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娘合上文折，抬頭對上公主抿脣一笑，道："秋娘是覺得自己幾年前在長安白待了，這名單上的夫人們，竟是認不得幾個，多是隻聞其名，不見其人，讓您見笑了。"

上公主見她說話謙恭有度，沒因她的親近有半點得寸進尺的樣子，心中即是感慨當年的乾姐妹養出這麼個好女兒，又對這孩子太過謹慎的態度有些無奈。

二月初，她人還在洛陽的公主府，突然收到長安捎來的兩封急信，一封是她府上女管事所寫，道有名自稱姓杜的小姐拿了一隻耳墜上門拜訪，說是同公主有故，這便捎帶了另一封書信，信上沒有多言，留了個住址，末款寫了一個"嵐"字，又畫了一隻獨足立枝的翠鳥。

可就是這兩封信，卻讓公主在收到信的當晚，便連夜啓郭，縱馬帶人進去了那信上所留的住址--也在龍泉鎮的璞真園，見到了時別二十多年的好友。

搖了搖頭，上公主道，"同我交好的那幾個，我會親自派人去送，剩下的請柬你且帶回杜府，讓他們派人送去。"

因爲杜氏的原因，一直在朝政上保持中立態度的公主，能不顧流言相幫到這種地步，秋娘已是知足，並沒貪心地想要再藉着她的名頭去謀求什麼，一來，公主的立場根本不可能改變，哪怕是有杜氏的情分在也一樣，二來，秋娘也做不出那樣的事。

她將名單收進袖中，站起身，對着公主躬身一拜，道："多謝長公主相助，秋娘告辭。"

哪怕是爲了充話場，她也沒說什麼"來日自當還報"的話，有些人，有些恩情，還是記在心裏妥當。

公主視線在她臉上略一停留，張張嘴，猶豫了一下，到底是沒問出口，擺了擺手，道："去吧。"

秋娘請她幫忙時候，並未說明任何原由，公主當初也不過問，可昨晚之後，從這一對小輩的身上，她怎麼會沒看出些子醜寅卯來，但是關乎小輩的事，再多她也插不上手了，只是到底有些惋惜，這麼一個心竅玲瓏的孩子。

秋娘站直身，沒再逗留，移步出了房門，踏進院子裏，方輕舒了口氣，若剛纔公主問她什麼，她怕是難同這位長輩撒謊。

走到院子門口時，遇到一名端着托盤的侍女，站住衝她行了禮：

"小姐。"

"嗯，"秋娘點頭，從她身旁走過，一股鹹香的氣味掠過鼻間，裏面混着一種特別的藥草味道，她似是聞過，又一時想不起來是什麼，想要詢問，可這裏是定國長公主府，豈是能什麼都打聽的，踟躕了一下，她便繼續朝外走，一邊琢磨着，到底那是什麼味道。

......

公主府離杜家沒多遠，秋娘到的時候，還是一大早，杜榮遠夫婦正在正房用早膳，下人引了她在前廳等候。

對於官員早朝的規定，凡是京司文武職事三品以上，每朔、望，也就是初一和十五兩日朝參；五品已上職事要重者，及供奉官、員外郎、監察御史、太常博士，每日朝參。

自被降爵，杜榮遠也失了每日朝參的機會，只有初一、十五的朔望參與朝會，能有機會面見聖顏，說來是請閒了，但這長安城裏的大小官員成千上百，怕沒幾個想要這份清閒的，京官不比地方，這裏升得快降得快，換言之便是總有空缺能補，誰不想住上爬，誰不想在皇上跟前混個臉熟。可宮裏的皇上不能輕易出宮，宮外的人想進去更是插翅也難。

秋娘在客廳裏坐了，把裝了請柬的盒子放在茶幾上，打量起同兩年前有所不同的環境，廳口那兩隻半人高的名貴釉彩瓷瓶不見了，擺放小物件的檀木大格架還在，只是上頭擺設的東西缺了許多，樑柱和窗欄邊的帷幔都換了顏色，長長下襬垂在地面上，好看是好看，卻沒以前那及地的帷幔樣式簡單大方。

察覺到身上多了一道視線，秋娘轉過頭，見着立在廳門口的人，心裏意外，面上卻掛了淺笑，站起來，先聲喚道："書晴姐。"

門口靜靜站着，盯着秋娘看的姑娘，正是杜榮遠的獨女，杜書晴。上次她來，沒能見到，秋娘算着這會兒時間，她該是去了國子監，不知爲何還沒走，難道今日不用上課？

該說是女四十八變，這句話用在白丹婷身上合適，用在比秋娘大一歲的杜書晴身上也合適，隨着年齡的增長，她身量抽高了許多，但卻瘦的很，本來秀氣的五官，少了書卷氣，多了冷清的味道，卻較當初漂亮了，她此刻的氣質讓秋娘有些熟悉，彷彿同記憶中的一個人影合拍--當年在萬壽公主生辰宴會上，一身纖嬌，月下獨奏的白嫺。

"你來做什麼。"杜書晴的反應很冷淡，在秋娘對面撿了一張椅子坐下。

"我準備好了及笄邀請賓客的請柬，想託大伯父派人幫我送去。"秋娘也重新坐下，沒因她的給臉失了笑容。

"你娘呢？"

"在鎮上宅子裏，明天就會過來。"

秋娘是有告訴杜榮遠杜榮和，杜氏被找回來的事，便不奇怪她有此一問。

杜書晴沒接話，側目看着自己放在扶手上的手背，靜默了片刻，突然開口道："你不該回來。"

"嗯？"秋娘不是沒聽清，可有些話，還是當做沒聽清爲好。

扭頭看了一眼空無一人的門外，杜書晴食指磨蹭着扶手上一處突起的紋路，用着不高不低的聲音，道："這裏不是國公府了，不是你家，你不該把及笄禮辦在這裏，不應該。"

聽她這麼說，秋娘並沒有不高興，而是覺得她怪怪的，話裏有話的樣子，正待出聲試探她，可廳外這時卻來了人。

杜榮遠同趙氏一起走進來，本來臉上前帶着笑，可一見着杜書晴在，杜榮遠便板起臉，許是當着秋孃的面不好發作，瞪了她一眼後，道："回屋去練琴。"

指甲從扶手上劃過，留下一道淺淺的刮痕，杜書晴站了起來，沒吭聲，便從後堂繞了出去，看着她身影消失在帷慢後，秋娘暗皺眉頭，就聽趙氏笑且："秋娘別介意，昨兒你大伯說了她幾句，正使小性子呢。"

秋娘按下疑竇，將茶幾上的盒子指給杜榮遠看，"大伯，我及笄禮上要邀請些客人，請辭都寫過了，煩勞您派人幫我送到她們府上去。"

杜榮遠點點頭，走到北面坐下，趙氏在秋娘身邊落座，拿起那盒子，打開來翻看裏面的請柬。

"這該準備的，都差不多準備妥當了，等你娘過來，再看看是否有漏的，"杜榮遠道，"至於女賓方面，你也不用擔心什麼，你兩位伯母都有交好的夫人們，介時會過來給你添笄，場面不會差。"

"有勞大伯了，我娘還在鎮上，明天一早就會過來。"秋娘話聲落，便聽得一旁趙氏道："你這些請柬，是準備全送出去？"

"是啊，"秋娘見她皺眉的表情，知她想的什麼，也不作解釋，時辰尚早，她有心去一趟郭府見郭小鳳一面，當即便起身告辭。

杜榮遠和趙氏客套地挽留了幾句，被她再三推了，便送她到廳門口，待她走遠，才又回廳裏坐。

"喏，你瞧瞧，"趙氏將那一盒子請柬放在杜榮遠面前，臉上是掩不住地不以爲然，"這孩子，是不是心氣兒太高了些，方纔我不好說她，這上頭的人同咱們杜家壓根沒有什麼來往，就是有廣陵王的面子在，怕也請不來幾個，這不是白跑腿兒嗎。"

杜榮遠隨手翻看了幾張，便放了回去。道："依着她吧，也是昨晚出了風頭，又有驃騎長公主幫襯着，她有些摸不着南北了，挫挫銳氣也是好的，你且再去確認一下，請的那幾位夫人可一定得到，別到時添升的人數不夠，讓人笑話。"

"你就放心吧，這麼些年，我做事可有哪一件不牢靠的，倒是你，別整日對書晴板着個臉，她是一時想不通，早晚會明白過來。"

杜榮遠沉了沉氣，臉上露出一絲無奈之色，"這宮裏的日子雖苦，若能熬出頭--咱們杜家能再起來，可是全看她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