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狼立刻答道:
“查清楚了,消息是半夜遞回來的。”
“確實有幾個欠契戶沒回家。”
“還有人當衆放話,說舊盤口今天要收一批短命活。”
馬武眉頭一皺:
“短命活到底是什麼東西?”
荒狼臉色有些沉:
“說白了,就是拿命填賬。”
“有的人欠了工錢、藥錢、死人安葬的錢。按舊路子,就會有人出來牽線,說有活路給他們。”
“去碰那些不該碰的地方,去做那些沒人願意做的事。”
“活幹完,賬就抹一筆。”
“人要是死在裏頭……”
他停了一下,聲音更低。
“那就當抵了一半。”
“剩下一半,讓他們家裏人接着還。如果還不起或不願還,他們有的是辦法。”
馬武臉色一下黑了:
“這羣狗東西,是習慣把人往死裏折騰。”
荒狼淡淡道:
“下城很多人,走到那一步的時候,已經分不清這是不是活路了。”
“他們只知道,再不點頭,家裏今天就得斷糧,明天就得斷藥,後天就得賣兒賣女。”
這幾句話落下,葉霄腳下沒停,眼神卻沉了半分。
這種事,他不是第一次聽,也不是第一次見。
在啞巷那些年,被逼到這一步的人太多了。
這種路子一旦重新續上,喫的就不會只是一兩條命。
喫的是大半片下城。
沒過多久,他們看到一片片低矮舊屋擠在一起,泥牆、爛木、歪棚,到處都是補了又裂的痕。
這裏本就是苦力扎堆討活的地方。平日天還沒亮,就有人出門,有人吆喝,有人扛着傢伙往外趕。
可今天不對。
太陽剛露頭,整片工寮卻已經先靜了下去。
靜得像有一隻手掐住了所有人的喉嚨,想喘,又不敢真喘。
葉霄看了一眼,眼神更沉了幾分。
這種靜,他太熟了。
越是底層人扎堆的地方,越不該這麼靜。
葉霄剛走進最外那條窄巷,就看見一扇門半開着。
門裏,一個婦人坐在地上,眼睛哭得通紅,懷裏抱着個五六歲的孩子。
孩子像是嚇壞了,一聲不敢出,只把臉埋在她懷裏。
旁邊還蹲着個乾瘦老頭,手裏捏着半張紙,手一直在抖。
荒狼一眼就認了出來:
“就是這家。”
那老頭抬頭看見他們,先是一怔,隨後像是終於認出葉霄,整個人一下撲了過來,膝蓋一軟,直接跪下:
“葉堂主!”
“葉堂主,求您救救我兒子!”
“河街那邊的事我們都聽說了……求您發句話,救他一命!”
馬武直接把人扶起:
“先說清楚。”
老頭眼睛發紅,嘴脣直抖:
“昨夜……昨夜有人來敲門。”
“說我兒子欠的藥錢再不還,就得拿人抵。”
“他們給了一張契,說只要去幹三天活,回來就能抹掉一半賬。”
“我兒媳不讓去,他們就說,不去也行,那今天先把家裏的小丫頭帶走,賣出去也能抵一筆。”
說到這裏,屋裏那婦人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嗚嗚哭了出來。
老頭眼淚也下來了:
“我兒子沒法子,只能跟他們走。”
“今早隔壁也有人被帶走了,人到現在都沒回來。”
“外頭都在傳,那是短命活……”
馬武聽得手背青筋都鼓了起來:
“人往哪帶了?”
老頭連忙把那半張紙遞出來:
“就……就這地方。”
荒狼接過來看了一眼,眼神頓時冷了下去。
紙上寫得很簡陋。
沒有堂口名,沒有押印,只有一個地方。
黑石窯場。
馬武一怔:
“那地方不是早廢了嗎?”
荒狼冷笑了一聲:
“廢的是明面上的窯。”
“後頭幾口回坑和爛井,一直都有人偷偷拿來做髒活。”
“平時不敢明着開,現在青梟幫總堂一塌,反倒有人想趁亂把這條路續起來。”
葉霄把那張紙接過來,看了一眼,隨手摺起:
“走。”
三人轉身就走。
後頭那婦人像是終於抓住了一根能抓的浮木,啞着嗓子喊了一聲:
“葉堂主!拜託您了!”
葉霄腳步沒停,神情依然淡漠,只留下一句:
“人只要還在,我就會讓人回來。”
聲音不重,可落進那屋裏時,卻像一下把那對快塌下去的老夫妻,硬生生撐住了半口氣。
……
黑石窯場就在南邊工寮的最外沿。
過兩條爛溝,再拐進一片廢磚牆,遠遠就能看見那片塌了半邊的舊窯場。
外頭立着破木柵,柵門半開。
清晨的光還沒徹底照進去,裏頭先有一股味翻了出來。
爛泥、汗臭、血腥、藥渣、黴水混在一起,像把爛命都泡在了這裏。
圍牆不高,卻髒得發黑。
裏頭不斷傳出低低的咳嗽聲、罵聲,還有木棍抽在人身上的悶響。
柵門口已經站了人。
兩個提刀的灰衣漢子。
四個靠牆站着的短打壯漢。
不遠處棚子底下,還蹲着許多道影子。
一眼看過去,少說幾十個。
不是昨夜河街口那種臨時湊起來試的爛手。
這些人站得很散,可每個角度都卡着柵門、圍牆和退路。
手也都離兵器不遠。
荒狼低聲道:
“不像臨時起意。”
“是早就有人把場子支起來了。”
柵門裏這時又傳出一聲悶響。
緊接着,是個男人壓得極低的慘哼。
像疼得受不住,卻又不敢真喊出聲。
馬武臉色頓時沉了:
“堂主,我先把門砸開?”
他話剛說完,柵門“吱呀”一聲,被人從裏頭拉開了。
一個瘦高中年走了出來。
他手裏拿着本發黑的舊冊子,肩上披着件半舊黑褂,臉瘦眼細,腳步有些虛浮。
可他往柵門口一站,周圍那幾個灰衣漢子立刻都直了直身子。
不過那些灰衣漢子,眼神卻都落在他身後。
那是一個高大男人,赤着半邊膀子,肩背寬厚,胸口一道老舊刀疤一直斜劈到腰側,像條盤着的蜈蚣。
他手裏提着一根烏黑短棍,棍頭已經被血和油磨得發亮。
人一站出來,柵門口那片氣都像沉了一層。
馬武沉聲道:
“張茂。”
荒狼偏頭:
“你認得?”
馬武點了點頭:
“有名的狠手,跟青梟幫關係匪淺,以前跟黃堂主也有過往來。”
“他的實力是開血圓滿,而且手特別黑,最喜歡斷人骨頭。”
張茂這時也已經看見了巷口這邊。
他先看了葉霄一眼。
又看了荒狼、馬武一眼,嘴角慢慢扯出一點冷笑。
“我還當是誰。”
“原來是星辰堂的人。”
葉霄邁步,朝前走了過去。
一步。
兩步。
直到走到柵門前十步,他才停下。
張茂掂了掂手裏那根黑棍,聲音發沉:
“葉霄,青梟幫現在都這樣了,你不跟其他幾個堂主一樣老老實實縮着,還跑出來做什麼?”
葉霄看着他:
“這裏的人,誰讓你們扣的?”
張茂像聽見了什麼笑話,偏頭吐了口帶血的唾沫:
“誰欠賬,誰賣命。”
“誰還不起藥錢,誰下黑石。”
“這不是規矩?”
葉霄淡淡道:
“如果規矩是這樣,那我現在就來改規矩。”
張茂笑了,笑得很冷:
“河街掛了十幾條狗,你還真把自己當下城的主子了?”
“還是你以爲,出了幾場風頭,這下城就沒人奈何得了你了?”
他話音剛落,柵門裏外那些灰手、打手已經全站了起來。
一個。
兩個。
三個。
足足十個準武者壓了出來。
有人提刀。
有人拎斧。
也有人手裏握着鐵鉤、短棒、碎刃。
後頭還有十八個更弱的,拿着木棍、短匕、鐵條,眼神一個比一個兇,死死盯着葉霄這邊。
這些人,是真敢見血的。
也是專門替這種黑地方鎮場的。
馬武臉色也沉了幾分。
他知道堂主強。
可對面這陣仗,他還是忍不住擔憂。
張茂手中黑棍一點點抬起,指向葉霄:
“看在青梟幫的面子上,只要你現在滾,我就當沒見過你。”
“可今天你要把刀伸進這裏……”
他聲音一點點沉下去:
“那就得看看,你這條命,夠不夠硬。”
葉霄看着他,只說了四個字:
“廢話太多。”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他人已經動了。
不是試探。
也不是逼近。
是直接壓了進去。
砰!
腳下那片爛泥當場炸開,泥水四濺。
最前頭一個提刀壯漢甚至還沒來得及反應,胸口已經捱了一腳。
那一腳快得驚人,也重得驚人。
不像被人踹中。
像被一整塊鐵樁正面撞進了胸腔。
咔嚓一聲!
胸骨當場塌下去一大片。
人連慘叫都沒喊完整,整個人已經離地倒飛,重重砸回柵門裏頭,又撞翻了後面兩個灰手。
葉霄整個人隨之撞進柵門。
幾乎就在同一瞬,張茂也動了。
“給我壓死他!”
他一聲暴喝,周身氣血如同薄焰,提棍直上。
剩下那幾個準武者紅着眼一起撲了上來。
三把刀,一根短斧,幾乎同時朝葉霄壓過去。
葉霄不退,反而更進一步。
左手一抬,直接扣住最左邊那人手腕。
一擰。
咔!
那人整條胳膊當場反折過來,刀鋒還沒落下,自己的手肘已經從肩後硬生生頂了出來,血一下噴了半邊臉。
緊接着,葉霄反手奪刀。
刀光一閃。
嗤!
第二個人喉嚨直接被橫着拉開,血像扯斷的水線一樣噴上牆面。
第三個人短斧剛砸到一半,葉霄已經一肘撞進了他下巴。
砰!
下巴、牙牀、鼻樑,一下全碎。
那人頭往後一仰,嘴裏血和碎牙一起翻出來,整個人軟着倒了下去。
張茂的黑棍也到了。
呼的一聲,直砸葉霄太陽穴。
這一棍又快又沉,棍上那層發暗的血勁壓得空氣都像悶了一下。
葉霄抬臂一封。
砰!
一聲悶響炸開。
腳下爛泥朝四週一散。
張茂眼神頓時一沉。
因爲這一棍竟只把葉霄震得微微一晃,連步子都沒真正打亂。
“攔住他!”
“小心被他貼身!”
剩下那幾個準武者紅着眼撲了上來。
可境界差就在那。
對準武者來說,葉霄現在根本不是他們靠人數能補平的。
一人提刀斜斬,想逼退。
葉霄抬臂一格。
當!
刀鋒砍在他手臂上,竟只擦出一聲沉響,像砍中了包着皮肉的硬鐵。
那人眼神一滯,還沒反應過來,葉霄已經一掌按在他臉上,整個人往牆裏一撞。
砰!
牆皮炸裂,那人整張臉都撞得變了形,順着牆面軟軟滑了下去。
另一人從側面抄着鐵鉤撲來,勾的是腰肋。
葉霄頭都沒偏,只反手一抓,直接扣住那人脖子,把人整個提離了地面,往前一送。
噗!
鐵鉤反倒扎進了自己同伴肚子裏。
兩人同時慘叫。
葉霄五指一收。
咔嚓!
手裏那人的喉骨當場碎了。
肚子被扎穿的那個還想退,葉霄已經一步跟上,一腳踹在他膝彎。
砰!
那人雙膝當場反折着跪進泥裏,下一刻,刀光一落,脖子直接斷開了半截。
短短幾息,柵門前已經躺了一片。
血順着爛泥往下淌,和髒水、藥渣混在一起,腥得嗆人。
後頭那十八個灰手原本還想藉着人多一擁而上,可這一轉眼,那些比他們更強的準武者,都已經死了一地。
他們都蒙了。
那可是十個準武者,怎麼就這麼死光了?
有人腳下當場退了半步。
有人眼裏的兇已經開始散。
還有兩個剛把木棍舉起來,手腕就先抖了。
葉霄沒給他們半點喘氣的機會。
他腳下一踏,整個人直直撞進那羣灰手裏。
砰!
最前頭一個被撞中的,整個人幾乎是攔腰折了過去,後背重重砸上木柱,脊樑當場斷開。
旁邊一人提着短匕往他腰間捅。
葉霄反手一抓,直接扣住那隻手腕,連人帶刀一起往旁邊一擰。
嗤啦!
刀鋒從那灰手自己的脖子上拖過去,血一下潑了半邊門板。
另一個舉着鐵條想從背後砸。
馬武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當即拎刀撲上去,一刀從肩胛直劈到後腰,血肉翻開,人連滾都沒滾出來,當場就趴了。
“跑你娘!”
馬武吼得眼都紅了,提刀就往人堆裏撞。
刀不是花刀。
全是砍實的。
一刀下去,不是開背,就是斷骨。
荒狼也動了。
他不像馬武那麼兇猛外放,可提刀一進人羣,反而更狠、更快。
貼着喉嚨過。
順着肋縫進。
從下巴底下挑進去。
全是要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