,哪天找我尋仇,我可慘了。在下不過是在神像脖子上安了一個機括,用真氣操縱那機括,雕蟲小技,見笑見笑。嚇着你們了?”
楚行雲擺擺手:“還好。多謝閣下,也請閣下替我謝謝趙姑娘,天色已晚,不便久留,告辭——”
齊天籙送客出屋,還操縱那慘白的死人手衝他們揮一揮。
謝流水跟着楚行雲走出去,臨走前,衝楚燕使了個眼色。楚燕心領神會,轉頭悄悄問齊天籙:
“我聽說,那狐仙有些邪,我哥哥朝它許了願……我怕我哥哥遭罪,可不可以把這個願撤回來啊?”
齊天籙笑一笑:“其實這個狐仙還挺通情達理,當天許的願當天允許反悔,去把許願紙的紙灰揀出來扔掉就好。不過,過時還想反悔,狐仙就不認了,當時許多大願,狐仙就找你討多大代價。”
楚燕聽了有些怕,點點頭,溜下去跟着哥哥走了,趁楚行雲不注意,把這番話一字不漏地偷偷告訴嫂子。
謝流水點點頭,下樓梯時,他主動道:“雲雲,剛纔上來時,你打頭陣,這次我們換換,我走前,你殿後,如何?”
“沒必要吧,這裏也沒什麼可擔心的,那個狐狸像其實是齊天籙那個傀儡師搞得鬼。”
謝流水笑:“就是人搞得鬼,纔要擔心,鬼搞得鬼,反而不需要擔心。”
楚行雲想了想,齊天籙姓齊,是局中齊家人,卻住在這裏,看似跟趙家關係也不錯,不知在攪和什麼,還是小心爲妙,也就讓他開路了。
謝流水快快地走下來,楚燕故意走得慢一些,好讓嫂子能走遠一點,趕在哥哥下去之前,把狐仙像前的紙灰倒掉。
誰知,謝流水纔剛抬起香爐,正要抓出紙灰,楚行雲一個翻身,已從殿頂洞口躍下來,喝道:
“你在幹什麼?”
謝流水無可奈何,嘆氣:“楚行雲,你老實交代,你剛纔許了什麼願?”
楚行雲上前,捉住謝流水的手,不讓他碰許願紙灰,道:“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我不告訴你。”
謝流水想了想,忽然手腕一翻,脫出桎梏,出手如電,從爐中撈出紙灰——
楚行雲現在也武功具在,反手擒拿,捏住他。
兩人瞬間過了好幾招,狐仙神像靜靜地看着他倆。
楚燕在一旁,只覺得哥嫂之間手影翻飛,至於招法,根本看不清。
“好好好,好雲雲,不跟你鬥了。你告訴我你許的什麼願,我就不動這紙灰,好不好?”
楚小雲死死盯着小謝。
他抿了抿脣,別開目光,終是道:
“許我們一輩子在一起。”
他面前的謝流水沒有說話,過了良久,他聽見一絲輕不可聞的嘆息,像洗手作羹湯時冒出的那一縷炊煙,飄進楚行雲的心裏。
“傻雲,你怎麼能許這樣的願呢?”
楚行雲聽了冒火:“我爲什麼不能許?你說清楚。”
“你可以向別的神許這種願,那會是一種……美好的祝福,成與不成,許願的時候都是美好的。可是,這狐仙,你聽聽,傳聞多邪,它會把好祝福變成強制的捆條,多可怕,你必須跟我一輩子呆在一塊,這狐仙很較真的,你寫了一輩子,你就要跟我同生同死,同壽而活,斷不可分離。”
“我覺得挺好。怎麼,你不願意?”
謝流水無奈道:“我願意的很,巴不得就這樣。可,你現在覺得好,以後未必呀。唉——事到如今,我也就不瞞你什麼了,我練了一門陰陽功,真氣變得陰不陰陽不陽的,武學大師說,練這門功夫的人,一過三十,就容易變得笨手笨腳,輕者殘廢重者癡呆,天天流口水,我怕連累你呀……”
楚行雲這回真的氣到了,他怒極反笑:“陰陽功?好,你說說,這門武功誰創的?一共幾招,真氣怎麼運行,古今江湖有誰是練這門武功的?”
他本以爲會將謝流水問的啞口無言,誰知謝流水對答如流,說的條條是道,他差點都要信了……最後,楚行雲把包袱打開,將一沓血蟲拓片摔到謝流水面前,道:
“陰陽功?行,你說說,這叫哪門子陰陽功!”
謝流水心中一驚,楚行雲怎會注意到這個?
“啞口無言了?你今天給我說清楚,我爲什麼不能許這個願?”
謝流水閉了閉眼睛,最後,無可奈何,他一片片撿起那些血蟲拓片,將它們裝回包袱裏,嘆氣,終是道:
“我快死了。”
作者有話要說: 記憶指路標→不記得傀儡師是什麼玩意兒的小可愛可以瞅一眼第三十五回 傀儡戲
ps:真的是he,具有普世公認價值的he,絕不是摻着刀喫起來比be還難受的he,相信我呀,前文那麼多劇情,最後全都是導向好結果的呀=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