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翠風(,完)
趙無眠和洛朝煙在浴池邊說悄悄話,玩龍袍穿搭play,蘇青綺則來了坤寧宮外。
她一席華裙,梳妝打扮之下,年紀輕輕便有了幾分雍容華貴,十足十的京中千金。
但就在她來至坤寧宮門前,聽到裏面傳出的動靜,那氣質便當即蕩然無存,
神情瞬間帶着幾分難言。
只聽內裏傳來姑侄兩人的談話,以蘇青綺的實力,模模糊糊倒也能聽見一些「湘閣啊,可是找到夫婿沒有?」這自然是皇後問的。
「嗯—·沒那個想法。」
「嘿,怎麼能沒想法呢?你都二十六了,再不嫁人,要當嬤嬤不成?」
「我當年差點當了皇後,有這層忌諱在,誰敢娶我?而且我也不想嫁。」
「這不是想不想的事情,你看喔———
殿內傳來翻書聲。
「這是本宮從趙無眠身上搜來的書,你看看,共赴魚水之歡,很舒服的·——.」
「等等,這是你從趙無眠身上搜的?」
「對呀,怪好看的,尤其就是這本《後宮祕史》,其中那位皇後與情人的感情真是如泣如訴,看得本宮也有點.—..」
「姑姑!」
「咳咳,總之你總不能和本宮一樣,孤苦伶仃,獨守深宮一輩子吧?至少也得嚐嚐那事兒的滋味不是?」
「你體驗過?是不是趙無眠那個傢伙?本小姐就知道他當初入宮不懷好意!」沈湘閣的語氣帶上幾分殺意,約莫是誰敢碰她姑姑,她就殺了誰的意思。
「那倒沒有,當時時間那麼緊張,他就是想,也沒機會———
「萬一他三兩下就不行了呢?不過你怎麼知道那很舒服?」
「嗯———-不然書中那皇後爲何一和情郎見面,就膩到牀上去?」
「喜歡他,就算是那事不舒服,也會想和他膩在牀上吧?」
「哦?這麼說,湘閣有喜歡的男子?告訴姑姑,姑姑幫你指婚。」
沈湘閣還沒回話,便聽見殿外蘇青綺的腳步聲,柳眉輕,起身推開殿門。
蘇青綺站在殿外,聽着姑侄兩人的話,神情有點羞紅,眼看自己被發現,便帶上一絲尷尬笑容,「聽沈丞相說,沈小姐尋我有事?」
沈湘閣柳眉緊,「本小姐找你能有什麼————
還沒說話,便看皇後款款走來,瞧見蘇青綺,眼前微亮,加快了步伐,打斷沈湘閣的話,「蘇家小姐啊·.-進來進來,聽湘閣說,你同趙無眠雙修過?」
蘇青綺微微一愣,而後瞪了沈湘閣一眼,旋即才面容羞紅,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皇後孃娘當即面帶笑容,拉着蘇青綺的手入了坤寧宮,「那你給本宮說說,
做那事兒是什麼感覺?宮內那些宮女,都是留來給皇帝興起時寵幸的-----都是處子,問她們也是一問三不知。」
蘇青綺眼神錯愣,這事是能隨便說的嗎?而且這皇後孃娘怎麼這麼,額-———·
不知廉恥?
不過設身處地想一想,獨處深宮十年之久,什麼都不能幹,寂寞清苦足以把人逼瘋那對這事兒好奇點,也實屬正常。
琢磨着,蘇青綺就被拉進了宮內。
面對皇後孃娘滿是好奇的眼神,蘇青綺也不敢件逆皇後之命,只能懦懦,小聲說着自己的感受。
沈湘閣稍顯無語,閉上宮門,坐在一旁架起雙腿,手裏拿了把瓜子。
片刻之後,便有皇後孃孃的驚呼,「兩個時辰———-要命呀!?」
「也不是一直做那事兒———-主要是在雙修感悟武道。」」
「那要是不雙修,得有多久?」
「半個時辰?我,我也不是很清楚,那時候都快暈了————·」
「半個時辰!?這書中明明說,一般男人能有一刻鐘已經是極爲了不起。」皇後孃娘又把《後宮祕史》翻了幾頁,指着上面說,一副『學院派』。
「趙公子比較厲害吧————·我也不清楚。」
沈湘閣磕着瓜子,有點好奇,問:「趙無眠那玩意兒有多大?」
「大概——?嗯?那是我男人,我爲什麼要告訴你?」
「切。」
「湘閣呀,趙無眠如今和蘇家小姐在一起,你可別對他有什麼想法,否則當不是要擔上勾引男人的浪蕩無德之名?」皇後語重心長。
沈湘閣默默磕瓜子,她的確不勾引1,但不代表不能派門下弟子去勾引呀。
她早便看出來趙無眠那男人重情重義,要是門內有個弟子和他喜結連理,他定然賣力爲她幹活。
就在三女還在談論趙無眠有多持久,有多大之時,門外傳來宮女聲音,「登基大典快開始了—————-娘娘,我們動身?」
皇後孃娘輕咳一聲,將小黃書塞進鳳牀的枕頭下面,款款起身,面上恢復了身爲皇後的雍容貴氣,同兩女一起出宮。
來至太極殿的側殿,透過小門,可見文武百官已經侍立兩側。
而三女身份皆是不俗,但登基大典這麼重要的事,她們三個女流之輩自然不可能像趙無眠那樣堂而皇之進殿立於天子身側。
殿內金碧輝煌,龍椅也已經被工部連夜修好,乾淨如新。
洛朝煙便身着華貴龍袍,龍冕上十二玉藻自臉前垂下,長度及肩,遮擋面容,透過縫隙,依稀可見黛眉紅脣—----洛朝煙也難得畫了妝,配上身上龍袍,更是顯得貴不可言。
而趙無眠青衫狐裘,仍是往日打扮,卻是大逆不道,站在洛朝煙身旁,腰後的無恨刀以及腰間的青冥劍鞘,更是讓殿內文武百官眼眶直跳。
登基大典,站於天子身旁,還劍履上殿-—--到底你是天子還是洛朝煙是天子?
但也無人敢有所質問------趙無眠本來也想下去的,是洛朝煙硬給他拉住,
說『趙無眠一路護她入京,理應享此殊榮,諸愛卿莫非想讓朕乖張暴戾,賞罰不分?」
此話一出,誰還敢多嘴?
實際上,刺王殺駕,實乃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如今登基大典還站在天子身側,也是如此。
便是和太祖高皇帝打天下的從龍之臣都沒這待遇。
而皇後孃娘是等唸完登基詔書後,入殿以皇家長輩的身份對洛朝煙說些讓她繼位後以百姓爲重的場面話---也就是在禮法上,承認洛朝煙繼位的正統性。
皇後孃娘站在側殿,視線卻是不由自主投向趙無眠的褲子-蘇青綺也不說,所以她其實還有點小好奇。
思慮複雜間,禮部尚書先雙手持着托盤來至洛朝煙前,其上有六個牌子,口中道:「殿下,禮部連夜選出了六個年號,分別是『鱗德』『漸鴻』『衡安』『佑武』『綏鳳』「歸嬋』————-殿下意下如何?」
洛朝煙想了想,而後側眼望看趙無眠,
文武百官面前,趙無眠不想駁了洛朝煙的天子顏面,便傳音入密道:「別看我,自己選——-身爲天子所辦的第一件事,哪有事事都問我的道理?」
洛朝煙柳眉一,直接歪過腦袋盯着趙無眠看。
臺下文武百官一言不發,當做什麼也沒看見。
趙無眠發現洛朝煙雖然性子溫柔賢惠,但實則不僅小心眼,還很執。
趙無眠只得硬着頭皮道:「還記得我以前給你念過的詩嗎?『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那「歸嬋』便很不錯,
聖上心中也想選這個吧?」
你什麼時候給我念過這詩?洛朝煙美目微微一眯,不過也知趙無眠是想維護她的面子..-此話一出,那這年號便顯得還是她選的,而非趙無眠獨斷專行。
真體貼。
她神情帶上笑意,微微頜首,「便「歸嬋」吧。」
有了決定,禮部尚書慢慢向後退去,丞相沈逸文上前,手持詔書。
待登基詔書唸完,皇後進殿慰問後,禮法走了一圈,文武百官便讓出一條道路。
洛朝煙雙手提着龍袍下襬,蓮步輕移,踏下臺階,自文武百官讓出的道路行向殿外。
每每走過一位官員,他們便低着頭,默默跟在洛朝煙身後,距離她三步以外,按照品階,自然是三公九卿,禮部尚書—----但偏偏就有個還什麼官職都沒有的男人,就走在洛朝煙身側,約莫也就落後不到半步。
待走出太極殿,眼前豁然開朗。
漫天大雪下,無數玄甲士兵規整站於太極殿前的白石廣場上,目光肅穆,身杆扳直,一眼望去,密密麻麻,而透過玄甲士兵與高聳宮牆,可見京中繁雜建築。
這便是趙無眠用命給她換來的天下,爲了這江山,短短一個多月,已經有多少無辜人慘死。
有六位金甲侍從跪在洛朝煙身前,雙手託着一柄華麗長劍,向上遞出。
洛朝煙探出素手,淡淡拔劍出鞘,迎着漫天大雪,劍指前方。
此乃天子劍也。
「虎一一虎一一虎一一玄甲軍士隨着洛朝煙的動作,用長戟重敲白石地磚,發出震天聲響。
這聲浪與動靜,饒是趙無眠也不禁有幾分熱血沸騰。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趙無眠站在洛朝煙身側,望着她帶上威嚴冷靜的側臉。
然後便聽在一陣振奮人心的叫喊中,洛朝煙低聲問,嗓音帶着幾分茫然,
趙無眠,你說,爲了此刻,那麼多人死去—————-值得嗎?」」
值得嗎?這個問題,無論是誰來回答,都會認爲值得。
但提問的人,是洛朝煙。
她太善良,由此纔會迷茫。
趙無眠沉默片刻,而後道:「一月以來,因爲此事,死了很多人,卻也救了很多人。」
洛朝煙偏頭看他,卻看趙無眠露齒一笑,自懷中取出一封書信,遞給洛朝煙,「便如此事。」
+
西涼更西,西域之地,黃沙漫天。
一邊睡小鎮,身着奇裝異服,碧眼挺鼻的胡人與漢人混跡一處。
來往商隊,牽着駱駝,拉着一車來自中原的茶葉珠寶,準備尋渠道叫賣。
街邊茶攤酒館處的掌櫃閒漢,抽着旱菸,蜷縮在火爐旁,在煙霧嫋嫋中,望着街道上的來往行人。
一位披着黑袍的中原人緩步走在街道上,時不時從懷中取出一角破碎衣袍,
又拿出銅錢輕輕一拋------也不知他在幹什麼,只能從抬手露出的一角衣袖中看出,他黑袍內大抵穿着道袍。
那就是來自中原的道士?
天下道士,唯有武功山矣。
老道拋了幾次銅板,便將其收入懷中,旋即便看有人圍上他,眼神危險,
道:「道士,你方纔拿出的那一角破碎衣袍,金線絲綢,價值不菲吧?」
老道士微微仰首,望着攔路客,大抵是想到自己已經有多少年沒被人攔過,
便顯得有幾分興致,口中自語道:
「祭血鎮,一個邊陲小鎮起這名字,也是夠邪性-—----這兒距離大離太遠,朝廷鞭長莫及,所以纔不服管控者多矣--這才一處普通鎮子,來來往往,老道都見了不知多少惡人榜赫赫有名的人物—」
「嘿!扯什麼鬼話呢?」有人當即亮出刀兵,「管你是什麼過江龍,財不外露的道理,你莫不是不懂?既然敢露,就是有恃無恐?既然有幾分本事,不如進我聖教——」」
老道打量那人幾眼,而後啞然而笑,「本以爲是劫財,不曾想是拋橄欖枝···想邀請老道我,卻起刀兵,莫是不知以禮相待的道理?」
「拳頭大纔是道理。」那人又收起刀兵,凶神惡煞的表情轉而又帶上幾分笑意,
「我們如此兇狠,你卻半點不怕,想來的確是有點本事在身-—--」-太玄宮屏弱低調,自謝反賊卻無大用,幻真閣隨性而爲,捉摸不透,混跡江湖,不惹朝政,
若是招惹了正道難以在江湖立足,又不想喫閒散遊俠兒的苦,那明顯不如來尋我等聖教庇護。」
老道自知此人爲何要提起太玄宮與幻真閣三大邪派,也就是太玄宮,幻真閣與眼前這人口中的『聖教』。
這門派,其實就叫「聖教」,倒不是眼前這人的尊稱。
三大邪派之下,倒也有幾個實力還不錯的邪派-—----不過沒這三大邪派有名,
實力也不如。
太玄宮低調清雋,常人想進也進不得。
而幻真閣既是強調「隨性而爲」,那不符合他們道則的人,也不會收—-是真有門檻的。
但聖教不同,他們藉着遠離中原的優勢,招兵買馬,擴充人手·-十八年前那場靖難之役,將大離江湖與朝堂來了一次大換血,三大宗六大派尚且靠着體量無憂,但底下那些江湖客不少都被捲進此事,成了惡人榜榜上有名的狂徒,那些狂徒在中原混不下去,也就來了西域聖教。
西域,也能稱得上大離的惡人谷了。
景正年間,偵緝司倒是派過人手想滲透進西域,但皆是無果。
不過老道士來此地,自然不可能是來加入聖教的。
有人問:「穿着道袍,嗓音又蒼老·-你是凌虛老道不成?不過我們聽說,
凌虛老道因爲想佔小西天便宜,已經被一個叫蘇煙然的人給殺了——.」
老道士微微一笑,「都錯了,我既不是凌虛老道,而他也不是蘇煙然殺的—-蘇煙然,其實是趙無眠。」
「趙無眠?」攔路者眉梢緊,面面相。
老道士自知就眼前這幾人的實力地位,恐怕不會明白這名字的份量。
老道士來此,其實只是想確認一件事-—---當初追殺趙無眠的人,究竟是不是聖教教主申屠不罪。
根據他沿路查到的線索,發現的蹤跡,可知交戰雙方所用武功,一方是挽月弦,另一方便是出自西域聖教的離魂印。
有了線索,自然該來看一看,倒不是爲了討好趙無眠,也不是爲了和聖教合作一起殺他.—.——-純粹是爲了自己的道。
老道士當初之所以做道土,便是爲了萬事皆明。
聽聞道士有一手下算絕活兒,於是他便入山當了道士。
他清楚,萬事皆明是不可能的,但朝着這個方向努力,纔可稱他的道—--重途而輕果,他雖至武魁,卻也還在修道之途。
老道微微搖頭,表示拒絕。
如此,那些聖教教徒再次亮起刀兵,眼神兇狠,「不願入教,那想過江,總得交出點東——」
話還沒說完,他們的脖頸便同時出現一抹血痕,血光飛濺,而後隱於黃沙,
旋即他們便如風吹稻草,盡數癱倒。
一枚沾着血跡的銅錢在空中迴旋一圈,又沒入老道士的袖口中。
在周圍人錯驚懼的視線中,老道越過幾具戶體,風沙拂過,掩埋了戶體,
也掩蓋了老道士的背影。
等老道來至一處酒館前,便駐足停下。
酒館內,一位髮絲潔白,垂垂老矣的婦人正坐在櫃檯後,捧着杯熱茶輕抿。
茶葉,在西域塞北,都是稀罕物兒,而一介老婦人能在遍地惡徒的此鎮開酒館,顯然也不同凡響。
瞧見老道土,那老婦人蒼老的面容浮現一抹驚訝,「你這牛鼻子,怎會來此?」
歸一真人踏進酒館,甩了甩黑袍上的黃沙,而後呵呵一笑,「被人追殺,受了重傷,慌不擇路間,便逃到了西域------在傷好之前,老道我是不敢在去中原了,以防被堵。」
「所以就來投奔我?滾出去。」那老婦人警了歸一真人一眼就移開視線,冷冷道。
歸一真人嘿嘿一笑,搬了個板凳就在老婦人面前坐下,「還生我氣?」
「當年拋妻棄子,投於道門者,是你,不是我。」老婦人輕抿着熱茶,眼神淡漠,「就這點,你還不如小西天的洞文和尚,至少他的妻子被殺,他時至今日還在尋仇家,找線索,不像你———」
「嘿,這話說的,你不是還沒死嗎?你要是死了?老道我也得和人拼命。」
「會說話嗎你?什麼叫『我還沒死』?」
歸一真人哈哈大笑,而後一把拿過老婦人手中喝了一半的熱茶,咕嚕咕嚕一口飲進,長舒一口氣,「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中原好山好水,你不去那兒隱居,偏偏跑來此地—.」
那老婦人飛起一腳就給歸一真人端了個驢打滾,「滾!」
歸一真人撞倒幾個桌椅,從地上爬起來,又是一笑,結果卻是吐出一口血。
那老婦人眼眸一眯,而後抱起雙臂冷哼一聲-—----雖然已經是花甲老人,但這一舉一動,簡直和年輕姑娘也沒什麼兩樣。
老婦人在櫃檯後坐下,重新給自己倒了杯熱茶,淡淡問道:「說吧,來此地尋我,究竟有什麼事?」
歸一真人擦了擦嘴角血跡,在老婦人對面坐下,微微一笑,「趙無眠此人,
你可知道?」
老婦人淡淡「嗯』」了聲,「目前江湖,無人不知他的名號———-怎麼?你是被他打傷了?」
「那倒不是,老道跟烏達木打了場,又被蒼花娘娘追殺,才流落至此-----主要是想問問,京師那邊的消息,你可知道多少?最近幾天,一直逃亡,倒是沒留心這方面的事。」
老婦人回憶了下,而後才道:「太子被趙無眠殺了,而趙無眠本人以太玄宮反賊的身份,將這『刺王殺駕』的罪名給擔了下來,倒是爲公主掃平了前路—...」
說着,老婦人又上下打量了幾眼老道士,「你的主子敗了,是你站錯了隊,
趁着公主忙於登基,無力管你,還是先自願退去『國教』之名吧,這樣還說不得還能保個平安,不至於公主派兵平了你武功山。」
這信息其實不太對,洛朝煙早就主動把罪名替趙無眠攬下了-—----不過西域距離中原畢竟太遠,消息有滯後性也很正常。
聞聽此言,老道士沉默片刻,而後沒談這話題,而是提及自己的本來目的,
「趙無眠橫空出世,平地驚雷,不可能籍籍無名,據我所知,他此前入宮盜取奈落紅絲,後被追殺於晉北秦風山---之後他才改了名,插手國事,而他原本的身份,與誰在追殺他,老道我都有些好奇,根據我的調查,追殺他的人,應當與聖教有關,便想請你幫我查查。」
老婦人將手中茶杯重重摔在桌上,眼神冰冷,「這麼多年,你一點沒變-——」
爲了滿足心中求知慾,你纔來此地尋我?」
老道士沉默。
老婦人被氣得胸膛不住起伏。
便在此時,鎮上有人喊道:「京中傳來消息,大離皇位已定————」
事關皇位更替,其實江湖各方都在關注着,如今一有消息,便有人沿街叫喊,也並非稀奇之事。
兩人皆是聞聲看去,眉梢微,往下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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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蘇之地,青山綠水,不似京中大雪連天,此地天朗氣清,好一副風景秀麗之所。
但蘇州城內,卻是悲雲籠罩,不少人身着喪服,面露悲色,用駿馬拉着棺材,行於街上,哭聲不止。
姑蘇世家,梅家的長子梅崇陽死在偏頭關,雖乃『殉國英雄』,卻是死不目。
梅家家主梅立均回鄉之後,在家閉門不出,直到今日,才着手準備喪事。
無怪於他,誰讓他連梅崇陽的屍首都沒有呢?那棺材裏,也不過是梅崇陽的常用之物,用以代人。
堂堂姑蘇第一世家,卻連讓自己的嫡長子入土爲安都做不到,念及此處,自然悲上心頭。
在街邊酒館處,一位估摸二十六七的熟美女子撐着側臉,斜眼望着街邊的喪隊,淡淡抿了口酒。
在她身旁,還坐着個年歲不大,想必才十二三歲的小女娃,這小女娃雖面容稚嫩,但個子在江南女子中也算是挺高,等過個六年,十八歲後,估摸能比不少男子都高。
而在桌邊,還躺了不少閒漢-———」-約莫是瞧那熟美女子容貌絕美,想來勾搭,
結果反被選倒。
小女娃也撐着臉,望着喪隊,口中跟唱戲似的用稚嫩嗓音,吟道:「心懷大義,慘死關內,自認殉國,實則爲棋,豈非江湖也~」
熟美女子端着酒碗,微微頷首,淡淡道:「算是江湖,但不是心中江湖。」
小女娃咯咯一笑,「真文青,一定是看了太多那人寫的小書」。
熟美女子:「.——·
話語間,卻看喪隊忽的停下,兩女略顯好奇看去,只見喪隊面前,街頭盡頭處,有個江湖客,牽着馬走來。
那江湖客佝僂着腰,揹着一副棺材,脊背都要被壓彎了。
江湖客身上淌血,明顯受了傷,但步履堅定,一路來至喪隊之前,將棺材放在地上發出悶響,隨後才長舒一口氣,微微拱手,「在下燕九,此乃梅兄屍首。」
喪隊一寂,梅立均跟跪着跑來,推開棺材,瞧見內裏之人,眼淚當即落下,
痛哭不止,難以出聲。
有人問:「這位燕九兄弟,你,你可是將崇陽屍首,自偏頭關一路揹回姑蘇,這其中可是整整千裏之遠!」
燕九輕撫着身側駿馬,微微一笑,「趙無眠尚且獨擋兩千鐵騎於城前,我不過護屍於姑蘇,又有何難?」
有人疑惑,燕九提趙無眠此人是作甚?
說罷,燕九又露出笑容,神情虛弱,但嗓音卻是止不住的痛快,「謀害梅兄者,太子洛述之,根據在下的消息,洛述之已被趙無眠當場誅殺於太極殿內,好不痛快!」
熟美女子淡淡抿着酒,朝小女娃微微一笑,「此非江湖也?」
小女娃撇了撇嘴。
看了會兒喪隊處理後事,便令官騎馬奔來,口中沿街高呼:「京中傳來消息,大離皇位已定!洛朝煙於正月初九,登基爲帝,年號「歸嬋」,自今日起,
當爲歸嬋一年!」
而後便是登基始末,有一大段,卻大都是一人的名字。
「趙無眠年前護送天子入京,於太原潛王府,戰鬼魁,奪馬而逃!後暗渡陳倉於平陽,化名蘇煙然,解小西天之危,得佛門之助力!再至京師,獨闖大內,
得入東宮,解心中之惑,知太子洛述之爲穩皇位,意欲放戎入關,便至晉地,擒戎人大將額日格,烏爾吉,獨擋戎騎,得二十萬大軍,入京師於登基大典誅太子洛述之於太極殿內!」
「其輾轉晉京兩地,縱橫千裏,於刀光劍影中,爲天子洛朝煙鋪平登基之路,後天子領十萬大軍,領兵進京,由此登基,從龍之功,威耀四海!」
「累功而至,封『未明侯』!」
等說完了趙無眠的事蹟,令官纔開始說其餘從龍之臣,也就是蘇青綺,許然,蘇總捕等人,但都只有渺渺數語。
熟美女子望着令官,聽着他的話,撐着側臉不知在想些什麼。
而在西域,歸一真人與老婦人聞聽此言,也是一陣默默無言。
老婦人問歸一真人,「何以看待?」
歸一真人沉默半響,才灑脫一笑,「大道五十,天衍四九,總有變數-—----這變數,被太子遇到了,於是他敗了。」
兩地距離京師不同,因此得到這消息的時間,其實也不同。
但雖不同時,但反應是大差不差的。
封未明侯.··..此乃大離新立爵位。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是天子專爲趙無眠設立的侯爵。
至此,無論是江湖還是朝堂,黑道還是白道,趙無眠不過行動一月有餘,便已是名動天下!
晉地,太原,洛長壽坐在王府的焦土之上,聽着令官所言,而後哈哈大笑,
暢快不已。
他端起身邊酒罈,咕嚕喝了一大口,而後重重將酒罈摔在地上,「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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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一切,都與趙無眠交予洛朝煙的書信無關。
趙無眠的書信,來自蒼花樓。
在晉南蒲州,一棟屋舍內,一位懷有身孕的婦人搬着小板凳,坐在一棵柳樹下,望着遠處道路,面露愁色。
柳樹旁,乃是一處小溪,這屋舍依溪而建,風景秀麗。
但婦人心中,唯有愁思,她已經等了太久太久,但每天等在此地,等來的只有失望。
今天也是如此。
但她也不知自己還能做些什麼-—.—·-她只有自己的丈夫。
她愛自己的丈夫。
從日出,到日落,眼看已是黃昏,她還沒有等到自己想要等的人。
便輕嘆一口氣,揉了揉酸澀眼眸,挺着大肚子,雙手抱起小板凳,回屋取了些衣裳,來至家門旁的小溪前洗衣服。
衣物是她相公的夏裝,即便她潛意識裏覺得自己的相公已經回不來了,卻還是機械般的清洗着。
便在此時,透過清澈的水面,她看到了身後一道人影。
她的心頭猛然一跳。
回首看去,心間便又是一跳。
一個穿着粗布麻衣的中年漢子,身上還纏着血跡斑斑的白布,站在婦人身後望着她。
雖然受了傷,卻還活着。
兩人默默地凝視着,普地戰亂,戎人入關,此等情形下,兩人居然還能團聚?
兩人望着彼此,久久無言。
此刻還有什麼樣的文字,能寫出兩人心中的情緒呢?
小溪旁的柳樹,隨風而動,翠綠的枝條,一陣一陣地輕拂在兩人身上。
這柳樹,是兩人今年成親時種下的。
如今才過了不到半年,便已亭亭立也。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
(翠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