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說結論:擁有一名好男友,你不一定能享福。但擁有一名壞男友,你一定會變得很愛笑。因爲……人絕望的時候,往往除了笑什麼也不會。
而這個結論,是林之顏待在便利店,麻木地看着警員上封條時得出的。
就在剛剛,一個人拒捕,搶了警車飆車跑路。然後,車一頭創進了便利店,“砰”聲的炸裂巨響,玻璃淅淅瀝瀝炸了一地,一大片紅藍色的錯誤代碼與警報聲迴響。那人在駕駛座上,黑髮和血混做一團黏在臉上,昏死了過去。
緊接着,警員們迅速趕到,將他從車裏扯了出來拷住拖走了。
林之顏因在便利店兼職,被警員們進行了個簡單的詢問。在詢問中,她因蒼白的臉色和發抖的聲音,以及幾次不合時宜的笑,被他們一致認爲是驚嚇過度。
“同學,有什麼需要就告訴我們,不必害怕,這是一場意外。”
警員道。
林之顏的脣動了動,沒說話。
這一刻,她想告訴他們,不,她沒有驚嚇過度,她只是太絕望了。絕望於??這個拒捕又車禍的混混是她的男友,但她不能說,因爲??這又涉及另一個讓她絕望的事:她現在讀高中四年級,明年就該考大學了。
十六區作爲環星帝國裏最爲落後且犯罪案件數額最高的城區,一直享受着嚴苛的檔案審查。一人犯罪,家裏的貓都要被鏈接到犯罪人員關係網裏,至於貓後續考大學會不會被卡檔案,官方沒有給出解釋。
太絕望了。
遙想她這十幾年,即便是孤兒,卻從來品學兼優,廣修善緣,□□人設,彷彿即將出道的愛豆一般管理內外形象。萬萬沒想到,沒有愛豆命,卻和愛豆一樣染上了戀愛必被抓的病。
正常情況來說,這樣的情況完全是可以避免的。
因爲,這個混混高中就輟學了,雖然並非黃毛,但身上透着黃毛哥特有的厭世、兇狠、慾求不滿。任何人看一眼他,馬上就能看到他的未來:十年以上或無期徒刑,最高死刑。
林之顏也看到,但她卻在裝瞎。
或許是混混長得實在帥,或許是混混看起來太能幹,也或許是小白花的宿命就是上演疼痛青春電影,總而言之她一咬牙決定什麼也不管了let's戀愛。下定決心那天,她照鏡子時,彷彿看到脖頸上有初中的吻痕。
但現在,她是萬萬沒想到,她不僅有初中的吻痕,還有連坐的案底。
一想到這裏,林之顏的嘴角又抽搐了幾下。
警員蹙眉,道:“同學,你需要和我們去一趟警署做心理疏導嗎?”
警員小心翼翼地道。
林之顏閉上眼,冷靜了幾秒。
隨後,她脫下便利店的圍裙,道:“不用了,我想先離開這裏。”
警員有些疑惑,“你真的??”
“沒事。”林之顏搖搖頭,笑了下,“我有課。”
她說完快步往外走,嚴格來說,是跑。
今天,是環星中央軍政入學考報名的最後一天。
環星中央聯合軍政原本是隸屬於戰時軍政學院,培養出來了一大批高級軍官以及著名政治家,也是現在首相的母校。這些年來,聯合軍政在軍政學部外,也陸陸續續開設多個學部並招生。
這固然是所含金量極高的學院,但在今天之前,她並不打算報考。高中五年制,她才四年級,報考的話會比其他考生少一年的準備時間。
現在,她並沒有什麼選擇。
這個時間點,只有少數院校能跨年考,聯合軍政是其中最頂尖的院校。
她要趕在被捲入連坐前,就趕緊考上。
林之顏一面列計劃,一面向學校狂奔。
真是操了,交往的甜頭還沒喫兩口就暴雷了,比龐氏騙局還快。
她心裏罵罵咧咧地狂奔到學校教導處,三分鐘填完了報名表,五分鐘弄完驗證,最後在報考頁面喜提四個大字。
【報考失敗】
【原因:缺少重要材料】
林之顏屏幕愣了許久,望向一邊坐着喝茶的教導主任。
教導主任卻一副瞭然的樣子,推了推眼鏡,又拿起保溫杯喝了口水,潤了潤嗓子。隨後,她道:“呀?怎麼失敗了?是不是沒有推薦信?”
林之顏大腦的每個褶皺一瞬間被熨平了,回到了原始人狀態,“啊?”
教導主任搖搖頭,道:“報考簡章上週更新了,沒有校方的推薦信不能報考,目前只有校長有權力做這個推薦。但是林同學,校長剛剛已經去其他城區考察了,恐怕不能給你寫推薦信。”
啊,那咋辦啊?給俺個說法啊!
林之顏腦中只剩這一句話。
“別急啊。”教導主任再次搖頭,跟彈簧立牌似的,她道:“林同學,你非常優秀,明年考試成績會更好的,無需操之過急。再說了,這也學期末了,聯考也快到了。你先準備聯考,不要想那麼多。”
第十六區的段考是統一考試,也稱聯考,而林之顏蟬聯了四年的聯考第一。比起提前考入中央軍政,教導主任希望她能儘可能久地在聯考中奪冠,吸引生源。
教導主任道:“回去吧。”
林之顏沒動,她道:“您也不能聯繫校長嗎?這件事很重要。”
“校長很忙。”教導主任嘆氣,開始拍她肩膀,彷彿慈母,“你是不是心態出問題了?我聯繫心理科老師給你做個心理評估啊。”
心裏評估會登入進檔案,評估不合格,日後和好大學好工作基本無緣。
教導主任顯然研究過孫子兵法,一套連招夾槍帶棗,話裏有話點她:“你前幾年的結果都不錯的。”
前幾年,林之顏剛入高中,選擇的人設較爲高冷:學習優秀、沉默寡言、苦大仇深。結果獨來獨往一陣子後,她被學校心理科的人叫去填問卷。前面幾道題懵懵懂懂,中間幾道題略有所思,後面幾道題大徹大悟。原來,學校懷疑她要上天臺123起跳或者在教室321掃射。
當時,林之顏驚覺人設操狠後便火速調整人設,將苦大仇深改成了溫柔憂鬱,成功應付過心理科老師。萬萬沒想到,這種陳芝麻爛穀子的事還能殺個回馬槍,成爲自己的軟肋。
她看了眼教導主任,嘆了口氣,道:“我知道了。”
說完,她走出辦公室,轉身向天臺走去。
林之顏上了天臺,徑直跨過欄杆,站在逼仄的角落裏,反手握着欄杆。獵獵的風將她的黑髮吹起,沉靜的黑色眼睛裏映照出流動的雲朵,仿若星星點點的白色火焰,她無端笑了下,眼尾的淚痣浸在上挑的弧度裏。
在學校裏,上天臺不太管用,好學生也不太管用,但兩者相結合效果會不錯。畢竟,跳天臺的總會被指責喫不了學習的苦,好學生則總被指責甘願承受制度壓迫。
唉,推薦信,我在天臺很想你。
林之顏拿出終端打電話。
一個小時後。
報考頁面浮現四個大字。
【報考成功】
辦公室裏。
“謝謝老師,我還以爲,我再也拿不到推薦信了。”
林之顏捂着胸口,彷彿獲獎落淚的女明星。
“怎麼會,是我沒說清楚,哎呀,以後千萬別想不開!”
教導主任也捂着胸口,彷彿心臟病病發,面色蒼白。
林之顏又憂鬱道:“那我的檔案會??”
“不會不會!”教導主任打斷她,連忙道:“放心,這件事沒有人會知道,心理評估不會有問題的,你放心去考試!”
林之顏輕輕挑了下眉毛。
看吧,當有人覺得你是瘋子,你最好真的是。
林之顏一把握住教導主任的手,語氣誠懇道:“我一定會考上的!”
教導主任回握,語氣更誠懇道:“你一定要考上啊!”
兩人交握的手晃了幾晃,一週時間便被這般晃過去。
林之顏將將考完試歸來,便迅速被警署請去喝茶。
三天後,警署認爲,她的個人檔案應該鏈接在關係網上。
第四天,林之顏收到聯合軍政的錄取通知書的事被多家媒體報道。
第五天,警署和林之顏完成了一項祕密協議。
七天後,林之顏帶着乾淨的檔案去接受了幾家報紙的採訪,並聲淚俱下地講了個溫馨故事。
在這個故事裏,她在便利店被出逃的犯人劫持,警署停了全市的電救她。之後,她受到驚嚇,警員們請她喫飯,水杯和碟子都洗了七遍。最後,她考試前准考證不見,警員們掘地三尺,從地底下挖出了油紙包包着的准考證,並又停了全市的電送她去考試。
雖然沒人知道爲什麼要全市停電,但邏輯性並不影響它是個很受歡迎的故事。社媒上,採訪視頻被瘋狂點贊轉發評論,除了十六區的人在扣問號,其他十五個區都感動地反思了起來。
不過很可惜,林之顏開小號去私信問他們要不要交換人生他們都不說話。
哼,區區小事。
反正……
林之顏看向窗外。
十六區的機場狹小,藍色的懸浮光帶黯淡,何種五花八門的指示熒光挨擠着。破舊的機艇停在小小的一方空間裏。周遭的圍欄外,紅色燈光映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建築上,像是剛被剖出來的內臟,無端一股腥氣透過風吹來。
很快的,失重感襲來,那些景色越來越小。
林之顏拉下窗,昂着腦袋。
反正,開學了,她要去中心區當上等人預備役了!
林之顏有這樣的自信,畢竟,她夢想並不遠大,不過是學業完成後,憑藉漂亮的履歷進入公職系統,前半生宦海浮沉,後半生監獄飲槍,瀟灑人生,一命速通。而考入聯合軍政,這意味着她已經成功了大半,因爲,此學校沒有知名校友榜。
原因之一,是基本進來和出去的學生都是權貴高官預備役。原因之二,是校友榜刷新頻率比遊戲天梯榜還高,天天有人落馬,一落落還落一串。
在這樣的背景下,林之顏很難不自信。
她不僅自信,她甚至猖狂。
具體表現在,當林之顏用着透過鎖眼窺探門內世界的窮酸姿態去看窗外景色時,她也毫無半分敬畏與羞愧自卑,甚至還自覺自己有幾分冷眼點草世界的高傲。
此刻已是白天,燦燦的陽光灑落在中央區那些高聳筆直的高樓上,瑩藍的光與稀有材質的玻璃交錯閃出墨藍色的光,中間穿插着或古典復古或精緻漂亮的房子,綠植河流生氣十足。看起來像從未經歷過科技濫用、人工智能叛亂、戰爭污染,與教科書裏的舊紀元的城市插圖別無二致,猶如風平浪靜的烏托邦。
林之顏昂頭,自信極了。
哼,不過是楚門的世界。
機艇緩緩降落。
林之顏頭昂得更高,猖狂極了。
等下了機艇,這裏就是姐們的世界了。
天哪,林之顏簡直膨脹得不知如何是好,即便將她的膨脹除於十再開個立方根,都無法使得她恢復正常。不過,知識做不到的事,現實卻可以。
現實是什麼?是整個機場的機艇都無法打開艙門,所有人都被困在機艇裏原地等待。等待什麼?等待三架尾部烙印着華貴的不知名徽章,散發着寶石般的細微亮光的純黑機艇降落。
在漫長的等待後,那三架機艇降落,艙門打開。
林之顏望見幾名穿着軍裝的衛兵走出,一名青年被他們保護在中間。
青年穿着銀黑色軍裝制服,戴着軍帽,隱約能望見他鋒銳的下頜線。單肩鬥篷隨風飄動,愈發顯得身高肩寬。鬥篷下,外套被金色腰帶束縛,腰身精壯。腰間的佩劍與銀色的紐扣交相輝映出冷光,褲子被軍靴收束,襯出修長的腿。
他和周遭的一幫衛兵腳步穩健,態度從容地走過引渡通道,彷彿讓整個機場等四十分鐘是異常合乎情理的。也彷彿……原本應該啓動十個通道,現在只啓動一個通道,原本該容納上百人的通道,如今只容納他和他的保鏢更是理所當然的。
林之顏歎爲觀止,膨脹迅速漏氣。
畢竟,世界的歸屬權很明顯了。
是這哥們的。
唉,開學!唉,資本,唉!
她愣愣怔怔,悻悻怏怏悻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