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蒼月(初)
夜色漸深,將嵐生擒後,樓船內的混亂便已經平息,但也明顯不可能繼續舉辦下去-—----後面其實也沒什麼該做的,按照往日禮法,比武打擂後,各方客氣幾句,便開始奏樂起舞,唱戲的唱戲,搞皮影的搞皮影,再舉辦幾個節目後也就該結束。
之後各邦使者在京師或許會再停留幾天,與朝廷展望下未來友好合作的願景,一年一度的萬國宴也就如此過去了。
不過雖然嵐闖了這麼一檔子事,各邦使者卻是興奮無比,武魁級別的高手對決可是極爲不常見,不少江湖客更是隱隱有所悟,等樓船靠岸後便匆匆離去閉關,時不時有人抬眼看向樓船正中央那斷了半截的桅杆,心馳神往。
年紀輕輕,武藝通神,容貌俊朗,位極人臣,在朝廷這一路,那位未明侯已經近乎走到了盡頭,再往上,就只有一個類似『安國公』的爵位可封。
但他在江湖上的路還有一大段距離可走,如今他才天人合一便有如此區採,那等他溝通天地之橋,達武魁之境呢?又會在江湖闖出什麼經久流傳的事蹟?
按目前的江湖傳聞來看,這位未明侯只去過晉地常山與京師-----這點地界,也不過江湖一隅。
江湖很大,也很遠。
有人想起下個月未明侯便要去蜀地成都與前刀魁羊舌叢雲正兒八經打一場,一時之間又興奮起來,江湖新舊更替,永遠是亙古不變的話題,於是短暫歇息一夜,便匆匆往晉地趕去。
以趙無眠當今的名氣,不知有多少江湖客會趕去蜀地,觀摩這一江湖盛宴。
趙無眠與嵐這一戰也以極快的速度向外傳去。
明月高懸。
一位身着青衫,與嵐打扮差不多的江湖客,戴着鬥笠,走進一棟別院鬥笠下,此人戴着一副純白麪具,面具用水墨畫了兩個小圓與橫線,拼湊成一對眼晴與嘴巴,但這圖案更似小孩子般的塗鴉,因此看上去便顯得有幾分滑稽。
殘,嵐帶來京師的最後一位無常城天字號刺客。
聽嵐所言,他是去追殺饕,而饕早已離開京師不知去哪兒,這纔過去短短一天,殘不可能去而復返-—--因此料想嵐是在說謊,殘壓根就沒出京師。
大堂內,白袍文士來回步,神情焦急,陳書翰則坐在太師椅上,端看杯茶,卻是壓根不喝,只是望着茶杯上蒸騰而起的嫋嫋白霧發呆,不知在想些什麼。
瞧見殘走近,白袍文士當即上前,嗓音錯愣,「無常城城主,江湖第一刺客,就這麼死了?開什麼玩笑!?」
殘微微頜首。
嵐真死了。
「你們無常城是在搞笑?就那麼堂而皇之跑去樓船送死!?就算死前殺了趙無眠或是洛朝煙也算話,但寸功未進還把自己與毒都栽進去-----你們城主莫非一點後手都沒留?」白袍文士明顯不信,直言道:「但你來京師幹了什麼,什麼都沒做吧?其實你就是嵐的後手對不對?」
殘滑稽的面具盯着白袍文士看了幾秒,而後在懷裏探了探,取出個小木板,手持炭筆刷刷刷寫了什麼,舉起示意給白袍文士看。
「我走了。」
只有三個字。
白袍文士愣了愣,「這任務就這麼算了!?』
殘又用炭筆寫了幾個字,「接任務的人,是嵐,不是無常城。」
說着,殘從懷中取出一枚黑白相間,讓人一眼便想起黑白無常的令牌,
抬手拋給陳書翰。
陳書翰還在發呆,以他的武功,竟是直接被令牌砸在腦門上,摔落在地。
他摸了摸腦袋,回過神來,放下茶杯,撿起令牌,打量幾眼,疑惑看向殘。
殘繼續用炭筆寫道:「嵐曾言,你品性還算對他胃口,若他失敗身死便留你無常令,日後可憑此令牌,尋無常城辦一件事。」
無常令,效用近似於蒼花令,不過蒼花令是幻真閣用來刷江湖聲望的,
無常令則是無常城任務失敗後的補償機制------此次沒能刺殺成功,若刺客還活着,便會送出無常令,下次可用這令牌委託無常城再辦一件事。
可以是繼續刺殺原目標,也可以是其他的什麼事。
一來,這舉措可以保證僱主儘可能保全刺客的命,二來,也就是維護無常城在江湖的道義信用。
先生」是冬燕主動與他解約,因此不符合這條件,自然不用送令牌,
而嵐-----他已經死了,按理刺客爲此都送了命,無常城已經仁至義盡,沒必要再送無常令,如今送出,顯然是嵐當真欣賞陳書翰。
陳書翰自知這令牌的來路,神情錯,「他欣賞我?憑什麼?」
殘沒有回答,只是微微搖頭,抬手壓了壓鬥笠便轉身離去。
「且慢!」陳書翰叫住殘。
殘回首默然望着陳書翰。
陳書翰臉色一陣變換,掙扎不止,幾秒後,眼神才漸漸兇狠,帶上一抹江湖人特有的狠勁與兇悍,「這令牌,我現在便用,懇請殘先生再爲我做一件事。」
殘沉默幾秒,而後轉過身,正對着陳書翰,默默伸出手。
陳書翰大步上前,將無常令蓋在殘的掌心,緊緊相握,「曾經便對殘先生的武功有所耳聞,與無常城城主相差無幾,百法皆通,如此說來,對您而言,輕功也是一絕?」
殘微微頜首。
陳書翰露出笑容,面上灑脫一笑,而後嗓音漸漸低微,「那就好,那就好—..」
白袍文士站在門前,他與陳書翰乃是多年好友,瞧見此情此景,對他的意圖當即瞭然,眼神錯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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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無眠送了嵐最後一程後便離開廂房,本想去找蕭遠暮,但也不知蕭遠暮跑什麼地方去,還沒找多久樓船便靠了岸,本想再去找師父,但慕璃兒又不見他了,帶着不知何時回來的洛湘竹去了劍宗分艙。
而洛湘竹則給趙無眠留了信,說是蘇青綺被蘇夫人拉去問情況,那小頭則約趙無眠明晚在竹塢湖的竹林見面,顯然是想和趙無眠單獨談談。
按理說,今晚就該聊聊,但趙無眠明顯一時半會脫身不得,這不纔剛下樓船就被洛朝煙和太後拉上一架華貴車攀。
自從趙無眠說慕璃兒可能遇刺,匆匆離去後,洛朝煙便一直心不在焉,
照理說萬國宴上發生這麼一檔子事,她身爲大離天子是該想辦法救場,但她只想盡快結束這陳皮爛穀子事,於是說了些場面話便讓樓船匆匆靠岸。
上了車架後,也不回宮,一直盯着車架外,一瞧見趙無眠走下船就給他拉上來。
太後自然也與洛朝煙待在一起,此刻瞧見趙無眠上車,抬手就去撩他的衣服,「給本宮瞧瞧傷勢?」
嵐實力不俗,趙無眠若真與他正兒八經廝殺到頭,或許能贏,但也定然受傷不輕,如今只打了半場,卻也是內傷外傷俱有,洛朝煙與太後自然擔心。
這不,車廂內還放着個趙無眠很熟悉的小藥箱,當初在晉地時洛朝煙便隨身攜帶。
不過一撩衣服,太後便鼻尖微動,聞到了一股很熟悉的女人香兒-—---慕璃兒身上的味道。
太後眼神流露出幾分狐疑,不等她探究,洛朝煙便湊上前打量了下趙無眠的傷勢,她滿心都想着趙無眠的傷,一時之間倒是沒注意趙無眠身上的味道。
瞧見外傷部分已經包紮好,稍微愣了下。
趙無眠瞧見兩女眼神,心底頓時一凸,簡短解釋了句:「無常城還有個專精蠱毒的刺客,給師父下了毒-----如今師父已經無恙,只是需要儘快去蜀地尋唐家找解藥,我這傷便是師父爲我包紮的。」
這話倒是不假,的確是慕璃兒包紮的,即便徒弟再怎麼欺負師父,親個不停,空閒下來,她就得考慮徒兒的身體狀態。
洛朝煙柳眉輕,而後竟是抬手拉開趙無眠包紮的乾淨白布,疼得趙無眠倒吸一口涼氣。
「你師父江湖出身,不太講究,如此處理傷勢可不行------朕爲你療傷吧說着,洛朝煙抬手爲趙無眠先把了把脈,確認內傷情況,而後才端着下巴細細打量着胳膊處的外傷痕跡,琢磨幾分,打開藥箱,取出幾個瓷瓶開始上藥。
洛朝煙的醫術權威,不容挑畔,趙無眠也不能由別人隨便治—---至少她還在的時候,不能。
太後也會點醫術,是在深宮閒得無聊時學的,但肯定沒有洛朝煙精通,
便掀開車簾,對車架周圍的大內高手道:「起駕回宮。」
馬車當即在一衆大內高手的護持下向前而去,許然騎着高頭大馬,護衛在側。
至於蘇總捕則抓了毒,連夜帶去偵緝司審問。
太後放下車簾,眼看趙無眠這傢伙雖然與嵐廝殺一場,但貌似也沒危及生命,注意力便轉而到了其他方面,便語氣含笑,問:「侯爺邀請的那位貴客呢?沒與她單獨聊聊?要不要去後宮給侯爺騰個宮殿,讓那小姑娘專程入宮伺候侯爺?」
洛朝煙一邊爲趙無眠包紮,一邊抬起眼簾,看了趙無眠一眼,語氣帶着幾分莫名,問:「可是見到了?」
「我是因爲覺得與她從前認識,纔給她牌子-見倒是見了,但因爲無常城,也沒細聊。」趙無眠沒說心中猜測。
洛湘竹並沒有告訴趙無眠,那小丫頭究竟是不是蕭遠暮,但趙無眠心底隱隱有點猜測,就算不是蕭遠暮,肯定也是與他親密相關的人。
世上有幾個人,會因爲你忘了她就哭個不停?
但無論如何,肯定是太玄宮的人,
太玄宮這身份便過於敏感,毫不誇張的說,和洛朝煙,太後,洛湘竹等大離皇室,皆有祖輩傳下來的死仇。
在沒確定身份前,還是別亂說話爲好。
「是嗎,覺得她以前與侯爺相識啊·———」
洛朝煙也開始叫趙無眠『侯爺』,這便是她心底肯定有幾分情緒,「侯爺會挽月弦,那小姑娘不就是太玄宮的人?」
「—.或許吧。」
「那侯爺想怎麼做?」洛朝煙細心給趙無眠上了藥,用乾淨白布包紮,
口中則幽幽問。
「恩?」
太後很有風情地白了趙無眠一眼,只是語氣罕見正色了幾分,「若那女人想讓侯爺回太玄宮—·—侯爺想怎麼選?」
此話一出,車廂內驟然安靜下來。
無論怎樣,這都是繞不開的話題,早在趙無眠會挽月弦時,洛朝煙便知道遲早會有這麼一天·-挽月弦又豈是誰都能隨便學的?
此前只是因爲太玄宮的人還不曾與趙無眠接觸,所以纔有意忽略這一問題,但如今太玄宮的人已經找上門,那此刻提前把話說明白,也好。
趙無眠沉默片刻,而後才說:「雖然不知我從前與太玄宮究竟有何聯繫,但此刻讓我加入太玄宮,反離復辰,那是絕無可能。」
太後不依不饒,緊追不捨,「那等你恢復記憶呢?本宮知道你不圖名利,待在這裏,只是因爲聖上,但若在太玄宮,也有這麼一個對你而言,與聖上一般無二的人等你,你又要怎麼選?」
這問題一針見血,太後不愧是太後。
說白了,便是讓趙無眠做出選擇—----不是選辰國與離國,而是選蕭遠暮,還是選洛朝煙。
這纔是問題關鍵,此刻趙無眠還沒恢復記憶,當然可以毫不猶豫地選洛朝煙,但等他全部記起來後呢,還能如此果斷嗎?
洛朝煙給趙無眠用以包紮的白布上繫了個很可愛的小蝴蝶結,而後才一言不發,將藥瓶收回小藥箱,神情平和,實則等着趙無眠的答案。
話音落下,趙無眠不待回答,太後又眯了眯杏眼,低聲道:「趙無眠,
別做無法完成的承諾。」
太後不常喊趙無眠的名字,她如今明顯很是認真。
但趙無眠還是那個答案,他或許與蕭遠暮關係親密,可難道他與洛朝煙便毫無感情?
若是能辦到,他自然最想平衡兩女關係,但此刻洛朝煙想聽的顯然不是這個。
因此他微微搖頭,「別管我以前究竟是何等身份,做過什麼,這都不能代表我這兩個月所做的一切只是虛影·
「好了。」洛朝煙打斷起無眠的話,而後柔柔笑了下,輕輕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你與那刺客廝殺一場,身心俱疲,此刻談論這些事做什麼-—-」--距離大內還有一段路,未明侯要不要睡一覺?」
洛朝煙又不是什麼窮奢極欲的皇帝,車廂其實就這麼大,想舒舒服服地躺下睡,只能枕着兩女其中一人的大腿。
不枕洛朝煙,難不成枕太後?
「哼。」太後輕哼一聲,撐着側臉,抬手掀開車簾,視線望着車廂外,
臀兒則向角落移了下,騰出點空間。
趙無眠實際上也確實累了,此刻有膝枕,別說拒絕,實際上他與洛朝煙向來發乎情止於禮,從未做過什麼親密之舉,也就暖暖小腳丫,或是橫抱一下。
趙無眠於是側躺下,側臉壓着洛朝煙龍袍下的大腿,觸感很好,富有彈性,鼻尖滿是洛朝煙的幽香,但他心底並沒有什麼色慾,口中笑着問:「這是給臣的賞賜?」
洛朝煙笑了笑,「今日萬國宴上,侯爺可是給朕出了大風頭,誰人不知侯爺今日風采?這便是大離的臉面,因此給侯爺些賞賜,自然無妨。」
馬車晃晃悠悠,駛在街上,帶着『嘎吱嘎吱』的細微輕響,聽着這聲音,便有一股慵懶且容易讓人入睡的魔力。
趙無眠心底其實有點煩,無論再怎麼向後推遲,但他知道,太玄宮與朝廷,蕭遠暮與洛朝煙,勢不兩立,遲早是要面對的,這件事一個處理不好,
或許便是足以讓趙無眠抱憾終生。
但此刻心底那點煩意已是煙消雲散。
不知不覺,趙無眠還真睡着了。
沒有做夢,就這樣聽着馬車碾過地磚的細微輕響,沉沉睡了過去,不知過了多久,似是下了夜雨,車廂外有些許漸漸瀝瀝的動靜。
恍惚間,趙無眠覺得臉下觸感彷彿變了。
怎麼形容呢?洛朝煙的大腿修長滑膩,而這個則是豐腴且頗具肉感,感覺腦袋都能陷進去.··
「趙無眠,趙無眠!有人攔路!」
有人推着趙無眠的肩膀。
他當即驚醒,驟然睜眼,映入眼簾,便是太後那張熟美風韻的俏臉太後?
我怎麼枕在太後的大腿上了?
其實也不是什麼重要原因,只是因爲洛朝煙身體素質不好,趙無眠枕一會兒她便雙腿發麻,於是換了太後來。
太後本想等快入宮時,再和洛朝煙換回來,但也沒想到居然有人膽大包天到攔當今天子的路。
趙無眠聽到有人攔路後,頭腦瞬間清醒,也顧不得自己爲什麼枕着太後,抬手拿起斜靠在車廂內的橫刀,掀開車簾,向前看去。
車架周圍的大內高手手持刀劍,嚴陣以待,只是眼底不時閃過一絲錯與不可置信。
許然高坐馬上,並未下馬,神情平淡中夾雜着幾分疑惑。
此刻深夜,車架兩側街道屋舍,大多昏暗,不見光影。
而在車架之前,一位披着蓑衣,帶着鬥笠的江湖客,手持長刀,站在雨中,距離車架約莫三十步。
雨點自天垂落,拍打在江湖客的鬥笠之上,而後順着鬥笠邊緣,凝爲細微水柱滴落。
江湖客一言不發,站在雨中,只是緊握長刀,昭告着他來者不善。
但他攔的是什麼人?當今天子!
別說趙無眠與許然,就是車架周圍那些大內高手,都足以碾壓江湖大多高手-----這麼多人再加上許然與趙無眠,當世除了烏達木與蕭遠暮,估計沒人敢來找茬。
所以車架旁的大內高手纔會面露不解。
這不是送死嗎?真以爲人人都是烏達木與蕭遠暮?
趙無眠一隻手握着橫刀,另一隻手保持着撩開車簾的姿勢,瞧見他,周圍大內高手都是向他點頭,「侯爺。」
趙無眠打量着手持長刀的江湖客,沉默兩秒,而後撩着車簾的手向後輕輕一甩,整個人從車廂內跨出,下了車架。
細密的雨點打溼他的蟒袍與骼膊上用以包紮的白布,不少人連忙道:「侯爺,您還有傷,這種江湖宵小,我們來解決便是!」
「本侯來處理。」
趙無眠淡淡抬手,向前走了幾步,與江湖客在雨中相對而立。
街道旁的圍牆上,有隻黑貓蹲在牆上,用力甩了甩身上的雨點,而後睜開碧綠的眼眸,望着雨中兩人。
太後也抬手撩開車簾,與洛朝煙凝望着車架前的趙無眠與江湖客,眼神稍顯擔憂··趙無眠還受看傷。
啪嗒啪嗒雨點落在車架,地磚,蓑衣,鬥笠,長刀,刀鞘上刀光劍影,肅殺凝然的氛圍環繞四周。
一時沉默。
「你是冬燕殘黨?想爲你的主子報仇?」趙無眠望着江湖客,淡淡問。
江湖客微微抬眼,視線透過鬥笠,凝視着趙無眠。
這是他第一次正面與趙無眠接觸-—--想必也是最後一次。
江湖客不言不語,只是淡淡抬起長刀,擺了個架勢,雨點摔在刀身上,
又順着刀尖滴落。
趙無眠也不再言語,手握橫刀刀鞘,拇指輕彈,刀出三寸,發出『』的一聲輕響,清亮刀身在雨夜閃着寒芒。
黑貓蹲在雨中,凝望着街上沉默的兩人。
轟隆天際雷鳴乍響,京師晝亮一瞬。
黑貓被嚇得當場一個激靈,渾身皮毛炸起,而在雨中相對而立的兩人,
隨着雷鳴聲也驟然出刀。
嗆鐺+
江湖客的實力不弱,但比起趙無眠,還差得遠。
而就在趙無眠一刀貫穿江湖客胸膛之際,有位帶着滑稽面具的青衫客忽的出現在江湖客身後,拉起江湖客的衣領,便一個起落消失在雨幕間,但想在此地救人,明顯癡心妄想---—--更何況,江湖客受了致命傷,根本活不了。
許然眉梢緊,正欲去追,趙無眠卻淡淡抬手,讓許然護送洛朝煙回大內,他則飛身追去。
啪嗒啪嗒。
墓園之內,雨點紛紛而落,砸在墓碑上,發出清脆細響,雨水沿着墓碑紋路,蔓延而下。
這墓園,坐落於翠幕街之側,非豪門大戶不能入。
殘扛着江湖客,飛身來至墓園,待站穩之後,江湖客便撐起幾分力氣,
一把推開殘,踩着墓園泥土內的積水,跟跟跪跎向前幾步,而後徹底失了力氣,跪坐在一座墓碑之前。
噗通墓碑前有不少積水,成了泥水,此刻跪坐而下,泥水濺起,拍打在滿是血液的蓑衣上。
鬥笠落下,露出陳書翰面如金紙的臉,他的嘴角不斷湧出殷紅血液,卻又被雨水打溼,稀釋,最終混成淡紅色的血水順着下巴滴落。
殘負手來至陳書翰身旁,自腰間取出一壺酒,遞給陳書翰。
這酒是江湖最常見,也是最便宜的燒刀子,就算是尋常農戶,每日農活結束也能小酌幾口。
「謝謝。」陳書翰的嗓音沙啞,喉嚨裏不時湧出血沫,緩緩抬起手,接過酒壺。
殘的滑稽面具默默望着陳書翰,不言不語。
陳書翰已經快要失去神採的眼眸,盯着墓碑上的字跡。
這墓,是他給孃親親手刻的,但這地段兒,則是當時的太子洛述之賞的陳書翰不再言語,只是默默擰開酒壺壺塞,口中則對殘斷斷續續,
道:「幾天前,嵐曾尋我,在此地喝過一杯酒-———-從那時,我就該知道,他的意圖———
「不過如今.—死則死矣,他的死,倒是點醒我了——·—
陳書翰往嘴裏灌了口燒刀子,然後又咳嗽幾聲,咳出些許血沫,低聲道「與趙無眠,正大光明廝殺一場,對得起太子知遇之恩,對得起孃親教誨——也對得起我了,對否?」
殘負手而立,依舊不語,只是垂眼看他。
陳書翰呵呵一笑,眼前已經開始模糊,他手持酒壺,垂倒而下,酒液混雜着雨水,灑在墓碑前的泥土中,與身下血水混在一起。
「這死法,我這幾十年江湖,可是沒白混?」
殘依舊不語。
「倒忘了你是個啞巴了,跟你說話,簡直白講,這點你就不如嵐,他可是個話,那嘴皮子一點不像個刺客—···-你倒是比他更像無常城城主—···
陳書翰嘟一句,而後話音越來越微弱。
「你這人—沒什麼意思,但嵐那傢伙,還不錯—————-等下去,可以同他喝一杯——··死在一晚,黃泉路上,好歹能作伴——·.」
話音未落。
砰。
陳書翰高大身體向前栽倒,腦袋磕在墓碑上,然後順着墓碑滑下,癱倒在墓碑前。
墓園安靜下來,陳書翰一死,再無人說話,整座墓園只有細密雨聲。
踏踏踏直到墓園之外,傳來腳步聲。
殘的滑稽面具,又向下望着陳書翰的屍首,轉而抬起,望向墓園外。
雨幕之內,一席深紅蟒袍的趙無眠提着橫刀,自雨幕中走出。
殘負在身後的五指繃起,做好出手準備。
但趙無眠提着橫刀,看也沒看殘一眼,只是淡淡走至陳書翰身後,垂眼望着他的屍首,幾秒後,警向殘,「嵐留在你京師,恐怕不是爲了殺我。」
殘戴着滑稽面具,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腦袋稍微偏了下,鱉着趙無眠,一時之間也沒出手。
趙無眠收回視線,望着陳書翰面前的墓碑,「他帶你來京師的緣由,我也有幾分猜測—----聽說你們二人形影不離,不是嗎?」
殘望着趙無眠,依舊不語。
「你們這次的任務失敗了,再想殺我,換個武魁高手吧,至於你-—」趙無眠抬起橫刀,緩緩收入鞘中,淡淡道:「完成嵐給你的任務去吧,我允了。」
殘又歪了下頭,沉默幾秒,而後淡淡抬手,朝趙無眠拱了拱,便飛身而起。
留趙無眠一人在墓園中,望着陳書翰的屍首,片刻之後,輕嘆了口氣。
「呵—·江湖。」
三十年來尋劍客,幾回落葉又抽枝。
敦知不向邊庭苦,縱死猶聞俠骨香下一章,本卷結束。
我待會再碼一章,今晚給蒼月篇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