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風蕭蕭兮易水寒
京師浮華門。
登基大典在即,門前守軍已經全部換成了大內禁軍,嚴查入京各色人等。
浮華門前剛掛上的大紅燈籠隨風輕舞,堆積在燈籠上的幾縷雪花由此落下。
守衛們身上的鎧甲與兵刃都被凍得榔硬,握着刀柄的手通紅,視線透過雪幕,凝視着形形色色的入京者。
年關剛過就來守門,禁軍們也是人,心底難免有些怨氣,好在俸祿是往常三倍,但還是有人不免低聲道:「登基大典-—--」-你說誰會喫了熊心豹子膽過來攪黃這事兒呢?」
幾個站在城門後方,單單負責守衛而不負責審查的禁軍閒着也是閒着,便答道:「太玄宮主蕭遠暮吧。」
「她是反賊,殺太子的確有點可能,但戎族國師呢?」
「聽說他受了重傷,都快死的人了—----而且退一步講,再說句大逆不道的話,他就是狀態完好,過來殺了太子,對戰局也無用,戎族打不進來還是打不進來,何必過來送死。」
「也是,那我們審查如此嚴密,也不知在防誰,太子是不是有點太謹—.—」
這話可不能亂說,便有人輕端了那愣頭青一腳兒,旋即扯開話題,道:「當初趙無眠就是在此門前,當着所有人的面,殺了大內一位公公,衝出京師,最近聽說他去了晉地,又殺了兩千戎人騎兵。」
這其實是謠言,趙無眠可沒真把那兩千戎人殺乾淨,體力不充許--但這種戰績,傳着傳着就變樣也正常。
「真是我輩豪雄啊,雖然不知他當初爲什麼要去大內行刺皇後,不過單憑抵禦戎人這點,我就佩服他是條漢子。」
「昨天宮中又有了命令,要爲皇後生擒趙無眠——-希望他別來京師吧。」」
「能在江湖混出點名堂的人,沒一個是庸人—」----趙無眠肯定不傻,不可能來京師送死的,除非是跟着公主一起進京,看在公主的面子上,皇後估摸也不會殺他·—.」
幾位禁軍閒聊間,便聽到『踏踏踏』的清脆馬蹄聲,聞聲看去。
一位身着竹紋青衫,披着華貴狐裘的男子牽着身無雜色的純白駿馬踏雪而來,戴着鬥笠,看不清面容,但從氣度,身姿,以及腰後斜挎的橫刀來看,想必是個江湖刀客。
就是這馬·-委實神俊了些,莫不是大離境內都不到二十匹的千里馬?
禁衛心中想着,手上動作可半點不慢,將其攔下,「路引·—--此刻京中正在舉辦登基大典,臉也需露給我們看,請配合。」
「登基大典?」鬥笠刀客稍顯愣神,繼而灑脫一笑,「那倒是省事。」
禁衛眉梢一,再次重複,「路引I,摘鬥笠。」
「我的路引,不太正規,便不拿出來獻醜了————」刀客抬起小臉,將鬥笠微微挑起,露出面容,淡淡一笑,「趙無眠—————-可能入京否?」
周圍排隊的入京者與其餘守衛聞聽此言,錯看來,不可置信。
趙無眠當初闖入大內時,由蒼花娘娘易容,加之通緝令由偵緝司畫像,因此單看面容.—·.·其實還真沒幾個人認識他。
趙無眠望着守衛的神情,略顯好笑。
曾經去哪兒都戴着鬥笠,唯恐被人認出,如今正大光明報了身份,卻無人敢認。
但有人認出了他牽着的馬,低聲驚呼:「鬼魁的照夜玉獅子—-年前他才騎着此馬,劫法場救走了晉王世子。」
「趙無眠好像也曾去過太原,殺了歸守真人——」」
「無恨橫刀,千裏寶馬————」有人喃喃道:「真是趙無眠?」
有人望着趙無眠,眼神滿是驚悚,後退幾步,而後連忙轉身,運起輕功,飛身朝着大內的方向狂奔而去。
趙無眠自那人的背影收回視線,而後看向擋在自己面前的一衆禁衛,微微一笑,「以我的身份,能入京否?」
咕嚕。
有人嚥了口唾沫,按着腰刀的粗糙手掌微微發顫,而後不發一言,默默讓開位置。
當街奪馬,行刺皇後,夜闖京師,獨擋戎騎,槍戮歸守------無論哪一條拿出來,都是無人敢否認的豪傑壯懷之事。
最重要的是,趙無眠乃護送公主回京者--如今太子登基,趙無眠此前所有都算白乾,從政治上講,趙無眠與太子應當算是政敵,但在世人看來,趙無眠還不夠格·—..—·
太子洛述之繼位,合乎禮法,光明正大,君權神授,天下都認-----趙無眠哪有和洛述之競爭的資本?洛朝煙來還差不多。
根本不是一個級別的人物。
何況單是獨擋戎騎這點,在全京師的百姓看來,他就已經是和『行刺皇後這事功過相抵。
此刻登基大典,趙無眠忽然回京,雖然顯得不對勁兒,但趙無眠的頂頭上司洛朝煙都跑去晉地抵禦戎人了,那趙無眠還能過來做出什麼有害於大離的事兒?
所以你還能管人家入京做什麼?
鹹喫蘿蔔淡操心。
抵禦戎人的英雄此刻回京,從私心上講,誰都不想將其拒之門外。
眼看禁軍爲他讓開身位,趙無眠又平和地笑了笑,牽着馬,走進城內。
大雪飄泊,雪幕層層疊疊。
街道兩側各家各戶都掛着紅燈籠,貼着紅對聯,街邊角落還有未來得及清理而堆積在一起的鞭炮碎屑。
慕璃兒,蘇青綺與觀雲舒並沒有和趙無眠從同一門入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所以此刻只有趙無眠。
一人,一馬,一刀。
城門守軍的視線隨着趙無眠而動,街道兩側的行人聽到城門處的動靜,也是驚悚看來。
只是,趙無眠畢竟曾經闖入大內行刺皇後,即便在百姓看來已經是功過相抵,但朝廷明顯不這樣認爲,因此趙無眠此刻入京,不還是送死?
百姓們不清楚趙無眠爲何會堂而皇之入京,但面對一個月來攪得大離天翻地覆的人物,還是不禁紛紛讓開道路,不發一言,神情或錯愣或震驚或疑惑或嘲弄或可惜地望着他。
想看看這位江湖上最富盛名的角色入京,究竟是想做什麼。
年關後,本該熱鬧喜慶,如今卻因趙無眠一人而顯得幽寂詭異。
有稚童手裏還拿着火摺子與鞭炮,流着鼻涕,滿心不解望着自家大人,而後自顧自點起鞭炮,自個玩自個的。
啪啪啪清脆的鞭炮聲接二連三在安靜街道上響起。
炮聲起,終是有人看不下去,當即喝道:「賊子!這就擒你去大內給皇後謝罪!!!」
一黑影猛然自人羣中竄出,手持利劍,寒芒微閃。
嗆鐺一道宛若秋日晴空般澄澈的刀光瞬間在街道雪幕中亮起,又好似日月流傳,
一眨眼便在人羣眼中晃了過去。
當街百姓根本就沒瞧見發生了什麼,便看血光飛濺,那人噗通一聲癱倒在地,胸膛前血流潺潺,而趙無眠輕揮橫刀掃去血液,便乾淨利落收刀入鞘。
趙無眠看也不看那人一眼,牽着馬繼續向前走去。
徒留滿街寂寂。
無論是何等目的,想要趙無眠腦袋的人絕對不少,趙無眠走上幾步,便有人衝上前來,但最終也只能無力癱軟在地。
趙無眠走了兩條街,街道上便零零散散躺倒了一串人。
以趙無眠如今的實力,武魁不出,誰也不可能奈何得了他。
看得街旁百姓眼花繚亂,卻又不禁心底暗道:『當街奪馬,行刺皇後,夜闖京師,獨擋戎騎,槍戮歸守者,當如此也。』
直到一棟屋檐之上,一身紅色官服的林公公負手而立,乾枯手掌五指如勾,
眼神淡漠望着遠處街上的趙無眠。
身後無風自動,雪幕輕拂,有人低聲道:「林公公,若在街上開打,只會害的無辜百姓慘死,這損害的,只會是你家主子的民心與威望。」
林公公眼眸輕眯,回首看去。
許然一席黑衣,站在屋檐之上,淡淡望着他,口中則道:「我知道一個僻靜之處,你可有膽子隨我來?」
林公公回首警了趙無眠一眼,而後又看向許然,面上流露一絲笑意,「趙無眠找了幾個人來殺老夫?」
許然淡淡一笑,「若是不去,那在此地開打,自然也無妨。」
陳期遠扛着血鱗槍,自巷口走出,微微仰首,眼神桀驁望着林公公,笑道:「太祖高皇帝年間便成名的『五嶽』,不知道和烏達木比起來,敦強敦弱。」
林公公警了陳期遠一眼,眉梢微,語氣稍顯錯,「你沒死?」
陳期遠撇撇嘴,「老子命大的很。」
有一道袍男子忽的出現在林公公身側,腰跨長劍,髮絲黑白相間,用發冠豎起,打扮一絲不苟,漫天大雪飄零在身,卻是半點沾不得他的衣袍。
片雪不沾。
他望向陳期遠,「你沒死——--那師兄何在?」
「呦,歸一老道的另一位師弟,歸元真人——」陳期遠上下打量了歸元真人一眼,「你就是這老蔥的依仗?」
歸元乃是歸一的師弟,歸守的師兄,同樣是武魁級別,不過歸一真人已經得了武魁牌匾,因此他並沒有受封武魁,但在宗門內的地位和小西天的洞玄是差不了太多的。
歸一真人閉門苦修時,便由歸元真人執掌宗門各中要事-—----他往常不在京師,而在江右羅霄山脈北側的武功山總舵執掌大局。
當初林公公推測趙無眠要去普地尋幫手殺他時,便去了武功山在京師的分艙,讓他們把歸元真人叫來。
江右離京師千裏之遙,歸元真人也是剛到京師沒幾天。
歸元眉梢緊緊着,又問了一遍,「師兄何在?」
「打贏我,就告訴你。」
歸元又燮了眉,望向牽馬獨行的趙無眠,打量幾眼,而後眼底浮現幾分錯愣,「天人合一——·
若趙無眠未入天人,那就是拼着波及百姓,也能將他強行斬殺於此地-—----而如今趙無眠天人合一後,已經能和武魁過招,真要硬碰硬打起來,可沒那麼好殺。
既然沒有殺了趙無眠的把握--·-在場幾人不是朝廷中人就是正道魁首,若是因私鬥害得京師無辜百姓枉死,那這事兒可小不了。
此地開打,弊遠大於利。
歸元真人懷疑趙無眠如此堂而皇之入城,估摸就是想引誘他們殺他,害得百姓慘死,給太子潑上一層『無德」的髒水。
林公公淡淡一笑,「去又何妨?」
「好膽氣,不愧是五嶽之一夏成松。」陳期遠哈哈一笑,飛身便朝東方而去。
林公公默然跟上。
歸元望着林公公的背影,暗道有陷阱還去,不就是送死嗎?
林公公如此果決,估摸是有什麼底牌·
歸元真人心中思考片刻,終究是能修行到武魁級別的高手,別的沒有,唯有一身膽氣與傲骨。
派人圍剿?那老子就和你們打!絕沒有未戰先怯的道理。
天底下的武魁高手基本都這樣-—----沒有如此心氣,他們也練不到武魁這一境界。
因此他便朝身側不遠處的許然淡淡一笑,「許都督可別待會打着打着精神錯亂了。」
說罷,他便飛身跟上。
直到歸元也一同離去,許然才動身。
京師東側,有一人工修建的竹塢湖,佔地廣闊,岸邊栽滿了青竹。
尚家大小姐,也就是當年的秦王妃,喜歡竹子,也喜歡泛舟-—-——-所以景正帝登基後,便斥巨資在城東修此湖也,紀念亡妻。
景正帝靖難出身,得位不正,爲防天下人戳他脊樑骨,因此他自上位以來,
勵精圖治,嘔心瀝血,兢兢業業,儼然明君-----這湖泊與竹林,便是他在位十七年,唯一一次私心之舉。
此刻年關,湖上泛舟者理應多矣,便在昨晚,湖內樓船燈火,多於繁星,但此時此刻,湖內唯一舟耳。
一葉扁舟在湖中隨波逐流,一位身爲白衣的中年男子髮束後腰,盤腿坐在舟上,閉目養神,一柄紅鞘長劍橫放於膝。
雪幕之下,湖泊之上,唯有此人坐於雪中。
林公公來至岸邊,注目望去,神情微冷,「劍宗宗主,劍魁楚汝舟---他競也來了?」
陳期遠撓了撓頭,而後又哈哈一笑,「老子當初擄走了他的師侄,估摸被小閻王一封書信叫過來的,要不是我上了這船,他得先過來砍我。」
當代劍宗宗主,也即當代劍魁楚汝舟面容俊朗,面色平靜,淡淡睜開雙眸望着岸邊幾人,並未多言。
竹林之內,傳出「擦擦』的細微輕響。
有兩人走出。
其中一人,身着僧袍,氣質儒雅,但神情帶着幾分難以掩蓋的淡漠。
小西天二把手,洞玄大師。
還有一人,身着深紅捕快服,身形挺拔,腰膀繡春刀,神情含笑。
蘇懷曦,偵緝司總捕,也是在場之中,最年輕的武魁高手-—----還不到四十歲。
再等幾秒,也不見有人出現,那這就是圍剿林公公的人手了。
場中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
「許都督,蘇總捕,洞玄大師,槍魁,劍魁,」歸元真人冷冷掃視一圈,而後一笑,「楚地水師,偵緝司,小西天,無極天,劍宗竟是都與趙無眠有染,也難怪太子將他視爲大敵------爲帝者,怎會允許底下有此等能聯合各勢力的人傑?」
蘇總捕微微一笑,「我們原先還有一人,尚未來此,計劃改不上變化,這道理爾等想必也清楚。
蘇總捕指的是沈湘閣曾說過的『沈家高手」·這高手是誰,其實就連蘇總捕也不知,想聯繫沈湘閣目前也聯繫不上,她一介宅女,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如今多半跟着丞相入大內參加登基大典去了。
他們也便只能先上林公公默然不語,居然還有人···-趙無眠到底聯合了多少武魁?
「矣,歸元道長說話嚴謹點。」陳期遠則連忙抬手,否認道:
「這其中可有區別,趙無眠和他們有染,歸根結底是因爲洛朝煙,蘇青綺,
觀雲舒與慕璃兒,他是靠犧牲男色,抱着女人大腿才聯合上這些勢力的,但無極天可沒什麼女弟子嫁他,老子更沒什麼妹妹,師妹之類的人物。」
此話一出,竹林內外的緊張氣氛稍顯一僵。
除了楚汝舟,其餘三位武魁高手的臉色都有點難看,當然,楚汝舟也有可能是離得最遠,看不清他的臉色。
蘇總捕懶得搭理陳期遠,冷冷一笑,「此刻已經撕破臉皮,那也沒什麼可多言的———-不外乎『橫豎」兩字,林公公與歸元道長可是有所準備了?」
林公公抬手輕捏着一片竹葉,眼神泛起幾分追憶。
景正帝還活着時,時常來此竹林,對湖自飲·-那時一直都是他護持左右。
他沉默片刻,淡淡道:「莫壞了此竹林。」
無人應答。
湖面舟上,楚汝舟淡漠起身,拇指輕彈,劍出三寸,發出一聲清脆而細微的「咔」聲。
劍出鞘聲細微無比,但下一瞬,漫天雪幕猛然被席捲攪碎,平靜湖面瞬間炸開,岸邊六位武魁高手爆射而出,在湖面上掀起一個又一個水坑。
無數水波濺起,旋即混雜着鵝毛大雪,諷諷落下,在湖面上激起一道又一道波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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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塢湖上的武魁之爭,並未有多少人知曉,而在街道上的趙無眠,已是來至京師的劍宗分舵之前。
慕璃兒抱胸站在劍宗分舵之前,望着趙無眠一路而來在身後留下的『人跡」,又不是忍不住在心底自語道:「這是我的弟子———·
等趙無眠來至近前,慕璃兒才輕嘆一口氣,輕輕抬手,便有劍宗弟子架着馬車,自分舵內駛出。
趙無眠掀開簾子朝內看了眼,而後微微一笑,「有勞師父爲我做這麼多,還叫來了劍宗宗主。」
慕璃兒神情稍顯複雜,「你確定要去?」
趙無眠抬起自己的鬥笠,抖落其上積雪,而後輕輕一拋,鬥笠便掛在車架前側。
他翻身坐上車架,握上繮繩,充當馬伕,而後回首看嚮慕璃兒,露出一抹平和的笑容。
「大丈夫當有所爲,有所不爲。」
慕璃兒望着趙無眠的臉,沉默片刻,而後露出一抹笑容,自腰間取出硃紅色的酒葫蘆,拋給趙無眠,「喝口?」
「風蕭蕭兮易水寒————」趙無眠抬手接過酒葫蘆,灑脫一笑,繼而打開塞子,仰首灌了口酒。
慕璃兒望着趙無眠微動的喉結,又看着些許酒液自趙無眠的脣角留下,順着喉嚨流入衣襟,不由一笑,自懷中取出乾乾淨淨的白手帕,口中則道:「此刻可還覺得酒難喝?」
趙無眠用袖子擦擦嘴,「還是難喝,不過有些東西,說出來太矯情,喝口酒,倒是一切盡不在言中。」
「豈非江湖也?」慕璃兒很有風情地白了他一眼,又將手帕收回懷中。
「是江湖啊——」
趙無眠靠在車架前,輕揮馬。
鵝毛大雪,層層疊疊,馬車向前而去,朝皇宮大內的方向駛去。
漫天風雪送一人。
慕璃兒望着趙無眠,不知怎的眼角有幾分酸澀。
她揉了揉眼角,卻看馬車忽的停下,疑惑間,趙無眠從馬車側方探出一個腦袋,回首看嚮慕璃兒,舉起手中硃紅色的酒葫蘆,輕輕晃了下,口中說道:
「酒不好喝,但師父喝過的酒,好喝。」
慕璃兒微微一愣,而後有幾分又是哭又是笑地罵道:「有了本事就想欺負師父?」
趙無眠哈哈一笑,抬手向後拋出赤紅酒葫蘆。
慕璃兒抬手接過葫蘆,卻看趙無眠已是駕馬而去,車輪駛過,碾碎街中積雪。
慕璃兒晃了晃酒葫蘆,而後仰首閉目,將其內酒液一飲而下。
待喝乾淨後,抬眼看去,趙無眠已經架着馬車,拐過街口,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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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湘閣,也就是蒼花娘娘身着華裙,坐在一處精緻殿內,周圍竟是鶯鶯燕燕,面容姣好的夫人小姐。
她撐着側臉,百無聊賴往脣裏塞着一顆冬棗,有一下沒一下地咀嚼着。
那次太原之別,蒼花娘娘沿途追殺歸一老道,但一步慢了,自是步步都慢。
歸一真人乃是武魁前三··逃命的本事估摸也是前三。
沈湘閣追上他幾次,倒也有幾分所獲,愣是把從太原追到了秦地,又追去西涼,還傷了他幾次。
她本想繼續追殺,但洛述之登基在即,沈湘閣作爲丞相之女,若是不出面,
指不得蒼花娘孃的身份就得暴露,再加之·—--她已經許久沒有見過姑姑了。
雖然從趙無眠的口中得知,皇後孃娘安康無恙,但趙無眠那廝沒輕沒重的,
指不定怎麼欺負她姑姑,當初她來大內救趙無眠出去時,也不過驚鴻一警看了皇後孃娘一眼。
那時皇後面無血色,梨花帶雨,惹得蒼花娘娘心疼得緊。
這才連忙跑來京師------也就是她是武魁級別高手,又沒受什麼傷,一路用輕功才能趕回來。
雖然還是讓歸一真人跑了,但這個距離,以歸一真人的傷勢,根本不可能跑回京師。
但沈湘閣今早入宮,消息閉塞,直到現在都不知宮外發生了什麼,不知趙無眠,也不知本來已經說好的圍剿林公公之計已經開始。
這也沒辦法,那些武魁高手,就她一個人有『沈家大小姐」這身份需要維護,平生不便。
而此殿乃是洛水殿,供朝中大臣們帶來的子女,妻眷暫時待着的地方--登基大典那等場合,她們這些夫人小姐是沒資格去的,得等大典舉辦完畢,洛述之設宴喫午飯時,她們才能出殿。
蒼花娘娘感知驚人,可聽周圍那些小姐夫人聊得都是些狗屁倒竈的話題,不是哪家公子怎麼怎麼樣,就是錦繡坊新出了什麼衣裳,什麼胭脂,甚至還有些聊「明明穿上了情趣肚兜,但自家男人卻幾下就軟,還不如養些男寵』之類的私密話。
甚至還有不少人聊起了趙無眠···但大部分都是些夫人。
是在說若皇後寬宏大量,既往不咎,那以趙無眠目前的身份與本事,與她們家的女兒結爲親家也是一項極爲不錯的投資·-要麼就是說趙無眠武功那麼高,
又那麼年輕,身體肯定倍棒,要是養爲男寵—
聽着蒼花娘娘就來氣,心想自己要讓門下女弟子勾引趙無眠這事,怎麼還有這麼多競爭對手?
就趙無眠那張只會氣人的爛嘴,除了蘇青綺,還有哪個女人會喜歡?
蒼花娘娘又拿起一顆冬棗塞進脣裏,憤憤咬着。
聽宮女說,皇後孃娘在登基大典之前,會來殿內和夫人小姐們見見面,聊聊家常··.-若非如此,蒼花娘娘纔不會安穩坐這兒。
便在此時,有位小姐緩步而來,小聲道:「沈家小姐———」
「嗯?」蒼花娘娘心情稍差地聞聲看去,旋即眼底略顯一絲錯愣。
來者身着流雲青裙,水袖輕輕挽起,略顯青澀的面容略施粉黛,比起往日多了幾分豔麗嫵媚,一雙杏眼宛若春水起伏,好一位姿態,奪人心魄的小姐·—.——但這是蘇青綺啊。
蘇青綺怎麼會出現在此地?
蘇青綺看出了蒼花娘孃的疑惑,面上帶起一絲溫和有禮,華貴雍容的笑容,
「我也是蘇家大小姐,有何不能來?
洛朝煙都不能殺,蘇青綺自然也不可能殺,她又沒行刺皇後,若真想參加此大典,自是無人敢攔。
蒼花娘娘又往脣裏塞了顆冬棗,不由架起雙腿,腳兒輕輕晃着,裙角翩,
露出繡鞋,「你來了——————那就是他也來了?」
蘇青綺微微頜首。
蒼花娘娘柳眉輕,「那如今可是已經打起來了·——」
她指的是竹塢湖的廝殺。
蘇青綺再度頜首。
蒼花娘娘長身而起,準備離去。
蘇青綺出現在此地,不就是提醒她,趕緊出宮幫忙?
但蘇青綺一隻小手自水袖下探出,拉住蒼花娘孃的衣角,低聲道:「不,公子讓我入宮尋沈小姐,自有其他事。」
蒼花娘娘回首看來,美目微微一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