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悲鳴,耗盡了她最後的氣力。
無奈,人與人之間,悲喜不通。
高斌與高敏在母親牀前跪地哭訴一番,涕淚橫流地訴說着“不得已”、“爲家族”、“爲母親”後,見母親只是閉目流淚,不再言語,便也漸漸收了聲。
他們小心翼翼地將老母重新扶躺好,掖好被角,低聲囑咐了幾句“母親好生歇息”、“莫要動氣”。
離開前,高斌目光陰鷙地掃向仍跪在地上的唐玉和林娘子,那眼神明明白白寫着“秋後算賬”。
他剛要開口將人帶走,一直閉着眼的高老夫人卻猛地睜開眼,嘶啞道:
“讓她們……留下。我……我還有話要問。”
高斌皺緊眉頭,但看着母親灰敗決絕的臉色,終究沒再堅持,只冷哼一聲,帶着高敏和侍衛,轉身離去。
房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室內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老夫人壓抑的、破碎的抽氣聲,和唐玉林娘子極力放緩的呼吸。
時間彷彿被粘稠的悲傷與寒意凝固,流淌得極其緩慢。
許久,久到唐玉覺得膝蓋都已麻木,榻上才傳來一聲悠長而疲憊的嘆息。
高老夫人緩緩地,重新睜開了眼睛。
那雙渾濁的眼眸,此刻已沒有了方纔激烈的悲憤,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她望着頭頂華麗的帳幔,聲音輕飄飄的,像在講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
“生六郎那年……是荒年。我懷着快八個月的身子,還得挺着大肚子,下地搶收那點子救命的糧食。”
“肚子沉得墜人,腰都快斷了……生他那日,我還在竈間燒火,突然就發作起來……孩子生得急,血崩了似的,穩婆都說怕是不行了……”
她頓了頓,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了身下的錦褥:
“可我不能死啊,下頭還有幾張嗷嗷待哺的嘴。剛生下他第三天,我就被婆婆趕下牀,說是再不收,地裏的莊稼就全爛了……”
“我咬着牙,拖着還在淅淅瀝瀝淌血水的身子,下地去搶收……彎腰割麥子的時候,只覺得……下面有什麼東西,猛地一下,徹底墜了下去,又熱又疼,像腸子都要掉出來……從那時起,這病根,就落下了。”
唐玉和林娘子聽着,只覺得一股寒意順着脊椎爬上來。
這便是老夫人“陰挺”之症最確鑿的起因——產後極度勞損,中氣崩陷。
“一天天,一年年……苦日子像是沒有盡頭,望不到邊。那時我就想,等我大兒長大,考上功名,日子就好了,我就熬出頭了。”
老夫人的聲音開始發顫,帶着一種遙遠而尖銳的痛楚,
“可是……我的大郎……他那麼好的孩子,勤勉,孝順,正直……卻被那黑了心肝的衙內和姓趙的惡霸,勾結起來,誣陷他偷盜,活活……活活打死了在縣衙大牢裏!”
她的呼吸驟然急促,眼中迸射出刻骨的恨意:
“我恨吶!我恨吶!我日日夜夜詛咒他們!詛咒那狗官和趙家斷子絕孫,不得好死!”
“後來……”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奇異,帶着一種混合了快意與悲涼的顫抖,
“後來,我女兒……我苦命的二丫頭,在宮裏熬出了頭,得了聖眷,成了貴人,貴嬪,貴妃!”
“那狗官和趙家……終於,應了我的詛咒!他們死得……比我詛咒的還要慘!我該高興的,是不是?我該大笑的,是不是?”
她猛地轉過頭,看向唐玉和林娘子,眼中那點奇異的光芒迅速熄滅,被巨大的恐慌與空洞取代,抓着自己衣襟的手不斷收緊,指節泛白:
“可是……我的兒女,我用命換來的兒女,如今,他們卻用這富貴和權勢,轉過頭,去害別人家的兒女,讓別人家的母親,也嘗這剜心挖肺、生不如死的滋味!”
她嘶聲說完,最後一絲強撐的氣力也泄了,整個人癱軟下去,大顆渾濁的淚珠無聲地滾落,沒入枕衾。
她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喃喃道:
“這……這可是要遭報應的啊……天理循環,報應不爽……是要……遭報應的……”
最後幾個字,輕得像一聲嘆息。
室內再次陷入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老夫人就那樣躺着,一動不動,任由眼淚流淌。
過了不知多久,那眼淚似乎流乾了。她慢慢地,抬手,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
再抬眼時,那雙紅腫不堪的眼睛裏,竟奇異地恢復了一絲近乎冰冷的清明。
只是那清明映着她灰敗的臉色,看上去非但不顯精神,反而有種令人心悸的嚇人。
她朝唐玉和林娘子招了招手,動作遲緩。
兩人對視一眼,心中忐忑,依言挪到榻邊。
“你們……”
老夫人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卻異常清晰,
“你們知曉,我兒爲何……一定要我,在月底前,能站起來,能進宮,去參加那壽宴麼?”
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地刺向兩人,自問自答,語氣是瞭然的悲涼:
“這個羅家的事……鬧得這麼大,捂不住了,是不是?”
“他們……是急着要我這張老臉,去宮裏,去貴妃面前,替他們……擋災、求情、擦屁股,是不是?”
唐玉聞言,瞳孔猛地一縮,瞪大了雙眼。
她沒想到,這位看似與世隔絕、被病痛折磨的老人,一針見血地猜中了核心!
老夫人將她和林娘子臉上那一閃而過的震驚與慌亂盡收眼底。
不需要再多言,那神情已是確鑿的答案。
在確認的一瞬間,老人本就佝僂的、勉強挺直的肩背,像是被最後一根稻草壓垮,驟然徹底地塌陷了下去。
她本就灰敗如死灰的臉色,此刻更蒙上了一層黯淡的、了無生趣的死氣,彷彿最後一點支撐她的東西,也轟然碎裂了。
又是漫長的、令人心頭髮慌的沉默。
只有燭火偶爾的噼啪聲。
就在唐玉以爲老夫人不會再開口,或者會徹底崩潰時,卻聽到她用一種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又異常清晰的氣音,緩緩說道:
“其實……是有法子的。”
唐玉心中猛地一咯噔,像被什麼東西猝然塞住,呼吸一滯。
她下意識地扭頭看向林娘子。
林娘子眼中也閃過驚訝,但隨即,那驚訝化作了一種複雜的的了悟。
她對上唐玉的目光,輕微地閉了一下眼,又瞥了一眼榻上的老夫人。
只聽老夫人繼續用平靜的聲音道:
“我們鄉下……婦人生產後,落下這毛病的,不少。窮,請不起大夫,也用不起好藥。有個土法子……是管用的。”
老夫人輕輕說了那土法子,說完,她像是最後一口氣也要消散的模樣,輕聲懇求道:
“到時候……就勞煩二位,幫幫我這老婆子吧。”
壽宴當日,高府,老夫人院落。
高老夫人穿着一身嶄新的、繡滿萬字不斷頭與仙鶴祥雲紋樣的絳紅色緙絲賀壽吉服。
頭戴鑲嵌明珠寶石的貂鼠臥兔兒,臉上敷了厚厚的脂粉,兩頰掃了胭脂,脣上也點了口脂。
乍一看,確是富貴雍容、喜氣洋洋的老封君模樣。
更關鍵的是,她是站着的。
不僅站着,而且站得穩穩當當,腰背甚至挺得比尋常老人更直些。
她在兩名僕婦的虛扶下,試探着向前走了幾步,腳步起初還有些滯澀。
但很快,竟顯出一種近乎輕快的流暢。
唐玉和林娘子靜靜立在一旁,垂着眼眸,心中沉甸甸,冷颼颼,又堵得慌。
老夫人又走了幾步,甚至微微側身,臉上竟露出了一絲淺淡的笑容。
只聽她輕聲嘆道,聲音裏帶着一種久違的、陌生的輕快:
“真是……鬆快。身子好像……沒那麼沉了。我好像……和年輕時候一樣了。”
一旁侍立的心腹大丫鬟見狀,連忙堆起滿臉的驚喜與奉承,聲音清脆地誇讚道:
“老夫人您看看!您這哪裏是病了,分明是越活越年輕,越活越精神了!”
“這通身的氣派,瞧着比許多誥命夫人都顯貴氣、顯康健呢!”
老夫人聞言,只是淡淡地彎了彎嘴角,並未接話。
她又依着自己的節奏,左右緩緩踱了幾步,步履竟越來越穩。
然後,在衆人或驚或疑的目光中,她竟然邁過了高高的門檻,跨出了院門。
夏日的天光,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籠罩在她一身絳紅的華服上。
她微微仰起臉,眯了眯眼,陽光在她塗抹了脂粉的臉上跳躍,照亮了那些深深淺淺、脂粉也蓋不住的皺紋。
也映得她眼中那片渾濁,似乎也透進了一絲微弱的光亮。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院中草木的氣息與遠處隱約的喧鬧一同湧入鼻腔。
“真鬆快啊……”
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夢囈,帶着一種孩子般的驚奇與滿足,
“這外頭的天光真好……如今,我好像……真的回到了年輕的時候……”
她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你們別看我如今身子矮小,老態龍鍾的……”
“你們不知曉,我年輕的時候,力氣可大着呢!山一般高的草頭,我能挑起就走,十裏山路都不帶大喘氣的!”
她頓了頓,語氣裏帶着一絲不自覺地驕傲:
“下河摸魚,上樹掏鳥蛋,爬牆上房……村裏那些半大男娃,都沒我能耐!我爹孃總罵我,說我家秀娥啊,怕不是個小子投錯了胎,比男娃還皮實,還膽大!”
“秀娥……”
她輕輕重複了一遍,笑容更深了些,眼角的皺紋也舒展開來。
笑着笑着,她忽然嗆了一下,劇烈地咳嗽起來,彎下了腰。
那咳嗽聲沉悶而費力,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震出來。
旁邊的丫鬟僕婦嚇得魂飛魄散,慌忙上前攙扶,輕拍她的背。
咳了好一陣,她才漸漸平復。
在丫鬟的攙扶下,她緩緩地直起了身子。
當她重新抬起頭時,臉上的笑容已經收斂,面上的神情重新變得肅穆慈和,她又變回了高老夫人:
“時辰不早了。走吧,該進宮赴宴了。”
老夫人被丫鬟僕婦簇擁着,緩緩向院外行去,那身絳紅吉服在夏日的天光下,刺目得近乎不真實。
屋內,只剩下唐玉和林娘子。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疲憊與唏噓。
她們開始收拾方纔爲老夫人“準備”時留下的工具。
煮過、晾在一旁的、丈二長的白棉布,此刻已被汗水與某種液體浸染出深淺不一的痕跡,蜷在銀盆裏。
那個小巧的紅泥炭爐和小鍋,裏面的水早已冷透,鍋底還殘留着一點灰白的水漬。
然後,是土豆。
她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想起老夫人的話:
“我們鄉下……婦人落下這毛病,沒錢的,就用土法子。尋一個大小合適、光滑硬實的生土豆……煮得外皮發軟、裏頭還是硬的……晾到溫乎……用煮過的軟粗布包好,蘸一點烈酒……”
“……把那掉下來的東西……頂回去。再用這土豆,堵在口子上。”
“……用丈二長的、煮過的白棉布,從胸口下面開始,一路纏下去,過腰,纏過胯,再繞上來……纏得緊緊的,才能勉強……站住,走兩步。”
“土豆能吸掉些不好的‘溼氣’,老話這麼講。布帶子勒着,它掉不出來……也就,不那麼疼得鑽心了。能頂……一兩個時辰。”
老夫人的聲音,猶在耳邊,字字鑿心。
她曾跟着林娘子接觸過一些鄉野病例。
知曉在那些被繁華遺忘的角落,在田埂與竈臺之間,無數像“秀娥”一樣出身、甚至遠不如“秀娥”的貧苦婦人,在經歷生產的鬼門關後,若不幸落下這“掉下來”的毛病,無錢延醫,無藥可治。
爲了不耽誤農活,不成爲家庭的累贅,她們能依靠的,往往就是這些最樸實、最廉價、也最殘酷的“土法子”。
用蘿蔔,用芋頭,更多的時候,就是用這田間地頭最常見、最易得的土豆。
煮一煮,堵上去,再用破布爛衫死死勒住腰身。
然後,咬着牙,扛起鋤頭,挑起擔子,繼續在泥土裏刨食,直到下一次生產,或者……直到徹底垮掉。
誰承想……
唐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老夫人離去的方向,是通往那天下最富貴、最威嚴、最講究體統的宮禁。
誰承想,這源自田間地頭,浸透着貧苦婦人血淚與無奈的“土法”,最終,竟會用在這座雕樑畫棟、錦衣玉食的高門府邸之中,用在這位皇親國戚尊榮的“高老夫人”身上?
要用這最卑賤的作物,去爲那最煊赫的宴會撐起體面。
要用這最原始的痛楚,去爲那最精密的陰謀爭取時間。
這其中的荒謬、諷刺與深入骨髓的悲涼,讓唐玉心口一陣陣地發緊,幾乎喘不過氣。
她默默地將那沒用上的土豆,連同染污的白布,一起放入一個不起眼的舊布袋中。
林娘子也淨了手,將紅泥小爐等物歸置好。
兩人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地做完這一切,彷彿在完成一場沉默的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