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夢殺——”,天大亮,一夜未眠的李文章坐在椅子裏,對着一臉茫然的貝爾特不知該如何解釋,“如果不是你脖上的綢帶幫你拖延了時間,你恐怕早就完蛋了!”,泥鰍睜着眼睛看着貝爾特,心中大爲羨慕,貝爾特有一根救命綢帶,餓咋就沒有呢,等師傅走了快點瞧瞧,看他是在哪買的,這玩意真不錯。
貝爾特用手摸着紅腫着面龐一臉仇恨地瞪着泥鰍,暗恨道:***你下手也忒狠了吧,把哥們當沙袋練啊——。到現在他的耳朵還嗡嗡作響,可昨晚到底發生的事他全然不知,若不是心底那驅之不盡的恐懼徘徊不散,他肯定先撲上去掐住泥鰍的脖子叫他也嚐嚐滋味。
“我昨晚怎麼了,什麼是夢殺?”。貝爾特迫切地問道。
“跟你一時半會兒也說清楚”,李文章反問道:“你最好回憶一下昨晚到底夢見什麼?!”。
貝爾特皺着眉頭撫的臉狠命地想着,巧珍的影子模模糊糊地浮現在心頭,“巧珍——……”
“想起來沒有”,泥鰍不耐煩地催促,他肚子餓了。
“想不起來,忘了——”,貝爾特一臉的氣惱,“我正要想起來,你瞎擾和什麼……!”
“唉——,算了”李文章腦怒地看了一眼泥鰍,“先下去喫飯吧!”
餐廳裏客人雲集,誰都不想錯過免費早餐,孫老頭一早就拿着早餐券竄下來佔了一個位子,面前的餐桌上早就大大小小攤了一堆空盤碟,雞蛋殼,他全然不顧周圍服務生異樣的目光。
泥鰍拿着碟子,專撿貴的喫,什麼叉燒包、蓮子粥、茶葉蛋、牛奶、再來兩個煎雞蛋,端着裝着滿滿的碟子,他心滿意足地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悠閒地一邊欣賞的窗外的美景一邊喫了起來。
李文章只是簡單地乘了碗粥,拿了兩隻饅頭,再夾了些粥菜,便坐在孫老頭旁邊,心不在焉地喫着。
貝爾特沒下來喫早飯,那張腫着象豬頭似的臉使他拒絕下去喫飯,只是喊泥鰍喫好後帶包碗裝方便麪上來,他恨死泥鰍了。
三人相繼喫好早飯,坐着電梯各回房間收拾行禮,貝爾特一邊看着泥鰍打點着簡單的包裹一邊喫着無滋無味的方便麪,心裏那個怨啊,可是這又怪不得泥鰍,唉——,他的一腔怒氣無法發作,喫了兩口將叉子一扔,悶悶地坐在圈椅裏發呆。看看時間不到九點鐘,李文章走進房門看了一眼忙碌的泥鰍和坐着發呆的貝爾特,心裏微嘆了口氣,唉——,這兩個人,一個也別想指望。
九點整,他們一行四人座在車上,向東湖駛去。
一路上,李文章無心欣賞美景,從懷裏掏出一塊潔白若凝脂的玉遞給坐在車後位的貝爾特:“無論到哪裏,都要隨身攜帶,等此事完了之後,你再歸還於我。”。貝爾特接過玉細瞧,“此玉名爲四靈玉勝,是避邪物,”李文章目不斜視地盯着前方解釋道:“上下左右透雕的是青龍、朱雀、白虎、玄武等,它代表了東南西北四方天象的神靈……”這塊玉是東漢時期的古玉,是李文章的心愛之物,他猶豫了很久才決定借給貝爾特防身。李文章經常把這塊玉攥在手裏盤玩,所以玉顯得格外潤澤漂亮。
很多人象說書似的說:他花幾十塊錢就買了一個寶貝,還興高采烈地拿出來邀朋友一道賞玩,看熱鬧的外行人均露出一臉羨慕,內行雖一眼看出水貨可礙於朋友的面子隱而不說,於是擁有者就真的自以爲自己撿到一個天大的便宜,其實就是成手也不敢輕言撿漏,賣的總比買的精。他有可能低價給你,那可能是他遇到什麼困難了,諸如沒有回家的路費了之類的藉口,但東西他很清楚是什麼。但遇到這樣的機會實在太難了,難於上青天,這種撿漏的機率跟彩票中大獎的機率一樣,碰到了就象天下掉餡餅,砸得你暈乎乎的,李文章得到這塊玉,跟撿漏不同,他是一位跟他家雖沒有半點血緣關係,卻勝過血緣親人的李大爺送的。
這塊玉是他們鎮上一孤老臨終時送給他的,那位可憐的李大爺身世很慘,年青的時候曾被國民黨強拉着當了壯丁,一走就是近十年,好不容易熬到解放後回到家鄉,卻發現自己妻兒孩子早被日本鬼子打死,連屍骨都找不到,而原來的房子也因年久失修破損得如風燭殘年的老姬,彷彿用手指輕輕一戳就碎成粉沫。在村長的照顧下他暫住在一間小倉庫內,而倉庫的隔壁就是養豬的豬圈,一到夏天羣蠅亂舞臭不可聞,可是這一切比起從前整日提心吊膽地過着有今朝沒明日的日子,被別人吆五呵六強行賣命而言,彷彿上了天堂,本以爲解放後會有好日子過的李大爺哪知道,殘酷而悲慘的生活掀開了,由於曾給國民黨當兵的經歷使他被評爲**革命,每天每夜無休止的掛牌遊行。年少無知的孩童跟在後面,起勁地扔石子吐口水唱着自編的歌謠興高采烈,一聲聲地罵着土匪、特務讓李大爺起了輕生的念頭,在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李大爺在倉庫的橫樑上搭了一條麻繩,他想早點去見他的妻兒,也許在那邊,他的妻兒纔是唯一心疼他愛他的人。
“你這是幹嘛?!”一個影子衝進來,迅速抱住李大爺漸漸無力踢蹬的雙腿,將他平放下來。
好一會兒,李大爺纔回過神,當看到他仍然生活在這個黑暗無邊的世界時,老淚縱橫,“你爲啥救餓啊——,餓不想活列——,求求你做做好事吧,讓餓死吧……”,那個把李大爺救下來的男人就是李文章的爺爺李軍。
後來,當沒有人的時候,李家總是偷偷地把從牙縫中省下的口糧,差兒子李亮送給李大爺,當時李亮年紀雖不大,可是父母的言行身教讓他早早擁有了善良、仁愛的美德,每當父母叫他去看望李大爺時,他總是很高興地欣然接受。
這件事沒過多久就有人彙報到村委會,於是**革命的接班人,漢奸特務狗腿子等一系列帽子砸到李家門上,各種大字報鋪天蓋地貼滿了李家大門,掛牌遊行的隊伍裏又多了李亮父母。跟李家熟悉的親戚、鄰居對李家避之不及畏如蛇蠍,即使有各把在心底裏同情李家的人,在面上卻不敢顯現出來,只能更加隱蔽地象做賊似的偶爾接濟着李家,文革將人們心底裏的那一絲溫情和愛徹底顛覆,李亮不知道,更大的噩耗還在後面。
奶奶在一次遊街時被劉二楞子強行剃了光頭,理由是漢奸隱匿太深,要接受接受陽光的教育,由於受不了這種恥辱,第二天奶奶趁人不備喝了農藥。在死寂般的黑夜裏走完了坎坷的一生,爺爺由於受不瞭如此大的打擊,從此一撅不振鬱鬱寡歡,不久亦撒手人寰。年幼的李亮一下子就成了孤兒。
李大爺尤如一隻被人踢怕的老狗,躲躲閃閃地走進李家,才五十多歲的他就如同七十多歲的老頭子,背駝腰彎,頭髮花白。看到因爲自己而使李家糟受到如此大的打擊,他的心碎成一片一片。但沒有人知道,現在的他如同生活在野外的雜草,內心燒起生的渴望,他要活下去,要照顧好小李亮,他不能看到小小的李亮成爲真正的孤兒。
從此後,河邊經常出現一老一小,他們有時偷偷地摸魚,摸螺螄,有時到附近的山上找野菜,他們頑強地生活着。如雖掉瓦礫上的雜草,沒有肥沃的土壤但也頑強而拚命生存着,李老頭爲了不讓李亮失學,跪倒在原來學校校長的面前,學校早就名存亡,學生們象一隻只蚱蜢,一隻只飛竄在野外,整日來就是瘋玩。昔日的校長看着原本應該熱熱鬧鬧的校園,心象堵着鉛,整日窩在家中背手偷偷嘆氣,在那個喫人防人的歲月,就連嘆息也不敢讓人看見,李大爺的真摯感動了校長,於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校長家裏就會出現一個小小的身影,校長地窖裏藏書,成了年幼的李亮心中的天堂,豐富了李亮失色的青春。
當國家第一批大學招生考試時,李大爺老着臉皮央求村長,而李家不幸的遭遇也讓善良的村長一直心存愧疚,於是偷偷蓋了章,將李亮送到了北京,李亮一舉成爲這個村裏第一批被應試入取的大學生。
李亮後來娶妻生子回到家鄉,當年的村變成如今的鎮,他們在老宅上建起了一個小小的四合院,將李大爺接到家中頤養天年。不幸的是李亮和妻子生活剛剛顯露出幸福的端倪,卻在一次交通事故中雙雙遇難,李大爺又責無旁貸地將小文章送進了大學。直到前年李大爺臨去世時,偷偷地將文章叫進屋內,揹着於小鳳將這塊四靈玉勝交給文章,讓他當傳家寶一代代傳下去,至於李大爺怎麼得到這塊玉的,他卻再也沒有機會開口告訴文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