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長公主的突然到場,芳林苑露天殿內氣氛再次攀高。
柳宗元、白居易、鄭喬,如今再加上個上公主,爲離京兩年的廣陵王所辦的這場接風宴,真可謂是被給足了面子,有關廣陵王失勢一說,不攻自破,也叫個別有心在這宴上搗亂的人,暫時歇了心思。
就在公主落座後,殿內左右宴上坐着的賓客,都在打量着主宴席上兩張並排擺着的矮案,一邊琢磨着那與公主同座的姑娘是什麼來路,等到從前頭的坐席傳過來確信兒,說那位是杜小姐,衆人腦子一絞,使了勁兒去想,經由個別記性好的一提醒,方纔恍然大悟--哦,就是兩年前殺了白家嫡子的兇手杜智的親妹妹,後來被皇上稀裏糊塗地指給廣陵王做側妃的那位啊!
這個認知,叫人再看向主宴席上那幾桌後,心思都古怪起來,這白家的今晚也夠憋的,仇人見面不說急眼,也容不得對方一個小女子坐在他們上頭吧,虧得驃騎上公主和廣陵王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到底是不怕得罪白家,還是真當白家的大度不計較呢?
想到這裏,不少人目光都在宴席上搜尋,落在右宴上一處不起眼的座位上--那處坐的,正是如今落魄的杜家的兩兄弟,杜榮遠和杜榮和。
察覺到大處投來的視線,杜榮遠皺了下眉,又看一眼主宴席,低聲道:"這秋娘,也太沒分寸了些,怎麼就大喇喇地同長公主一起坐下了。"
杜榮和臉上卻掛着笑,悄聲道:"大哥,你該高興纔對,看這樣子,嵐娘同上公主當年的情分是還在,別人不知道箇中緣由,你也看不出來麼,秋娘這是拉了上公主出來做門面,好叫人不能小瞧了她去,以免日後嫁到廣陵王府會喫虧受氣。"
哪知杜榮遠聽了他的話,臉色更難看,"杜家是不如當年了,可她若嫁了人,繞一百圈咱們也是她孃家人,她也得靠着咱們纔行。"
"那是自然,"杜榮和晃着手裏的酒杯,笑道:"前幾日她不還找來,同咱們商量及笄禮的事,不光是這個要辦在咱們家,就是她出嫁,也得從杜家的大門走出去。"
聞言,杜榮遠臉色這纔好看些,又看了眼遠處的人影,不再做聲。
宴到酣處,有歌舞助興,卻少不了別的花樣,本是打算玩一玩鬥籤,可有長公主和白居易他們在,怕玩過頭了鬧得過分便改作其他,吟詩賦詞那是必須的,這種場合,尤其有柳宗元這種文人大家在場,誰不想出一把風頭,好叫日後這接風宴被人提及,也能沾個名聲。
即是詩詞,便要有個統一的題目,這般纔好比較長短,杜禹錫在一片議論聲中,率先起身,朗聲道:
"今晚接風,不如就做個'歸'字,如何?"
殿中有人應聲,也有人覺得不安,柳宗元見下頭又起爭論,便放下象牙箸,在宮人的攙扶下站起來,捋着鬍子,緩聲道:
"方纔歸來,衆人尚不覺味道,依老夫看,便以'思'字爲題吧。"
"這個好!"下頭的叫好聲,道出衆人所想,"歸"、"思"都是應景,可"思"卻比"歸"更引人詩性。
柳宗元開了口,下頭便沒有人再出聲異議,杜禹錫看向李淳,見他點頭後,清了清嗓子,道:"那杜某便先來一首,權作拋磚之用,來人啊--準備紙筆。"
殿旁立刻有宮娥端了文鄭大寶上來,在殿中擺了長桌,杜禹錫離席當下便吟了一首短詩,在衆人品味的時候,轉身去在紙上留下了墨寶。
待他寫完讓宮娥先呈到公主面前時候,秋娘停了箸,拿帕子擦擦脣角,扭頭看着公主手中的短詩,身爲工部尚書的杜禹錫,書法是不會差的,這詩講的是他當年流放在外的思鄉之情,不大出彩,但也挑不出錯。
杜禹錫起了個頭,接二連三的有人離席上前應題,吟給衆人聽了再去留墨,先拿到主宴席看,然後再傳下去,秋娘沾了公主的光,能夠先睹爲快,這些詩作,思鄉、思人、思物、情思、愁思,哀思的都有,除了無病呻吟的,也有一兩個出彩的,給她留了印象。
公主能文能武,品個詩是不在話下,可秋娘見她一首首看過去,興致卻越來越低,於是便問道:"您是累了嗎?"
公主搖頭,又飲了一杯酒,剛巧遞上一份以思君婦人的角度寫下的詩,明月悲秋,她看後擰了下眉,對秋娘道:
"這些人,不管是思的什麼,寫得再好,都少不了愁苦悲酸味兒,男的寫膩歪,女的也寫膩歪,沒完沒了的,叫人不爽快。"
秋娘聽了,先是忍俊不禁,又想了想,點頭應道:"您別說,好像還真是這樣。"
公主把紙張遞給宮人,扭頭見她樂呵呵的,神色略有緩和,打趣道:"你不去吟一首?本宮知道你這丫頭肚子裏有些墨水,尤其練的一首好字,等下就去寫一幅來,當是給本宮這趟的跑腿錢了。"
兩人說話,一旁的座次都聽不大清楚,也幸虧是聽不清楚,不然是要懷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這滿宴上二百來人又有幾個清楚公主和秋孃的淵源,只道是這尊大神會來,或是廣陵王暗中所請,又或是受了皇上的囑意。
卻說萬壽公主這桌,白嫺從見到秋娘起,臉色便陰沉下來,低頭一口口地喝悶酒,白孝子健在一旁勸說無用,只能管着量讓她少喝,萬壽公主是因爲公主的到來,所以整個人都蔫了下去,沒精打采地撥弄着碟子裏的菜,至於白丹婷,目光在李淳和秋孃的背影上遊移,也不知想些什麼。
"真是的,姑姑怎麼好端端地跑了來。"萬壽公主小聲抱怨道,"還有那個杜秋娘,早知道她們會來,我就不來了,今晚真是倒黴,"又抬起胳膊碰碰白嫺,道:"你眼神真好,你不說,我都沒認出來她。"
白嫺很想應一聲"就是她化成灰我也能認得",話到嘴邊,就變成,"能一樣麼,她不過是捉弄了你幾次,讓你喫了些虧,你們沒什麼大過節,可是我同她卻是血仇了。"
"大姐,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白丹婷遲疑道,"二哥是死的冤枉,可那杜智不也正法了麼,一命償一命,你何必要念念不忘,讓自己難受呢。"
白嫺許是喝多了,對她這好言相勸並不領會,冷哼道:"二弟是無辜的,杜智是死有餘辜,這能拿來相比嗎。你是不是腦子又不清楚,分不清好賴了。"
"我--"
"你們倆就別爭了行嗎,已經夠煩的了,"萬壽公主頭疼地一手隔在兩人當中,又一手指着那邊正同公主聊的開心的秋娘,道:"怎麼一遇上這死丫頭,就搞得咱們悶悶不樂的,有吵架的功夫,想想怎麼出氣纔是。"
"玲姐,你可別亂來,她是同長公主一起來的,若是出了什麼事不是給長公主難看嗎?"白丹婷不贊同道。
"那你說怎麼辦,本宮是咽不下這口氣。"
"這有什麼難辦的,她不讓咱們好受,咱們也不讓她好受便是。"白嫺若有所思地看看白丹婷,勾手示意她附耳過來,細聲耳語幾句,就見白丹婷面色微窘,道:"這樣不妥吧,爹、爹他還在呢。"
對於白丹婷的擔心,白嫺卻不以爲然,"又不是讓你明說,你怕什麼,還是說,你連這點自信都沒有。"
"我,"白丹婷看着眼李淳的背影,美目中的堅定之色霎時又充盈起來,她頷首,道:"我去便是。"
"你們說什麼呢?"萬壽公主不解地看着起身離席的白丹婷。
"沒什麼,等下你只管叫好。"白嫺盯着一個方向,面上露出詭笑來。
秋娘正在同公主說話,若有所覺地轉過頭,正捕捉到白嫺不曾收起的詭笑,眼皮跳了下,餘光中一身嫣紅的白丹婷已經離席步入殿中,兩邊賓客聲音漸低,都被吸引了過去。
"白小姐,這是要行詩還是賦詞?"席間有好事的,揚聲問道。
白丹婷道:"見各位興濃,這便吟上一首,若有不妥之處,還望勿怪。"
"好!"
本就是絕色佳人,說起話來又溫溫糯糯的悅耳動聽,就是不作詩,站在那裏說幾句話也叫人一飽眼耳之福,這還沒作呢,便有人連連叫起好來,也是賓客們幾杯黃湯下肚,放在一開始公主來時,是斷不敢這麼放肆的。
秋娘坐正了身子,看着十幾步外的嫋娜身姿,視線在她胸前誘人的弧度上一停,暗暗咂舌,這白丹婷可比她還要小上兩三個月,發育好的快趕上成年的女子了,反觀自己,若不是千面鬼婆周夫人看管的嚴厲,指不定是要變成地裏的野蔥一根直了。
"你不是準備了好東西讓人送來麼?"公主興趣缺缺的掃一眼還在那裏醞釀的白丹婷,問秋娘道。
"您若不說,真差點忘了。"秋娘這便同一旁侍候的宮人低語幾聲,這宮人便聽話地繞到李淳邊去當了傳聲筒。
李淳聽了傳話,扭頭越過公主,看了眼秋孃的側臉,從袖子裏摸出一塊娘牌,宮人兩手捧過,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裏,而後順着殿邊兒一溜煙跑了出去。後頭一直注意着他們動靜的杜禹錫,眉頭緊皺了一下。
再說那邊白丹婷低頭想了會兒,衆人卻不覺得怠慢,一些人巴不得她多在那裏站會兒,好能清清楚楚地多看幾眼。
"有了,"白丹婷朝前走了一小步,抬起頭默默看了眼李淳,便又移開目光,螓首微垂,紅脣開闔,一字一句,語調悵然。(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