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大片大片地潑灑在翡翠山莊的後院裏。
泳池的水藍得令人心疼。
水面沒有絲毫波瀾,直到一滴汗水沿着女忍者緊繃的大腿肌肉劃過,在膝彎處稍作停留,順着光潔的小腿滑落,最後墜入泳池。
“保持這個姿勢,你的血不會全湧進腦子裏變成豆腐腦嗎?”
蘇恩曦的聲音從一旁慵懶地飄來。
對着維持着反人類倒立瑜伽姿勢的酒德麻衣搖搖頭,蘇恩曦整個人沒有骨頭一樣癱在沙灘椅上,一隻手舉着最新的平板,另一隻往嘴裏塞着薯片。
“真是搞不懂你們這些忍者”
“咔嚓……”
黑松露味的薯片碎裂聲,在蟬鳴聲中顯得格外清脆。
“嗯...還有這什麼腦殘編劇,絕對也和你一樣倒立着把這劇本寫出來的。”她一邊憤憤地咀嚼,一邊對屏幕指指點點,“霸道女總裁爲了救男主,居然把自己的心臟換給她?天吶!現實裏這種蠢貨早在董事會上被我們吞得連渣
都不剩了好嗎?真正的資本家,心是黑的,血是冷的。”
“是嗎?”
小腹收緊,肋骨的輪廓在溼透的緊身衣下若隱若現。
酒德麻衣在倒立中緩緩吐氣道,“這就是爲什麼你到現在還只能看偶像劇,而人家能談戀愛的區別。哪怕是腦殘的戀愛。”
“呸!老孃纔多少歲!”蘇恩曦想要翻個身,卻被勒進肉裏的比基尼帶子扯得一疼,索性摘下巨大的墨鏡,露出一雙精明的眼睛,百無聊賴地掃視着空蕩蕩的庭院,“說起來,小白兔消失整整三天了。”
她把剩下的薯片渣拍掉。
“三天啊!連個短信都沒有。現在的男孩子啊,稍微有了點力量心就野了。我看他是把我們這兒當成免費的五星級酒店了,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
回答她的是書頁翻動製造的細微聲響。
庭院角落,那株高大的香樟樹投下一片濃郁得化不開的陰影。
零赤着腳,交疊着伸出兩條在陰影中白得有些晃眼的小腿,赤着腳輕輕踩在粗糙的藤椅邊緣。就這麼蜷縮在其上。只不過身上明顯屬於路明非的白襯衫罩在她嬌小的身軀上,袖口捲了好幾道都依然遮住了手背,下襬也只能堪
堪遮住大腿根,領口鬆垮地滑落一邊,露出一截薄如蟬翼的肩膀。
但女孩不在乎,甚至膝頭上擱着的這本蘇恩曦推薦,最近她有些喜歡的《宏觀經濟學》,都已經半小時沒翻過了,只有冰藍色的眸子總是心不在焉地看向不遠處緊閉的雕花鐵門,像是早已得知了鳥兒帶來的消息,所以正在期
待什麼。
“他不一樣。”她輕輕道。
“有什麼不一樣的?男人都一個德行。”蘇恩曦翻了個白眼,重新拿起一塊薯片,“有了錢就變壞,有了力就變態。我看哪,這小子指不定躲在市裏哪個黑網吧包夜打《星際》呢。要不就是去漫展看穿得很少的小姐姐了......”
“我賭一百萬美金。”
倒立的酒德麻衣忽然開口,她腰部發力,整個人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穩穩地翻身落地。
雙腳觸地,聲若落葉。
她直起身,隨手抓過一條毛巾擦拭着脖頸間奔流的汗水,那雙長得驚人的腿在陽光下分割着光影,眼神裏帶着洞穿一切的戲謔。
“賭他現在肯定正餓得前胸貼後背,正蹲在哪個路邊攤算計着能不能加個蛋。”
“我也覺得。”蘇恩曦表示贊同,她把平板隨手一扔,像是放棄了抵抗般伸了個懶腰,隨着動作,胸口的起伏帶起一陣波濤,“他這性格,給他把刀他都不敢殺雞。也就是上次被逼急了...”
“其實本質上還是個只要有半價豬肘就能樂開花的死衰仔。”
“除非......”
薯片妞忽然露出了一抹惡作劇般的壞笑。
她坐直了身體,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
“除非這小子真的出息了,敢帶個女人回來。”
“只要他今天敢帶個女人進這個門...哪怕是個活的母蚊子!老孃就把這張大理石桌子生啃了!”
話音未落。
甚至連空氣中的餘音都沒來得及散去。
轟——!
平靜的泳池頃刻炸開。
彷彿有一顆深水炸彈在池底引爆。
數噸重的池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向高空,化作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劈頭蓋臉地澆了下來。
蘇恩曦昂貴的黑松露薯片被軟化成了土豆泥。
酒德麻衣幾乎是本能地後撤半步,手中毛巾猛地甩出,發出鞭哨般的脆響,將潑向面門的池水凌空抽碎。
而在漫天飛灑的水花與白霧正中央。
漆黑的空間裂縫正緩緩閉合,將幾縷來自宇宙盡頭的火焰擠壓在了這藍天白雲的畫卷裏。
“噗通。”
一道人影爬上泳池邊的草坪。
某個被蘇恩曦吐槽估計連雞都不敢殺的衰仔,此刻身上拉風的藍色戰衣破爛不堪,掛滿了燒焦的布條,露出的皮膚上佈滿了剛剛癒合的粉色傷疤。
他似乎是從某場絞肉機般的戰役裏爬出來,身上帶着令人心悸的硫磺味和硝煙氣。
蘇恩曦張大了嘴巴,嘴裏的半片薯片掉下來。
零都沒來得及穿鞋,光着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第一個衝到了路明非面前。
“路明非。”
女孩似乎有些焦躁。
路明非喘息着,緩緩抬起頭,瞳孔裏殘存着未完全熄滅的熔巖,暴虐得讓酒德麻衣都感到皮膚一陣刺痛。
但待男孩看眼前的人時,眼裏的熔巖當即冷卻,只是帶着複雜。
“我要喝水!”
他嗓音沙啞,“我要喫飯!我好餓,零。”
酒德麻衣挑了挑眉,看向蘇恩曦:看吧,我就說他餓了。
但下一秒,所有人都沉默了。
風停了。
連樹梢上的蟬都似乎被扼住了喉嚨,不叫了。
整個後院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只有泳池裏的水還在不安分地晃盪,發出嘩啦啦的聲響,拍打着大理石岸邊,似是要把這尷尬的氣氛沖刷乾淨。
但這很難。
非常難。
蘇恩曦的手在半空,因深水炸彈而有些受潮的薯片滑落在地。
“啪嗒。”
薯片落在地上,黑松露的香氣混着泥土味散開,但卻沒人在乎這比黃金還貴的薯片了。
所有人視線都不約而同的黏在路明非掀開紅披風后,懷裏的人影。
他鬆開了懷抱,護食般的姿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溫柔,陽光毫無阻礙地潑灑下來,鍍在了女孩身上。
美。
江南水鄉溫婉的秀美,日本浮世繪妖異的豔麗、青銅神像上的神性之壯美。
全數被匯聚在了這個女人身上。
金髮如流淌的熔金,即便沾着灰燼和乾涸的血塊,依然無法掩蓋令人目眩的神採,五官深邃立體,哪怕是閉着眼,睫毛在眼瞼下投射出的陰影,都帶着難以言喻的氣息。
蒼白的皮膚透着股病態的易碎感,身上血跡斑斑的藍色戰衣被撕裂了好幾處,露出了小腿上還在滲血的擦傷,可這反而讓她看起來更是一個剛剛跌落塵埃的女神。
蘇恩曦甚至忘了合上嘴巴。
“臥槽......”
哪怕是身爲擁有哈佛雙學位,掌握着世界上流動資金最恐怖地下錢莊的女老闆,此刻腦子裏的辭藻都在這一刻下班了。
“他這是......去希臘神話裏綁架了維納斯嗎?”
薯片妞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女孩,又看了一眼渾身是血,看上去一臉傻氣的路明非。
“這如果是‘鬼混……………”蘇恩曦聲音裏竟然帶着幾分真誠的嚮往,“我也想去!帶上我吧!我要是有這本事,我還做什麼金融啊,去倒賣神仙不就好了?”
而在她身旁,酒德麻衣則沒什麼說話的意思,不僅沒說話,甚至還往後退了半步,將蘇恩曦護在身前。
忍者的本能。
作爲在黑暗世界裏遊走數年的頂尖殺手,她對危險有着近乎野獸般的直覺。雖然這個女孩看起來柔弱得一陣風就能吹倒,呼吸都微弱得似個隨時會斷氣的病人。
可在注視着到的一瞬,她感覺全身的寒毛都炸開了。
一隻野貓,哪怕是看着一隻受傷瀕死的老虎,也會本能地想要炸毛,想要逃離。
而且不僅僅是這個未知的女孩,乃至路明非身上的味道都變了。
一股濃烈到幾乎要讓人窒息的血腥氣。完全不像是菜市場上殺雞宰羊的腥臭,彷彿是火山上的硫磺,是從太古戰場上刮來的死亡氣息。這比她在三峽時感受到的熱浪還要濃烈與暴虐。
“別緊張。”
一個冷冷的聲音飄到了酒德麻衣的耳朵裏。
零赤着腳,踩在冰涼的石板上,眼神很靜,幽幽盯着路明非還扣在女人腰間的手,手上全是傷疤,指甲縫裏還有沒洗乾淨的黑血。
隨即她視線緩緩上移,越過美得不講道理的金髮女人,側頭瞥向蘇恩曦還處於宕機狀態的臉上。
眼神幽幽的。
很刻意地又往旁邊精緻的大理石圓桌上瞟了一眼。
"
蘇恩曦閉上了嘴。
她想死。
真的。
如果有時光機,她願意花所有的積蓄回到三分鐘前,把正在立Flag的自己掐死在沙灘椅上。
喫桌子?
而且還是大理石!是意大利進口的!硬度堪比花崗岩的!
她側過頭,看向身後的酒德麻衣,眼神同樣幽幽:你剛剛是不是也嘲笑小白兔了?
“我也要喫嗎?”"
酒德麻衣沉吟了片刻,“我記得我賭的是一百萬美金。”
“咳咳………………”
路明非清了清嗓子,他倒是沒察覺到什麼微妙的氣氛,或者說,現在的他腦子裏根本沒有足夠的帶寬來處理這麼複雜的人際關係。
他現在就是一臺即將沒油的老爺車,全靠最後點慣性在撐着。
他空出一隻手,尷尬地撓了撓頭,這個動作扯動了肩膀上的傷口,疼得他呲牙咧嘴,臉上的笑容更難看了。
比哭還難看。
“介紹一下。”
他低下頭,殺氣、血腥氣、暴虐感,消失得乾乾淨淨。用滿是血痂的手指,輕輕理了理女孩亂糟糟的金髮。
彷彿稍微用點力,這金髮就會變成光消散。
“這是克拉拉。”
他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裏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莊重。
“算我...撿回來的?”
“咕嚕嚕——”
話音未落,一聲巨響就打破了這難得的溫情,聲響之大,驚得樹上幾隻蟬都被嚇得飛走。
“看吧,我就說我餓了...……”
“三明治能不能先給我?”路明非理直氣壯指了指蘇恩曦面前的大理石圓桌,上面還放着一份誘人的金槍魚三明治,“再來包薯片,要原味,最好是什麼黑松露的也行,雖然味道有點衝,但頂餓!”
蘇恩曦看着這個渾身是傷,雙眼餓得發綠卻又亮得驚人的男孩。
她嘆了口氣。
好吧,不管怎麼樣,他還知道餓,還知道挑食。
這說明這還是路明非,沒被外面的世界變成徹底的怪物。
“沒事。”蘇恩曦撿起地上的半包薯片,拿出幾片塞進嘴裏,嚼得嘎嘣響,語氣幽幽地道,“等我喫完這張桌子,你再喫三明治吧。”
路明非:“…………”
他愣了一下,似乎在認真思考。
“桌子太硬了,不好消化吧?要不蘸點醬?”
他很認真地提了建議。
真讓我喫啊?!
蘇恩曦嘴角一抽,正想開口...
“唔……”
一聲極輕的呻吟,宛若風吹過琴絃,細若遊絲。
路明非當即便像是通了電般,飢餓帶來的疲憊一掃而空。整個人頃刻繃緊,肌肉線條在破破爛爛的戰衣下清晰可見。
“怎麼了?什麼情況?!”
他慌亂得像是個找不到家的孩子,手忙腳亂地想要去檢查,卻又不敢碰,生怕滿手的血污弄髒了女孩蒼白的皮膚。
“幫幫忙......”
他抬起頭,看向面前的三個女人,黃金瞳裏此刻全是哀求,“幫我安置一下她吧。還有,有沒有乾淨的衣服?要軟一點的料子,她皮膚現在似乎很脆...”
酒德麻衣嘆了口氣。
她大步走上前,往常穿着高跟鞋帶有侵略性的高挑身材此刻卻顯得格外可靠。她沒說什麼廢話,只是彎下腰,從路明非手裏接過了這個名叫克拉拉的女孩。
入手很輕。
像抱着一團雲,或者抱着一個失去所有重量的靈魂。
可即使如此,隱隱的壓迫感依然讓酒德麻衣感到皮膚一陣刺痛。
這女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龍王嗎?!
路明非鬆了口氣,肩膀垮了下來,卸下了千鈞重擔。
可他依舊沒有停下。
目光緊緊地黏在酒德麻衣的背影上,或者說,是黏在金髮女孩的身上。腳步下意識地往前邁動,跌跌撞撞地想要跟上去。
酒德麻衣走出兩步,便感覺身後的目光實在太過於熾熱,讓她後背發毛。於是她只能無奈轉身,陽光灑在她帶着幾分妖嬈,幾分冷豔的臉上,勾勒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麼?”她挑了挑眉,眼神玩味,“待會兒我帶她去洗澡換衣服,這種少兒不宜的畫面,也需要我們親愛的路大少爺在一旁做技術指導嗎?”
路明非一愣,臉騰地一下紅了,一直紅到了脖子根,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現在的行爲有多像一個變態尾隨狂。
“不是!”
他結結巴巴地想要解釋,手在半空中胡亂比劃着,“我就是...就是...”
“就是怕她被我們賣了?”蘇恩曦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把金槍魚三明治端了起來,狠狠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吐槽道,“放心吧,這品種太稀有,賣出去估計也沒人買得起。我們會把你的女神洗白白、擦香香,放到天鵝絨被子
裏的。”
“乖乖等着,喫你的三明治去。”
蘇恩曦翻了個白眼,把手裏咬了一口的三明治往路明非懷裏一塞。
抱着三明治,路明非收回了視線,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可他還是忍不住用眼角的餘光,偷偷地,又貪婪地,瞄了一眼正被抱進屋裏的金色背影。
陽光下,女孩的一縷金髮從酒德麻衣的手臂間垂落,在風中輕輕搖曳。
路明非覺得自己的心也被什麼東西輕輕撓了一下。
還好。
還在。
這真好。
"
“對了。”路明非忽然抬起頭,嘴裏塞滿了三明治,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道,“她最近可能走不動路。我們是不是需要準備輪椅,話說我們這有輪椅嗎?”
回應他的,是酒德麻衣不遠處發出的一聲沒好氣冷笑,以及蘇恩曦扔過來的一包原味薯片。還有零盯着桌子,彷彿在研究這塊大理石到底什麼口味的幽幽眼神。
路明非聳聳肩,笑着將三明治兩口喫完。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享受着太陽給自身帶來的充能。
以及不遠處蘇恩曦咀嚼薯片的咔嚓聲,零翻動書頁的沙沙聲,樹上不知疲倦的蟬聲嘶力竭地鳴叫。
這些聲音很吵。
但也很真實。
他帶着滿身的傷,帶着洗不掉的血,帶着一段除了他和女孩誰也不會記得的記憶。
路明非忽然咧開嘴,無聲地笑了笑。
反正這裏陽光管夠。
多曬曬。
總會暖和過來的。
哪怕是一塊石頭,捂久了也能捂熱不是?
更何況,她是那麼好的一個姑娘。
“那個……”路明非忽然睜開眼,打斷了正在拿着一塊抹布擦着大理石桌子的零,“我想洗個澡。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在太陽下已然凝結的血痂,有些不好意思。
“還有...我想睡個覺。”
(個一個)
“一個人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