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筠剛回到相府,嘉宜公主就派人來相府,請她回去,宮女對沈相道:“公主說,她想念沈娘子了。”
自從魏王事情後, 正始帝就愈發疑心暴躁,嘉宜公主記着沈青筠的話,於是藉此機會,經常去萬歲殿陪伴正始帝,正始帝也感慨兒子都爲了皇位想要謀害他,反而是女兒對他無所求,他欲發對嘉宜公主感到愧疚,父女關係修復如初。
因此沈相不敢怠慢,既然嘉宜公主派人來請,他也不好再留沈青筠了,而是讓她跟宮女一起回皇宮。
倒是沈忌狐疑的看着沈青筠,意味深長道:“看來我不在的這兩個月,發生了很多事。”
沈青筠踩着馬凳上馬車時,她回首,盈盈一笑:“那就等兄長慢慢一探究竟了。”
馬車車輪滾滾,駛離相府,沈青筠的一顆心終於漸漸安定下來。
等回到皇宮,見到嘉宜公主時,嘉宜公主首先一臉歉意:“筠娘,我本想讓你在家中多些時日,但四哥偏讓我請你回來,問他原因,他也不說。”
四哥便是齊冷,齊冷排行第四,沈青筠有些訝異,沒想到是齊冷請求嘉宜公主的。
所以他是知曉自己被接回相府,怕她出事,所以才拉下臉去求嘉宜公主麼?
她記得,他和嘉宜公主關係向來很是一般。
沈青筠不由望向軒窗外,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似乎看到了齊冷的頎長身影,但等她揉揉眼睛,再看時,齊冷身影又消失了。
身邊嘉宜公主還在喚她:“筠娘,筠娘?”
沈青筠回過神來,她轉過頭來,“嗯”了聲。
嘉宜公主鬆了口氣,問道:“筠娘,你什麼時候和四哥交好了?四哥這個人,冷麪冷心的,我就沒見他對誰笑過,居然能對你這麼上心。”
沈青筠打了個馬虎眼:“是嗎?可能是上次一起逃命的交情吧。”
嘉宜公主若有所思,頷首,她又道:“對了,你上次說的魚羹怎麼做?我要做給父皇喫。”
沈青筠於是將魚羹步驟細細教給嘉宜公主,而在她垂首教嘉宜公主時,一人粗的梧桐樹後,齊冷走了出來,他遠遠看着軒窗中側臉如玉的沈青筠,過了許久,都沒捨得離去。
魏王之事後,呂氏一族也失了聖心,呂氏三個貴女被勒令歸家,回想她們剛入宮時,仗着呂貴妃的勢力,是何等囂張,如今又是何等落魄,穆雨煙站在宮門處,看着三人如喪家之犬般被驅逐出宮,一旁的婢女道:“娘子真是好心,她們百般欺凌娘子,娘子還來送她們。
穆雨煙輕聲道:“我可不是來送她們的。”
她是來看她們笑話的。
婢女快意道:“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那呂家的三娘子之前還笑娘子名字不好聽,說咱們郎君是臉刺過青的粗人,如今她給咱們郎君提鞋都不配。
穆雨煙聲音輕輕柔柔的:“誰讓她眼光差,看錯人了呢?那麼多皇子,偏看中魏王那個草包。”
她似乎是在和婢女說,又是在和自己說:“我不會像她一樣看錯人。”
她轉身道:“笑話看夠了,咱們走吧。”
婢女應了聲,就隨穆雨煙回菱月閣,菱月閣外是花苑,花苑有幾棵高大的梧桐樹,穆雨煙眼尖,她很快就發現梧桐樹旁,站着一個身穿黑色常服,腰束紫金帶的身影。
那身影背對着她,饒是如此,穆雨煙仍然一眼認出是誰。
身高八尺,寬肩窄腰,脊背挺拔,在這宮中,只有定王齊冷,纔有這般類似武人的精壯身材。
穆雨煙捏了下裙襬,有些猶豫。
自從上次做了那個夢之後,她就對齊冷有了些異樣的感覺,她總回想起夢中齊冷頭戴十二旒貫玉冕冠,身穿十二章紋玄衣的模樣。
會有這麼一天嗎?她想。
但如今魏王被皇帝疑心,再無法和太子抗衡,明眼人都知道,太子肯定是板上釘釘的下一任皇帝了。
齊冷,真的可以嗎?
她猶豫半晌後,終於決定不喚齊冷,就繞道進菱月閣,但剛轉身的那一刻,腦中卻閃現出一幕幕畫面。
被充爲官奴的絕望,風雪中被押往臨安爲妓的狼狽,以及縱馬前來,玄黑大氅上落滿晶瑩雪花的男人,都出現在她面前。
那個男人翻身下馬,說:“她不用去臨安了,從今日起,她就是我定王齊冷的人。”
穆雨煙一陣暈眩。
如果說她曾經是野心勃勃,一心要登上鳳位,但淪落成泥的那段時間,她卻真切體會到了什麼叫恐懼,在骯髒的獄房裏,連一個獄卒都能對她這個官家娘子動手動腳。
等到要被押到臨安爲妓,她恐懼到無以復加,此時,一個如天神一般的男人降臨,拯救了她,她如何會不愛上他?
她對他的情感,從感激,慢慢變成依賴,最後變成深愛,她知曉,只要有這個男人在,誰也欺凌不了她。
正當她含情脈脈的準備將自己全部身心都送給這個男人時,他卻拒絕了,她疑惑不解,他卻只道:“一切等你兄長回來再說。”
她不明白這和她兄長有什麼關係,但還是按照他說的,慢慢等待。
等到他登基爲帝,等到兄長從流放地回來,他卻依然不碰她,甚至還跟她說,若她不願意呆在宮中的話,他可以放她離開。
她堅決不走,淚眼婆娑說道:“如今全天下都知道妾是陛下的賢妃,妾若是離開的話,還有何顏面存活於世?陛下還不如殺了妾!”
他默然片刻,最終還是沒有讓她離宮。
她也從兄長處知曉,原來當初是兄長以命懇求,他纔會納她爲妾,他其實並沒有那麼喜歡她。
片刻的失望後,她還是不願離開,她早已對他情根深種,再也無法自拔了。
而且她相信,只要再給她一些時間,他會喜歡她的。
此時距離她嫁他爲妾已經三年了,朝野內外漸漸有了流言蜚語,說她和皇後體弱,三年都生不出孩子,她心中真是有苦難言,她還是完璧之身,又怎麼生出孩子?
大臣們紛紛上書,說如此會江山不穩,甚至連白衣儒生都來湊熱鬧,畢竟皇帝沒有子嗣,那就不是皇帝一個人的事情,而是整個國家的事情。
古往今來,皇帝無嗣導致的皇權紛爭,也不是一起兩起。
奏摺如雪花一般不休,大部分都是聲討她和皇後善妒,不讓皇帝納妃,這下她不但揹負着生不出孩子的惡名,還又揹負了善妒的罵名。
而他終於又納了幾個妃嬪,她不是不心酸的,畢竟誰願意自己深愛的男人有其他女人呢?但他是皇帝,她無能爲力。
可她去那些妃嬪處打探時卻發現,這些妃嬪,他居然一個都沒臨幸。
她大惑不解,她當初嫁入王府三年,他都沒碰過她,可他並不是一個不近女色的男人,畢竟她就曾經親眼見到那位傾國傾城的王妃,斜倚着美人榻,慵懶着目,白玉一般的修長脖頸上,是淺淺的紅痕。
她就算再不通人事,也知曉那紅痕是什麼。
及至他登基,他不臨幸那些妃嬪,但皇後的福寧殿,夜間叫水,卻叫了一次又一次。
原來他不是不臨幸妃嬪,他是隻臨幸一人。
穆雨煙大腦轟的一聲,再聯想起皇帝在春狩時,曾經獨自獵下一頭熊,他命侍衛將黑熊抬走,然後和身體素來孱弱的皇後笑道:“等你生下太子,朕就帶他來春狩,教他獵熊。”
當時皇帝說那話的時候,滿眼都是希冀。
她終於明白了爲何皇帝不碰其他妃嬪,原來他是存着讓皇後生下嫡子的心思。
大齊皇位,以嫡長子繼承,無嫡便立長,而皇帝登基後,就慢慢疏遠皇後的父親沈相,如果此時讓其他妃嬪生下長子,皇後地位定然更加尷尬,說不定長子生母還要躍躍欲試,挑戰皇後地位,所以他寧願不碰其他妃嬪,也要讓皇後先生下長子。
穆雨煙想明白後,頓時悲從心來,她這三年來一直揹負着生不出孩子的惡名,被各路言官口誅筆伐,卻沒想到皇帝根本沒打算讓她生孩子。
她將所有的悲憤,都傾注在那個端莊大度的皇後身上,她不敢挑戰她的地位,只能每次“不經意”怯怯的,告訴她:“陛下昨夜又傳妾侍寢,妾累了一宿,所以今晨沒去娘娘寢宮問候。
可皇後卻似乎根本不介意,還貼心道:“那確實疲累,接下來一個月,你都莫來了吧。”
疲累兩個字,簡直是戳她心窩子,穆雨煙咬着牙,擠出一絲笑道:“其實,也沒那麼疲累,陛下甚是溫柔,還說讓御醫爲妾多調理身子。”
皇後頷首笑道:“賢妃是需要多調理調理,才能早日誕下皇子。”
從她臉上,都看不出半點嫉妒。
穆雨煙心中愈發悲憤,可就連她這種小小的泄憤方式,皇帝都不允許。
幾次之後,皇帝找上她,第一句話就是:“皇後爲朕掌管後宮,日夜忙碌,勞苦功高,你莫要打擾她。”
她又是悽楚,又是傷心:“妾打擾她,究竟是妾的過錯,還是......陛下的過錯?”
皇帝眼神一冷:“賢妃,莫胡言亂語。”
“妾是在胡言亂語。”穆雨煙咬牙:“可陛下您呢?您一心想讓皇後誕下長子,爲此三年都不臨幸妾,讓妾被文官口誅筆伐,這對妾又何嘗公平?”
穆雨煙說罷,淚如雨下:“妾只想問陛下,若皇後一輩子誕不下長子,那陛下難道準備一輩子不臨幸妾嗎?或者,難道陛下準備一輩子不擁有子嗣嗎?”
皇帝聲音都冷了起來:“朕給過你選擇,是你自己不走,如今,怪不得旁人。”
說罷,他就拂袖而去,只留下穆雨煙跌坐在地上,掩面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