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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全文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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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昏迷中清醒過來時, 腦子裏一片空白。笑笑在我身旁躺着, 哭得很是厲害。我側頭看向她,許久後,猛地撐坐起來。

師父!

我惶急地往四周看, 哪裏還有樓襲月的影子。我掙扎着下牀,撲到房門前拉開。

“二嫂!”一個紫宸派弟子立在門邊, 初時瞧見我出現驚了一下,轉而喜道:“你醒來!”我使勁拽着他, 嘴脣哆嗦着:“師父, 我師父呢……他在哪兒?”那人表情一滯,回道:“他,他被人帶走了……二嫂!”

我推開他拼命地邁步往外跑。腳下的地面像波浪一樣在搖晃, 我只能扶着牆壁才能不倒下去。

我要去找樓襲月, 找到他,找到他……

腦海裏只有這一個念頭。

找到他, 其他的我什麼都不管了。

“你要到哪兒去?”一道青色的身影擋住了我的路沉聲質問道。我視線晃動不清, 看不見是誰,只是伸手去推他:“讓開,我要去找……”

“樓襲月已經死了。”

晴天霹靂般的一句話,我全身僵住。

那人見我沒有回應,又重複了一遍:“二嫂, 他已經死……”

“你胡說!”我尖聲打斷他,雙手死死捂住耳朵,像瘋了般吼叫:“你胡說, 師父不會死的,他不會,不會……”我背靠着牆壁滑坐下去,視野裏一片血紅。身體像被掏空了,心臟都沒了感覺。

“二嫂,笑笑在哭。”站在我身旁的那人說。片刻後,一人抱着笑笑放進了我懷裏。我彷彿失去了靈魂,木木地看着哭紅了小臉的笑笑,眼淚無聲的滑落下去。

……“小絮,孩子的眼睛像你,嘴巴像我……”

我“啊!”的慘叫出聲,俯身抱緊了笑笑,眼淚洶湧的彷彿一生的淚都會在這一刻流乾。

師父死了。在我懷裏,抱着我和笑笑,死了。

這世上我再沒有師父。我的孩子叫蘇笑,她永遠不會知道她的父親爲她做過什麼……

隨後的幾天,我終日渾渾噩噩的。除了抱住笑笑時,我就整個人一動不動地呆坐着。回到紫宸派,是四天之後的事了。緊接着,便是莫飛下葬。

後來回想起那段時光,我都詫異自己竟然能熬過去。

莫飛葬在紫宸峯後山。入土爲安後,所有的人都回去了,我獨自跪在墓碑前沒有起身。我有很多話想對莫飛說,可是心中苦澀的說不出一個字。

許久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身後響起,隨後一人將我猛地拽了起來。“二嫂!跟我到大殿去!”常與眼神慌亂的拉着我往回跑,什麼都沒再說。我跟他一起趕到殿內時,清遠掌門讓我到他身邊去,然後指着跪在下方的羅青,滿是悲慟地道:“唐絮,老夫對不起你們一家,教出瞭如此孽徒!”

我茫然的看着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清遠對望着我,深吸口氣說下去:“方纔在羅青房中,他們找到了這個。”他將手裏的一個小盒子遞給我。我心頭一跳,顫抖着接過打開了盒蓋,呼吸霍然停住。

清遠厲聲問羅青道:“孽徒,除了私藏紫金丸,莫飛真是你害的不成?!”

羅青像癡了般跪在地上,嘴裏囈語般說:“他其實可以不死的……”他猛地抬起頭,目光癲狂嚇人,衝清遠掌門聲聲嘶喊:“誰叫你那麼偏心!他明明都成家了,你卻還想要他繼承掌門之位!憑什麼,他憑什麼進密室,憑什麼練紫霞祕笈,憑什麼?!還有你!”羅青轉臉看向我,雙目赤紅如血,“你,你去找樓襲月要三生花。有了三生花,蘇莫飛就沒事了。我藏這顆紫金丸還有什麼用?我努力了這麼久還有什麼用?他病一好,什麼都還是他的。你說,你說他該不該死……”

“混蛋!”我衝上去,拼盡全力扇了他一巴掌,抓住他衣襟恨聲道:“莫飛那麼敬重你呀,大師兄,他不止一次對我說,你纔是下一任掌門人。他從來從來沒想過和你爭。你爲什麼要害他?”

心痛得無法呼吸。

莫飛臨死前,絕對不敢相信,這個他敬重信任了二十幾年的大師兄,會在那一刻反手揮劍,刺進了他的胸膛。

他那時一定很痛,一定很痛……

羅青表情如同死灰,神情呆滯的被人拖着帶了下去。

清遠掌門俯下身:“唐絮,老夫對不起……”我搖頭打斷他的話,聲音空空的:“不是掌門的錯。”如果我當初沒有去搶那朵三生花,沒有遇見莫飛,結果會不會不一樣?我仰起頭,看向面前這張瞬間蒼老了好多的臉,跪直身子,重重磕了個頭:“多謝掌門還莫飛一個公道。”清遠掌門慌忙攙住我,“不,不是老夫查到的。說來慚愧。是今早有人將一封信送到了老夫手裏。”

信?我看着清遠掌門取來那封信放在我手心,我忍不住十指發抖,當展開看見第一個字時,腦子一道白光閃過——

是趙單的字跡。

我使勁捂住嘴巴不讓自己哭。那時樓襲月對趙單說的,就是這個吧?他怎麼肯讓自己的親生骨肉,視自己爲殺父仇人呢。

如果是這樣,師父會不會,他會不會……心底悸動不已。我捏着信對清遠掌門再磕了個頭,說道:“求掌門讓我下山。”我要去找他。我不相信,不相信樓襲月就那樣死了。

我衝回房間去看一眼孩子,推開門時,意外地瞧見紅葉抱住笑笑站在屋裏。沒待我開口,紅葉先道:“你要去找樓襲月?”我點頭。哪怕只有一絲希望,我也會去找,天涯海角,絕不放棄。

紅葉看着我,目光激烈跳躍:“你休想將笑笑帶走。”她看了一眼笑笑,“她是莫飛的孩子,一輩子都姓蘇。”我回道:“我不會讓笑笑知道,她親生父親是誰的。”樓襲月那時已經親口承認,孩子叫蘇笑。

“可是你要拋下她,去找那個人!”紅葉瞪大了眼睛盯着我,垂下雪白的髮絲都在發顫:“唐絮,你若選擇去找他,我就帶笑笑走。”

胸口像被狠狠撞了一下,痛得我使勁抓住衣襟才能緩過氣來。不,我不能讓笑笑被帶走……

“你把笑笑,還我。”我向她伸出手,被紅葉閃身避開。她站在門邊,輕拍着笑笑的後背對我說:“唐絮,你選擇吧。”

選擇,又是選擇……

我閉上眼睛,窒息感壓迫着胸口。許久後,我睜開眼望向紅葉,平緩地道:“請你以後告訴笑笑,她的父親是世上最好的人。是她娘沒有福氣,第一次選擇的,不是他。”言罷,我旋身跑出了房間。

我早在十年前,就已經做了選擇。錯就錯在我沒有堅定下去。可是以後不會了。無論結局怎樣,這一次,我絕對不在半途逃開。

心中存了這個念想,我完全忘記了疲憊,不分晝夜的趕去天一教。

推開那扇大門,倘大的院內空寂如斯,沒有半點人氣。

我顧不得在乎那些,徑直往樓襲月的房間衝去。心跳得怦怦加快,緊張到手心直冒汗。眼看着離房間越來越近,我幾乎是用身體撞開的門,當抬眼看向屋內時,雖然有所預料,卻還是失望地整個人杵在門口。

我慢慢邁步走進空無一人的屋內。房裏的一切擺設都沒有變,彷彿它的主人只是外出了片刻,下一瞬就會再回來。顫抖着手指摸過那些無比熟悉的桌椅擺設,我想要從它們的身上,觸碰到一絲一毫樓襲月的氣息。

我不放棄。想想也是,師父那麼聰明的人,怎麼會還守在這裏。他一定是尋了個更安全的地方,一定是的。

我收回手準備轉身離開時,目光不意間落在牀頭,被枕邊放着的一個精緻的木匣子吸住了腳步。心跳突然加快,我走過去將它抱起,好半晌纔將匣子打開。

原本已經乾涸的淚水,溢出眼眶,滴落在匣內的東西上。

裏面有一把錫蘭刀,幾張小孩的衣衫碎片,還有一件白衫。

我牽開那件白衫,手指抖得快要不行,視線被水汽氤氳着。衣袖處被我縫合的白色線頭還在,針法現在看來依然是那麼拙劣。

我嗚咽着,把衣衫緊摟在懷裏,如同要將它嵌入我的靈魂裏,喉嚨裏發出悲鳴。

我的第一次心動,第一次牽手,第一次擁抱,第一次親吻……那麼多的第一次,都給了樓襲月。卻爲何在後來,我把這些都忘了呢?只記得仇恨和欺騙,只記得懷疑和否定。

“小絮,如果能永遠這麼抱着你不放手,那該多好。”

“小絮,我想你了……”

“記住這些,小絮,記住我給予的,包括痛……”

“小絮,我在崖底找了兩天兩夜……”

“那以後,師父只看着小絮,只抱着小絮,只親吻小絮一個人,好嗎?”

“小絮,以後師父就只有你了。”

“可是我就是喜歡這個又傻又笨的小絮。”

“小絮,我願意用一切去換,你們母女的平安。”

……

“師父,師父……”我呢喃着流淚看向手中,心如千刀在割。

卻在這時,房門突然大開。

“師父!”

我猛地抬起頭,當瞥見出現在門口的那人時,心情從狂喜陡然跌落谷底。

“你怎麼會來這裏?”

董紫軒對我一笑道,“和你一樣,來看樓襲月是不是真死了。”“出去。”我厲聲道,“別髒了我師父的東西。”董紫軒聽見,哈哈大笑:“唐絮,你若再叫他師父,可就白費了他一番心思。”

我悚然一驚,瞪着董紫軒一步步向我走來,蹙眉對我說:“唐絮,該不會是你和樓襲月合謀的吧?”他目光沉沉地逼近我,“葉靈說他活不久了,他爲了躲避仇家,和你合演了這一齣戲。”我站在原地沒有避開,直望着那雙帶着媚氣的眼眸。那一瞬,我寧願他說的是真的。

董紫軒站定在我面前,衝我伸出手:“你說,如果用你的命來要挾,他會不會現……啊!”猝不及防間,一枚石子擊打在他的手背上。董紫軒痛呼一聲,捂住手縮回了胳膊。我驚愕地轉回頭去,看到一道玄色身影徐步走了進來。

“趙單!”我一瞧來人,激動地跑到他身邊問道:“師父呢?師父他……”趙單一個眼神讓我噤聲,他直望着董紫軒道:“董王爺,在耶摩族谷底,派人來搶三生花的,是你吧?還有害死白謙,挑撥師父和陸家堡關係的,也是你吧?師父放蘇莫飛回紫宸派被人半途攔截,幕後主使還是你吧?”趙單每說一句話,董紫軒臉色就白上一分。到最後,趙單放緩了語調,一字一句清晰地道:“如果這些被紫宸派和陸家堡知曉了,你說會怎樣?”

董紫軒身子猛地一顫,嗓音低沉地問:“這些事,是樓襲月讓你來說的?”趙單不置可否,只道:“師父吩咐,若你今後再爲難唐絮母女,這一筆筆賬,他定會讓你十倍奉還。”

董紫軒聞言,目光望着門外明亮的天空冷笑了兩聲:“好,很好。真有你的,樓襲月。”言罷,拂袖衝出了房門,連院內被趙單制住的幾名侍衛都沒去管。

我迫不及待地再問:“趙單,你告訴我。師父呢?”

趙單看向我,素來冷峻的臉上也有了情緒的波動,開口道:“唐絮,師父讓我告訴你,你不用內疚。就算沒有那一劍,他也時日無多。”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炸響,身體搖晃着幾乎站立不住,“不,師父不會死的。”我抓住趙單的衣服,“你帶我去見他。”趙單掰開我的手指將衣袖扯了回去,“我可以帶你去拜祭他。”

一句話,讓我搖搖欲墜的世界,瞬間崩塌。

整個屋子天旋地轉。我眼前陣陣發黑,一下暈了過去。

趙單站在一旁等着我醒來,對我說,樓襲月其實早已經放棄練天一神功了。那封信,他替樓襲月送到孤雪峯,卻被我遺失在雪地裏的那封信上寫得清清楚楚,作爲給我的‘生日禮物’。

我沒能看到。

我最終,沒有隨趙單去。我到孤雪峯,在紅葉門前跪了一天一夜,求她將笑笑還給了我。我帶着笑笑回到紫宸派,從那一天起,往後的好多年,再也沒在人前提過樓襲月這個名字。

笑笑十歲那年,清遠掌門彌留時,把她喚到身邊,摸着她的頭嘆了口氣。他對常與說,要他一定照顧好我們母女,然後闔上了雙眼。

又過了五年,笑笑隨常與去參加武林大會,歸來時,身旁多了一名少年。

我隱隱覺得,他的眉眼間依稀很像一個人,董紫軒。我不由得擔憂起來,將他留下問了幾句話。少年搖着紙扇,一派風流倜儻,眯起漂亮的眼眸對我笑道:“伯母請放心。我愛誰,她定是天下最好的女子。誰敢來說她的不是?”

話語中的霸氣,倒是像極了另一個人。

入夜後,我正睡得迷糊,笑笑偷偷摸摸地溜了進來,掀開我的被角躺下,側身抱住了我。“娘,”她將我搖醒,撒嬌道:“我睡不着。”

我翻身望着她,探手爲她理了理額髮,柔聲道:“回屋睡吧。明天清明,還要去拜祭你爹。”笑笑一頭鑽進我懷裏,嘻嘻笑着說:“不嘛~我要陪娘睡。”我無奈地摸着她的發頂,只得依了。

“娘,爹是什麼樣子的人?”笑笑問起。我拍着她的後背,像小時候一樣哄她入睡,回她道:“你爹,是世上最好的人。他溫和正派,待人真誠,對師門對我們母女都有情有義。”笑笑咯咯樂了起來,細胳膊抱得我更緊:“難怪娘天天喫齋唸佛,定是爲了修緣,來世好再與爹相遇吧。”

我手上的動作微滯,稍後對她笑了一笑:“是呀,只求來世,還能再見他一面。”

笑笑窩在我懷裏,聊了沒多久,眼皮就慢慢闔上了。我鬆開她起身,小心翼翼地走到外室,捂嘴猛烈咳嗽起來,掌心裏觸到一片溼熱。

在紅葉門前跪的那一天一夜,寒氣侵體,終是隻能拖到現在。

卻已然夠了。

我折回牀邊,蹲下身去看着沉睡中的笑笑,越看越出神。她長得其實很像那個人,不過他幾乎從未對外人笑過,而笑笑總是對誰都笑得無憂無慮,讓人瞧見連心都暖和起來。所以這十幾年來縱是有人起疑,只要一見到笑笑的笑顏,便覺得他們兩人一點都不像了。

我伸出手,隔着一層薄薄的空氣撫摸着面前美麗的臉龐,輕柔的就似怕驚醒了我的一個夢境。許久後,我啓脣輕聲對她說:“笑笑,你爹他不是個好人,他無惡不作,滿手血腥,是個人人忌憚的大魔頭。可是,他用他的全部愛着我們母女。”

第二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早。

笑笑將藤椅安置在院外的桃花樹下,呼喝着那人將我抱出來。平素尊貴無比的小王爺連一個字都沒多說,聽話地將我小心抱起放坐在椅內。

笑笑拉住我的手說了幾句,拽起身旁的人去幫我熬藥。

難得清靜下來,我睜開眼睛,仔細地打量着眼前明媚的春光。微風拂過,花瓣如雨,飄飄揚揚落了我一身還滿。

我看着看着,突然癡了。

在那繽紛豔麗的花瓣雨中,一道月白色的俊逸身影從遠處翩然而來。

白衣墨髮,絕世之容,微彎瞭如水雙眸對我盈盈笑着。

一如從前。

他對我伸出手,他喚我:小絮。

我笑,眼淚卻滾落下來。

師父……

我用盡全身力氣,顫巍巍把手放到他的掌心,被他緊緊拉着,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就算前方一片黑暗,就算前路佈滿荊棘,就算終途血池地獄,我也不再恐懼。

我們十指相扣,永生永世,不離不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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