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相國寺附近的街道,冷清了許多。
往日裏大筆花費買香,贈送香油錢的善男信女們,如今大多都已經被關押起來。
大客戶少了,附近的商鋪,沿街的小販生意自然隨之冷清。
“這香味,都傳到街上來了。”
策馬而行的楊碩,笑言示意“這大相國寺,整日裏煙霧繚繞的,一天得燒掉多少香~”
“若是真能求來風調雨順,燒了也就燒了。”
“可他們有什麼本事~”
楊碩對佛門的瞭解,主要源於現代世界各種諮詢,可謂是五花八門。
‘佛渡有元人。’
‘無錢莫入此門。’
‘家住梅賽德寺,出門駕駛邁巴赫。’
‘開寶馬,摟小妹,酒店套房雙休會。’
至於身家百億的方丈,生了一百多個孩子等等消息,更是數不勝數。
如果說,網絡上的訊息難以完全證實的話,那來到宣和年間的楊碩,親自在這大相國寺內辦理過度牒交易,這是他親身經歷的事兒。
出徵在外,安營紮寨歇息之時,楊碩也是經常與將士們聚在一起閒聊家常。
幾乎每一位底層出身的將士,家中都曾向寺廟借過錢糧。
不是寺廟心善,而是在士紳豪強,朝廷官府與寺廟這三個最大的借錢羣體之中,寺廟的利息是最低的。
這個最低,是年化五六成左右。
還不上錢糧,奪屋佔地!
實際上,宋朝規模最大的民間借貸團體,就是各地的寺廟。
佛門在他心中是個什麼樣的形象,也就可想而知了。
守門的小沙彌,早就見着了有甲騎行來,急忙跑去叫來了知客僧。
還是位熟人,正是爲楊碩辦理度牒的那位。
看清楚了楊碩的臉,知客僧心中頓時驚喜與惶恐交錯。
隨着楊碩名聲大噪,他的過往很自然的也就被扒出來,甚至都被說書人編成了成段子。
就連小月奴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親戚,都來尋過許多次。
楊碩廟宇出身,曾經在大相國寺掛單的過往,自然也是流傳出去。
大相國寺這裏,既歡喜與楊碩扯上關係,又擔心楊碩不喜過往,真的是萬分糾結。
“燕王殿下。”
知客僧上前見禮“殿下來此,鄙寺蓬蓽生輝。”
“和尚。”楊碩翻身下馬“你還是那麼的會說話。”
知客僧垂首,光頭鋥亮“殿下,請~”
紅牆青瓦,雕樑畫棟。
飛檐蓋頂,石林銅鐘。
與上次來的時候差不多,還是那種滿滿的富貴感撲面而來。
建築是精美的,高大的。
空氣是燒香的,刺鼻的。
入目所見到處都是銅器,雕像身上甚至還塗着金粉,一眼看過去威風凜凜,隱又天神下凡的威嚴感。
知客僧本以爲楊碩入了大雄寶殿,會拜上一拜。
哪裏想到,楊碩僅僅是看了眼那些雕塑上的金粉,邁步就走。
來到了一口巨大的,重達數百斤的銅鐘前,楊碩輕撫着這口鐘,臉上的笑意愈重。
直到此時,接到了消息的住持等一行人,方纔急匆匆的趕過來見禮。
“沒通知就來。”楊碩隨口言語“多有打擾。”
按照規矩,像是大人物要來寺中,是不能一句話不說就過來的。
得是提前很久就告知,約定好了時間再上門。
寺廟內提前做好準備,清場,佈置,安排精美的齋飯,德高望重的大師準備好論經等等。
若是女眷就更麻煩,還要拉滿帷幔,避免驚擾到了貴女。
楊碩這等直接上門的,極其罕見。
智清長老連聲言語,說鄙寺蓬蓽生輝雲雲。
之後就請楊碩去了精美的禪房就坐,小沙彌端來了茶碗上茶。
“呦~”
揭開茶蓋看了一眼,楊碩打趣“不愧是皇家寺廟,用的都是建州的龍鳳茶。”
出自福建建州北苑御茶園的龍鳳團茶,是皇室貢品,民間是隻聞其名,富貴之家都喝不到的那種。
“燕王殿下。”
智清長老行禮“此乃太上皇御賜之物,貧僧等不敢擅飲,皆是用來招待貴客。”
說的很好,不過楊碩就是隨口起個話頭。
“這次過來。”他不鹹不淡的開口“是與諸位高僧,談談佛法。”
和尚們紛紛行禮,口宣佛號。
這是他們最專業的地方,不信楊碩能挑出刺兒來。
“大相國寺,乃是禪宗聖地。”楊碩蓋上了茶蓋“當年初祖一葦渡江,於洞中面壁九年,一朝頓悟。”
“當時他或許也沒想過,禪宗傳人如今身穿金絲袈裟,住在幽靜禪院,寫經要用摻金粉的硃砂,喫用都是專人服侍。”
“出入寶馬香車,來往達官貴人。”
“名下田產無數,還有成箱的借條。”
楊碩笑問“你們告訴我,你們還是禪宗弟子嗎?”
智清長老等一衆和尚們,全都麻爪了。
燕王你這是在論經嗎?
論經不是該切磋探討經文的嗎,你這說的都是啥?
智清長老雙手合唸了聲佛號“貧僧有愧於初祖傳承,當閉關十年以修禪心。”
“老狐狸。”楊碩當面笑罵“以退爲進在我這沒用。”
“今天過來,就是要告訴你們一件事。”
“我已決定,重新勘定天下寺廟尼姑庵之數,路州府縣以人口論定數,原則上人口超過二十萬的縣,方纔准許寺廟一座。”
“天下名山大川,乃是天下人所有。”
“寺廟不得封山強佔,更加不許以此爲由收取費用。”
“重新勘定度牒,縣廟不得過十人,州府軍廟不得過二十人,路廟不得過五十人。”
“多餘則皆清退,收回度牒。”
“從今以後,度牒定額髮放,廟中僧坐化,還俗方可更換新人度牒,擅自出家者一概不認,違着抓僧拆廟!”
“各地所有寺廟之廟產,全部充公,只按定額人數發放每僧五畝自耕田維持生計。”
“廟中金銀銅器全部沒收,不得再收捐獻贈予財貨田地,違者抓僧拆廟!”
“天下各處廟宇之借據,一概廢除不認。”
“再有私下借貸者,抓僧拆廟!”
楊碩站起身來“你是大僧正,這件事情就交由你配合軍中執行。”
“私下裏轉移產業財貨者,抓僧拆廟!”
“燕王殿下!”神色驟變的智清長老,顫抖着起身“不可如此啊~”
這是要掘了佛門的根吶。
不準借貸,不準收錢,不準搶奪廟產,不準用金銀銅錢,不準強佔名山大川,不準~
若是如此,那佛門還能剩下什麼?
總不能真的去苦修吧。
“什麼是不可?”楊碩嗤笑“我這次來是通知你們,不是來商量。”
“就從你們大相國寺與少林寺開始,一個月之內全部完成,否則~”
“抓僧拆廟!”
“燕王殿下!”眼見着楊碩要走,智清長老急眼高喊“您也是佛門出身,何至於此?”
楊碩都被氣笑了。
我那是權宜之計,你還當衆給我喊出來,真是不懂人情世故。
他伸手指向了門口的知客僧“你,從現在開始,你就是大僧正,全面負責寺廟整改之事。”
“辦不妥,西冰庫大酒店裏有你的單間!”
面色瞬間白了的知客僧,當場癱在了地上。
‘這怎麼還有我的事兒?!’
“給他抽調一營人馬。”楊碩指着知客僧,囑咐張憲“從祕書處抽調一隊文案過來,立刻開始清點查封。”
智清長老不甘心的再喊“燕王殿下,您就不怕佛祖降下金剛之怒嗎?”
楊碩轉身,目光睥睨“佛祖?他有幾個師?”
燕王府中,楊碩抱着小女兒輕輕逗弄。
或許是身上的殺氣太重,襁褓中的小女兒哭喊了起來。
笑容滿面的李師師上前,接過女兒輕聲哄着。
從兩浙路接回來的小月奴,跟在旁邊照顧侄女。
待到小女兒睡着,李師師抱着進屋,楊碩方纔詢問“最近學堂上的課業如何?”
“認真學習,用心努力。”小月奴乖巧的回應“考試成績都能到九十分以上。”
“好。”楊碩頷首微笑“對了,岳雲成績怎麼樣?”
提到岳雲,小月奴當即就笑“一到上課就抓耳撓腮,體育習武的時候又活蹦亂跳的。”
“嗯。”楊碩笑言“每個人的能力發展方向各不相同。”
“你屬於學習好的,岳雲屬於偏向習武的。”
“特長是什麼,那就培養什麼,不能全都趕到一條賽道上去做流水線生產。”
“不能總是讓有踢蹴鞠天賦的,搬磚打灰開拖拉機,擅長喫海蔘的天天跳着丟手絹。”
小月奴小臉上滿是問號。
除了踢蹴鞠之外,別的是都沒聽懂。
“王爺。”
李師師走過來,輕聲言語“福金妹子最近茶飯不思,整日裏鬱鬱寡歡。”
“她不喫飯跟我有什麼關係。”靠在躺椅上的楊碩,閉目養神“不喫就餓着,真是矯情。”
“王爺。”李師師勸說“您不是說過,她身上有重要機緣,還是去看看吧。”
楊碩睜開了眼睛“真是麻煩。”
來到趙褔金的院子,揮揮手讓侍女們都退下。
邁步入了屋內,就見着趙褔金坐在椅子上,目光出神的看着窗外。
“有什麼心事?”楊碩坐在她的對面,直言相詢“跟我說說。”
“王爺。”趙褔金抹了把眼角,起身行禮“妾身聽聞,蔡府抄家,不知蔡待制如何?”
蔡待制就是蔡鞗,她的前夫。
蔡京論罪之後,在趙楷的安排下,趙褔金就與蔡鞗和離,轉頭就被送進了燕王府。
楊碩眯了眯眼“論罪當絞。”
淚眼婆娑的趙褔金,跪下求情。
“也不是不行。”楊碩伸手捏着她的下巴“只要你放開身心的好生侍候於我,可以改判流放。”
離開了趙褔金的院子,楊碩招來牙兵囑咐“去告訴張憲,對外宣稱說蔡鞗流放崖州,今天晚上就把他給幹掉,做的乾淨點,不可泄露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