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修齊跟隨秦王走到書房,秦王摒退下人,將帳冊往桌面上一扔,道:“這是什麼?”
“你不會自己看啊。”年修齊道。
秦王被他噎了一下,瞪了瞪眼睛,心底卻無端升起一絲甜美來。
就是這種感覺,他的小書生,終於又回來了。秦王至此纔算明白,小書生只需要有事做就會舊態復萌,活潑起來,一直關着他,就只會像離了陽光和水的花朵,漸漸枯萎。
“從剛纔就想問了,你到底在樂什麼啊。”年修齊不解地道。
秦王瞬間板起臉來,抬手摸了摸臉:“誰樂了?!說正事。元銘爲什麼要把這個交給你?”
年修齊剛想回答,突然想起什麼,抬頭瞪着秦王:“你都知道?!你派人跟蹤我?”那個跟着他的侍衛小哥還沒有回來,應該還來不及向秦王報告。秦王會知道,那定然還派了其他人。他出個門到底後面跟了多少人?
秦王被人戳穿也不覺得難爲情,一臉坦然地道:“本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還有許多深入的問題,需要修齊解答一二。”
不得不說秦王很會哄人開心,一句話不着痕跡地就讓年修齊感到了被需要的成就感,這在目前簡直是他的死穴。
年修齊摸了摸鼻子,矜持地笑了笑道:“真的?那你問吧。哦對了,你問元銘爲什麼給我這個?這是他從李良軒那裏偷來的,他想交給你,但是又覺得背叛了太子殿下,所以就交給了我,讓我決定給不給你。”
“所以你就毫不猶豫地交給本王,背叛了太子殿下。”秦王笑道。
“這是兩碼事。”年修齊道,“殿下還有什麼要問的?”
“這帳冊修齊看過了吧?有什麼看法?”秦王轉身走到書案後面坐下。
年修齊想了想道:“帳冊裏記的東西都不算罕見,我看不出門道來。只是有個地名讓我覺得有點在意,那個百鳳府,如果我沒記錯,應該就在西北邊界吧?西北外的蠻族上一次被呂將軍打敗之後元氣大傷,本該休養生息,卻居然馬上又大舉來犯,這其中,我總覺得有什麼陰謀。”
秦王讚賞地看着年修齊:“想不到你竟然看得透徹。那你說說,這其中,會有什麼陰謀?”
年修齊想了想,道:“殿下欲與呂將軍結盟,在這關頭西北卻戰事又起,呂將軍也因此被調離京城,這是表面上的事。要說最不希望殿下將呂將軍收歸門下的,就只有太子一派了。這李家――”年修齊沉吟片刻,悚然一驚道:“這李良軒,難道竟然爲了將呂將軍調離京城,不惜資助西北蠻族進犯蕭國邊境?!”他拿起帳冊翻過幾頁,一目十行地看下去,只覺得越看越是心驚。這裏面的貨物,幾乎全是戰時物資。
“實在是太過分了。”年修齊將帳冊往桌子上一拍,“太過分了!他們怎麼可以這麼做?這簡直是賣國!”
秦王笑了笑:“有些人嘗過了一步登天一手遮天的滋味,就上癮了,戒不掉了。爲了手中的權勢,這世上無不可出賣之物,無不可利用之人。這是人性,修齊何必生氣。”
“這纔不是人性!”年修齊怒道,“連啓蒙的幼兒都會念人之初性本善。這些讓權勢迷了眼的人怎配代表人性?蕭國是元家的蕭國,難道秦王殿下就不生氣?”
秦王露出一抹幾乎自他們相識以來最爲柔和的笑,低聲道:“本王記得修齊一直想當官?蕭國的官員如果都像修齊這般,何愁不能河清海晏,時和歲豐。”年修齊正氣憤着,猛不丁地得了這樣大一個誇獎,一時間又覺得不好意思,臉色發紅着,也不知道到底是氣是羞了。
秦王繼續道:“這蕭國,也不只是我元家的。說到底,誰能讓百姓溫飽無憂,這天下就是誰的。那些只會玩陰謀的野心家,根本不值一提。”
“秦王殿下――”年修齊被秦王這麼高的思想覺悟震驚到了,面上瞬間有些動容。
秦王又道:“修齊聰慧,能看出這件事背後的陰謀。但是事情遠不止你想得這樣簡單。”
“那背後還有什麼呢?”年修齊百思不解,虛心好問道。
秦王深奧一笑:“螳螂補蟬,黃雀在後。”
年修齊想了想,不確定地問道:“殿下是那隻雀?”
秦王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你纔是只雀。”
“那你到底是個什麼嘛?你說清楚。”年修齊道,“小生愚鈍,實在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使勁想。”秦王哼道。“這話裏還帶坑的,本王看你一點也不愚鈍。”
年修齊笑了笑,抬手抓了抓頭髮。
秦王多日不見他這嬌憨模樣,心裏喜歡得不知如何是好,也抬起手來,想要摸摸小書生的頭頂。這般的親熱舉動,也是許久沒有過了。
沒想到年修齊一矮身,從他身邊滑了過去,向後退了幾步,將將遠離了他。
“殿下日理萬機,小生就不打擾了。”年修齊雙手一合作揖道:“小生告退。”
“你!”這是擺明了的故意躲避他,秦王心裏生氣卻發不出火來。
看來就算年修齊恢復往日模樣,卻仍舊不願意和他親近。秦王心知肚明其中原因,因此看着小書生告辭離去,他竟連挽留的立場都沒有。
年修齊匆匆離開秦王的書房,頭也不回地奔回自己的院子,好像身後有人在追一樣。卻未曾想到在那無人注意的角落裏,一雙黑亮的眼睛帶着恨意,望着他遠去的背影。
帳冊交了出去,年修齊又一次無所事事起來。秦王不敢讓他閒着,將書房裏積壓的一些陳年舊帳都翻了出來,讓下人拿給年修齊。年修齊百無聊賴地幫他看,竟然真的讓他看出一些不大不小的問題,都一一報給秦王知道。
三天之後的晌午,年修齊正在院中小憩,院門突然一動。年修齊被驚醒,等了片刻不見有人進來,叫上輕兒過去開了門,年修齊往門外瞅去,仍舊不見人影。
“怎麼回事?”年修齊暗自嘀咕着,轉身欲回院子裏去,衣襬突然被一隻不知從哪裏出現的手揪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