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裏,玉琴傷心起來,淚水止不住滾滾而出。朱懷鏡爲她擦着淚,安慰她。玉琴哭了一會兒,又說了起來:“我媽媽死的時候才四十歲。她是積鬱成疾,慢慢氣死的。我是望着我媽媽死的,我伏在媽媽身上,感覺她的手慢慢涼起來。那年我才十六歲,高中還沒有畢業。媽媽好像知道自己很快就會離開我,總把我當做大人,交代一些我不明白的事情。她說不能輕信任何男人,不要輕易把自己交給男人。媽媽死了,我勉強唸到高中畢業,不再上學了,就在這個小旅社招了工,算是頂媽媽的班。我開始明白媽媽講的話了。我覺得世上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成天有男人惹我。我的性子不像媽媽那麼柔弱,誰惹得我煩了,我什麼都做得出。有個男人叫我拿啤酒瓶子砸破了頭。別人就說我還不是同娘一樣,只是假正經。這些年我就是這麼同男人鬥過來的。現在想來,毫無意義,只是讓自己的性子都有些變態了。慢慢地,凡是知道我的,再沒有人在我身上打主意了。我知道這大酒店有人背後叫我老尼姑。是啊,老尼姑,我的確老了。女人一接近三十歲,就一年不如一年了。”
朱懷鏡端起玉琴的臉,吻着她的淚,說:“不老不老。你不要想這些,反正我喜歡。”
玉琴像是沒聽見朱懷鏡的話,只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裏,說:“我原以爲我這輩子不會有正常女人的感情和生活的。再沒有男人睬我,我也不稀罕男人。我告訴過你,我的確有些古怪了。我家裏的電話,原先常常是扯斷了的。晚上回來,總一個人憂鬱地坐着,心情灰得很恐怖。我總想這會兒要我幹天底下的任何壞事我都敢幹。很長一段時間,我幾乎把沉溺於這種可怕的心情當作一種享受。我想象自己是一個令人可怕的幽靈,在天昏地暗寒風呼嘯的荒原上飄蕩。可是一到白天,我又得換上一副笑吟吟的面孔,同人逢場作戲。沒有人知道我的孤獨和痛苦,我想我會瘋的,有朝一日會瘋的。”
朱懷鏡摟緊了這個可憐的人兒,說:“不會的,你再也不孤獨了。我會永遠守着你,讓你開心,讓你快樂,讓你……”
玉琴不等朱懷鏡說下去,用手封了他的嘴,又說:“見到了你,我就開始做夢了。我剋制不了自己,就成這樣了。我一邊走向你,一邊問自己,這是爲什麼?我找不到能說服自己的理由,只是感到自己太荒唐,太荒唐。直到自己夜裏不再孤獨,不再恐懼,直到自己對你有了思念,胸口有了一陣一陣的痛,我才知道,也許我這是出於一種求生的本能。原來我怕自己真的變瘋。可當我明白了這一點,同時又知道自己這輩子只能在夢裏了。那天袁小奇只是把我心裏不願想、口上不願講的事說破了。”
朱懷鏡心裏很尷尬。對懷裏的女人,他不可能有太多許諾。他只能說說愛她守着她之類的話,而這些話有時候會很空洞。他不可能失去他的家庭,這家庭不僅有他的愛妻、愛子,這家庭還支撐着他的名譽、體面、地位,這家庭還牽扯着複雜的社會關係。同玉琴在一起的這些日子,他不讓自己去想清楚這些事情,他願意這麼醉醺醺地過。偶爾想起這事了,他也會心裏發慌。但他只是抬着頭,使勁晃幾下就了事啦。
玉琴說:“今天見了她以後,真的勾起了我的痛苦。這使我不得不想想這事了。可這事是個死結,要我想通是不可能的。我平時也不是沒想過,但沒有今天這麼想得真切。平時,我們兩人很開心的時候,我會突然感到一股死冷死冷的感覺直躥我的胸膛,讓我胸悶氣塞。只是怕敗了我們的興致,我一直沒有流露。懷鏡,你說這事怎麼辦?”
玉琴這一問,朱懷鏡感到害怕了。能怎麼辦?他不可能怎麼辦啊!他沒有話回答她,只是不停地吻她。玉琴也響應起來,一會兒使勁吮着他的嘴,一會兒吐出舌頭讓他銜着。吻着吻着,玉琴又流起淚來。朱懷鏡受了感染,也淚如泉湧了。近來他常常萌生想哭泣的感覺,今天終於流淚了。兩個淚人兒在牀上翻來覆去,吻得氣喘了。玉琴突然狂野起來,爬到朱懷鏡身上,發瘋似的吻着他,一邊吻一邊嗚嗚地哭。
“玉琴,玉琴,別哭了,我永遠是你的愛人!”朱懷鏡輕輕拍着玉琴。
玉琴停止了親吻,說:“懷鏡,別說得那麼遠了。人同誰開玩笑都行,就是不能同時間開玩笑。時間可以驗證一切,也可以改變一起。就算你現在離開我,我也不再覺得枉此一生了。”
朱懷鏡忙說:“玉琴你別這麼說,我不會離開你的。”
玉琴嘆道:“我問你這事怎麼辦,你答不上來。我不怪你,也不指望你有什麼回答。其實我問你也只是想問問而已,這同問天問地一個意思,不希望有答案。人在無可奈何的時候都會這樣的。記得你開導我的話嗎?如果我們求的只是花,花就是果。懷鏡,我真的放不下你了,你是我生命中唯一的男人,我也把你當作唯一的親人了。只要你心裏真的裝着我,我不在乎天天同你廝守在一起,也不在乎有沒有肌膚之親。我只要想着有你這麼個男人,愛着我,疼着我,我就不再孤獨了。”
聽了玉琴這話,朱懷鏡滿心羞愧。玉琴剛纔問他這事怎麼辦,他生怕她提出非分的要求來。沒想到玉琴竟是一個如此不尋常的女人!也許就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她這麼些年一直拒絕着男人,到頭來卻成了一個真正的情種!朱懷鏡在心裏譴責自己,發誓今生今世一定要善待這個女人。
喫了晚飯,朱懷鏡回房間看看新聞,見天色黑了下來,就起身準備去玉琴那裏。劉仲夏正好來他房間閒聊,就同他開玩笑,說他一天也捨不得老婆,天天晚上回去。他就笑笑,說:“哪裏哪裏,只是挑牀,在外面睡不好。”劉仲夏就說:“是啊,在老婆肚皮上睡是要安穩些啊。”
朱懷鏡下了樓,走到大廳外面,無意間看見有輛小車是烏縣牌照。再一細看,見是張天奇的車。心想張天奇原先來市裏辦事都會找他的,這回怎麼不見他找呢?他想起那天方明遠問起張天奇這人怎麼樣,就猜想這張天奇同方明遠搭上線之後,可能就直接找方明遠同皮市長聯繫了。便想這張天奇也有些過河拆橋的味道了。他想了想,就回到大廳,去總服務檯查了下,果然是張天奇來了,昨天到的。
他徑直上樓,去了張天奇那裏。心想你不找我,我偏要找你。一敲門,張天奇問聲哪一位,就開了門。
“啊呀呀,是朱處長!請進請進。”張天奇忙雙手迎了過來,拉着朱懷鏡往裏面請。
朱懷鏡說:“我剛從政府院子過來,在外面看見您的座車,想必一定是您來了。知道父母官來了,不來看看,不行啊!這段我們在這裏搞《政府工作報告》,已進來快兩個月了。”
張天奇說:“是我失禮啊!我一來就找您,找不到。原來您躲到這裏寫大報告來了。”
朱懷鏡疑心張天奇講的是推脫話,說不定他根本就沒有找過他。張天奇很是客氣,倒茶遞煙忙個不停。朱懷鏡喝着茶,笑容可掬,含蓄地說:“張書記,皮市長對您印象很深哩,多次問起我。”朱懷鏡沒有明說皮市長對他印象怎麼樣,也不說皮市長問了他些什麼。其實皮市長什麼也沒問。
張天奇忙說:“還靠您老弟在皮市長面前多說話呀!”他說着身子就朝朱懷鏡靠了靠,兩人顯得親近多了。張天奇也老練,並不問皮市長對他的印象到底怎麼樣。
朱懷鏡問:“這回張書記來是辦什麼大事?”
張天奇說:“還是高陽水電站的事。託您幫忙,市裏這邊是差不多了,還得趕北京去,要爭取進明年國家計劃籠子。”
朱懷鏡嘆道:“唉,現在跑個項目,不容易啊!什麼時候動身去北京?”
張天奇說:“打算明天走,中午的飛機。上面多有些您這樣從基層來的同志就好了,知道下面辦事的困難,多爲下面着些想。也不是我們說的,現在上面有些人辦事,不像話啊!”
兩人感嘆會兒,張天奇說:“你今天就是不來,我也要想辦法找到您的。還有事要您幫忙哩。”
朱懷鏡問:“什麼事?只要做得到的,烏縣的事,不就是我自己的事?”
張天奇說:“是這樣的,我們學習外地經驗,選了一批各方面素質都不錯的女孩子,作爲我們縣裏的信息員,派她們到上級機關一些領導同志家裏做家庭服務員。信息員的工資我們縣裏發,領導同志願意再補貼一點也行,不補也無所謂。她們一邊爲領導服務,一邊爲我們縣裏聯繫項目、資金什麼的。她們在領導身邊,聯繫起來方便些。”
朱懷鏡聽了,總覺得這一招有些旁門左道的意思,卻不好說什麼,只問:“外地採取這個辦法,效果如何?”
張天奇顯得興致勃*來,說:“好得很啊!外地有叫她們聯絡員的,有叫情報員的。我們就叫信息員。天地這麼大,到了上級機關,特別是到了北京,哪個還曉得天底下有個烏縣?人都是有感情的,你自己有個人在領導身邊,情況就是不一樣。所以我們下決心學習外地這個成功經驗。外地派的聯絡員還有這種情況,有些領導的夫人不幸過世了,這些聯絡員常在他們身邊,有了感情,最後就嫁給領導做夫人了。這樣一來,對本地的支持就更大了。當然這是個別情況。”
朱懷鏡見張天奇很得意這個舉措,只好附和說:“這個辦法的確不錯。你張書記是敢作敢爲,盡是新點子啊。”
張天奇謙虛道:“哪裏哪裏,都是學人家的經驗啊。還要麻煩你。我這次帶了些信息員來,在市裏安排了一些,現只有皮市長和柳祕書長家的還沒有送去。這兩位領導出差了,一兩天回不來。我這裏又不能再等,明天一定要趕北京。給北京也帶了一些去。正好這次縣裏駐荊都辦事處新換一個主任小熊,情況還不太熟悉。我想到時候這兩位領導回來了,還請你帶着小熊一起去送一下信息員。”
朱懷鏡見只是幫這個忙,馬上爽快地答應了。這時張天奇的祕書小唐敲門進來了,見了朱懷鏡,恭敬地握手問好。又說兩位領導說話,我就不打攪了。張天奇交代說:“你去叫小熊,讓他帶皮市長和柳祕書長的家庭服務員來,見見朱處長。”
一會兒,小唐就帶着他們來了。小熊像是見了老熟人似的握着朱懷鏡的手,叫朱處長好,以後請多關照。兩位姑娘年紀不大,都很水靈,顯得有些害羞。張天奇對兩位姑娘說:“這是朱處長,是自己家鄉調來的領導。今後你們有什麼困難,可以直接找他。你們到了領導身邊,就要聽領導的話,服從領導的安排。希望你們努力工作,做出成績,爲家鄉建設做出自己的貢獻。”兩位姑娘不太敢抬頭,只是點頭稱是。交代完兩位姑娘,張天奇又對小熊說,要他隨時同朱處長聯繫。
朱懷鏡看看手錶,對小熊說了聲我們隨時聯繫,就起身要走。張天奇讓小熊和兩位姑娘先去,再對小唐說:“你去叫司機,取一箱秦宮春,給朱處長送去。”
朱懷鏡忙說:“別客氣,算了吧。”
張天奇說:“是你在講客氣呀!家鄉又沒有別的好東西帶給你,就只有這秦宮春還稍稍可以拿得出手。特別是你搞材料的,服用一下秦宮春,可以提神,蠻好哩!”
不一會兒,小唐同司機小李就來了,問是不是下去,朱懷鏡就同張天奇握手。張天奇就說:“對不起,我不送了,等會兒還有人來。”
下了樓,朱懷鏡說:“你把車開到龍興大酒店去吧。我做個人情,把這秦宮春送給我一位朋友算了,我不服這個。”小李就笑笑,說:“朱處長年輕啊。”
朱懷鏡只淡淡地說聲哪裏,沒有笑。秦宮春口服液是烏縣製藥廠依古方開發的營養藥,這幾年正熱銷。其實大家心裏都清楚,這實際上就是一種*。心想張天奇給人家送*可以做得一本正經,這樣的人在官場上必定大有出息。
車到玉琴樓下,朱懷鏡下了車。小唐從後備箱取了一箱秦宮春,說讓他來搬進去。朱懷鏡說謝謝了,還是他自己來。他讓小熊和小唐回去算了,他過會兒自己去賓館,反正不遠。
朱懷鏡摟着一箱秦宮春,不好開門。本想敲門的,又怕驚動對門單元的人出來看,只好一腳將紙箱倚在門上,一手去開門。開了會兒鎖還沒打開,玉琴拉開了門。朱懷鏡就吐了舌頭做鬼臉。進了門,玉琴問是什麼好東西,朱懷鏡一臉神祕,說:“張天奇送的,秦宮春。”玉琴把臉一紅,抿着嘴巴笑了。朱懷鏡見玉琴這樣子,就料得她也聽人說起過秦宮春。她在飯桌上的應酬多,如今飯桌上的話題,除了男女之事沒有說的。他就有些不好意思,靦腆而笑,說:“張天奇硬要送,我就只好拿了。其實,其實我哪用這個?”
玉琴臉越加紅了,說:“你當然啦,你雄壯得很哩!”
玉琴見朱懷鏡真的不好意思,只把秦宮春往角落一放就不管了。她便說:“你拿來我喝?這可是男人喝的啊!”她說着就去開了箱子,拿出一盒,啓開一支送到朱懷鏡手上。朱懷鏡鬼裏鬼氣地瞟了玉琴一眼,拿着秦宮春吸了起來。
玉琴問起朱懷鏡四毛打工的事,是不是就讓他來龍興,做保安或是做服務員都行。朱懷鏡想想,說還是算了,他不是做這事的料。玉琴見這樣,也就不多說了。朱懷鏡其實有所顧慮。心想要是讓四毛來龍興做事,他又常來這裏,難免沒有碰上的時候。再說讓四毛在龍興做事,說不定哪天他就知道獲賠了多少錢。他想還是讓行政處處長韓長興幫個忙算了,他那裏要的是臨時工。
他正凝着眉想這事,玉琴卻說:“懷鏡你別動!你這樣子好深沉,我替你拍個照吧。”朱懷鏡就忍不住笑了起來。心想自己滿肚子鬼主意,卻讓玉琴看出深沉來了。可見所謂攝影藝術,其實很滑稽的。玉琴真的取了相機來,非要他擺出剛纔的表情不可。朱懷鏡只好依了她,靠在沙發上作深沉狀。玉琴拍完了,又說:“我要把我倆在一起的生活記錄下來,讓我以後好好受用!”玉琴說罷興致盎然,一定要這會兒同他一塊照個合影。她便取了三腳架來,把相機架好,對着朱懷鏡調鏡頭。調好了,她舉手說別動,便飛跑過來,偎進他的懷裏。相機就咔嚓一聲自動拍攝了。玉琴後來便常這樣即興爲兩人拍照。朱懷鏡便想女人再怎麼着,都脫不了孩子氣。
次日下午,朱懷鏡打了方明遠手機,知道皮市長回來了。他便把張天奇託的事大意說了。方明遠說:“這會兒正忙,是不是等會兒再聯繫?”朱懷鏡說:“我乾脆過來一下。”
朱懷鏡去劉仲夏房間,說:“我過政府去一下,方明遠打電話來,說皮市長有什麼事找我。”
聽說皮市長找,劉仲夏重視起來,說:“好好,你去吧。你叫小陳送送你吧。”小陳是處裏的司機。朱懷鏡就叫了小陳,開車回政府大院。到了辦公樓,朱懷鏡讓小陳在車裏等着。小陳是個只認一把手的人,讓他在車裏等,神色就有些不快。朱懷鏡只當沒看見。他先碰見行政處處長韓長興,就說:“韓處長您好。您等會兒在辦公室嗎?我過會兒來看您,不打攪您吧?我到樓上去一下,皮市長有事找我。”
韓長興笑笑,說:“朱處長莫客氣莫客氣,難得您有空來坐坐啊!我恭候!”
朱懷鏡說聲等會兒見,就上二樓去找方明遠。一進門,方明遠就朝他笑着點點頭,又用嘴巴努一下裏面。朱懷鏡會意,知道皮市長正在裏面,就笑着輕手輕腳進來了。方明遠示意朱懷鏡坐下,再輕聲說道:“這事原來張天奇同志和我聯繫過,我請示了皮市長,皮市長同意了。他家原來那個保姆正好生病了,皮市長就讓她回去了。”
朱懷鏡就爲張天奇賣個人情,說:“天奇同志本想等到皮市長回來的,但上北京的事也緊急,就託了我。”
方明遠說:“那就麻煩你晚上在荊園等等我,我倆一起去一下皮市長家裏。”
朱懷鏡求之不得,卻不想表現得太沒見過世面,就說:“好吧。您晚上七點半就到那裏行嗎?我今晚還得加班。”
方明遠說:“行行。唉,您也是太忙了。”
朱懷鏡笑笑,說:“喫這口飯,沒辦法呀。”
事情說好了,兩人一時找不到別的話題,只是相對着幹笑。朱懷鏡拿眼睛睨一下裏面,就起身告辭。方明遠點頭會意。皮市長在裏屋辦公,兩人不便多說什麼。方明遠起身送朱懷鏡到門口,忽然記起奇人袁小奇的事,就說:“懷鏡,你介紹的那個奇人,我向皮市長也彙報了,他說最近看有沒有空,安排個時間見見他。”
朱懷鏡就激將方明遠,說:“這都在於您安排。您安排好了,通知我,我馬上帶他來。”
方明遠擺手笑笑,輕聲說:“哪裏哪裏,我怎麼可以安排領導?”
兩人這就握手而別。朱懷鏡下樓,去了韓長興辦公室。韓長興說聲貴客,忙起身倒茶。朱懷鏡說:“別客氣,坐坐就走,不喝茶了。打攪您辦公不好哩。”韓長興客套着,照樣倒了茶。
朱懷鏡端着茶抿了一小口,嘖嘖道:“好茶好茶,您行政處就是不同,茶也高級多了。”
韓長興只是謙虛,玩笑說:“哪裏哪裏,不同您辦公室一樣的茶?我們行政處可不敢搞特殊化啊!”
兩人客氣一會兒,就說起了老鄉間的體己話,語調自然而然低了下來。韓長興說:“皮市長很看得起您,您常在他身前左右,可要爲兄弟多說說話呀!”
朱懷鏡把身子往韓長興這邊一靠,輕聲說:“相互關照吧。這裏烏縣老鄉,就我們倆,我們不相互關照行嗎?”
韓長興嘆了聲氣,很是無奈的樣子,說:“明眼人心裏都清楚,現在都是老鄉幫老鄉,同學幫同學,戰友幫戰友。各個單位,各個層次,都有不同的圈子。你進入不了人家的圈子,你就是有登天的本事也枉然了。不是我充資格老,我來辦公廳的時間比您長,看得太多了。你有意見也好,有看法也好,都不可能讓現實改變。有看法你還不能提,只能裝傻子,裝啞子。沒有人同你攤在桌面上來講道理。眼看着許多無德無能的人上去了,你還只能說領導慧眼識才。”
朱懷鏡不想把這話題說得太深入了,就說:“我倆心知肚明就行了。正是您說的,不要多說。我相信您我都不是等閒之輩,要緊的是沉住氣,伺機而動。”
韓長興敬佩道:“朱處長高見。您到底是在下面當過領導的,這方面比我會處理些。”
兩人說了一會兒,朱懷鏡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說:“韓處長,我還有個事情要請您幫忙哩。”
韓長興豪爽道:“什麼幫忙不幫忙的,只要做得到的,您的事就是我的事!”
朱懷鏡說:“這事在您也不是個大事,在我就沒有一點辦法了。我有個表弟,是個泥工,手藝不錯。他想到荊都來找個事做。我同這方面沒聯繫,哪裏去給他找事做?我想機關常年都有人搞維修,可不可以安排一下?”
韓長興略加沉吟,說道:“這個好辦。不過跟你說實話,我這裏臨時工太多了,又都是關係戶,只有進的,沒有裁的。多也不多您表弟一個人,叫他來吧。”
朱懷鏡就說:“那就謝謝您了。我們改天再深聊吧。皮市長交代個事情,我得馬上出去一下。時間也不早了。”
韓長興不便問是什麼大事,只拉着他的手,意味深長地緊緊握了一下,笑容也別有文章。
朱懷鏡出來上了車,小陳笑着說:“什麼大事情,讓皮首長做了這麼久的指示?”
朱懷鏡聽得出,小陳雖是玩笑着,口上也只是煩皮市長囉唆,實際是等得不耐煩了。他覺得沒有必要同小陳在面子上過不去,但也不能讓他太放肆,就玩笑着說:“小陳呀,你也在政府工作這麼多年了,連起碼的紀律都不懂?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說的不說呀。”
小陳畢竟礙着朱懷鏡是副處長,忙賠笑道:“對不起,領導批評得對。”
回到荊園,已快到晚飯時間了。朱懷鏡給烏縣駐荊辦的小熊掛了電話,要他晚上七點半以前趕到荊園賓館大廳等候。小熊說那兩位姑娘還住在荊園,他到時候帶她倆去朱處長房間。朱懷鏡覺得不妥,就請他告訴了兩位姑孃的房間號,再約好七點半大家在那裏見面。
剛掛完電話,劉仲夏來了,隨便問道:“皮市長有什麼事找你?”
朱懷鏡只好含糊道:“皮市長私人一件事。”
劉仲夏也就不好再問了,口上哦哦了兩聲。他看看錶,時間差不多了,就同朱懷鏡一同出來,並肩下樓去喫飯。朱懷鏡想自己剛纔無意間敷衍劉仲夏,倒是恰到好處。他說是皮市長的私事,既免除了支支吾吾的尷尬,又顯得他同皮市長關係很近。
喫過晚飯,朱懷鏡回房間等候方明遠。劉仲夏去房間洗了把臉,就過來同朱懷鏡閒扯。兩人說的些話當然都是無關緊要的,但朱懷鏡感覺到的內容卻很豐富,也耐人尋味。這次進荊園兩個月了,劉仲夏很少過來閒扯,一般都是朱懷鏡有事沒事去他那裏閒坐一會兒。可今天一個小時之內,劉仲夏就來他房間兩趟了。朱懷鏡猜想,肯定是他說給皮市長辦私事,讓劉仲夏對他刮目相看了。誰都清楚,領導能把他的私事交給你辦,說明你在領導心目中的位置也就差不多了。
兩人閒話着,就快七點半了,方明遠敲門進來了。劉仲夏忙恭敬地起身握手。方明遠也很客氣,說:“劉處長你們太辛苦了。”他同朱懷鏡卻只隨便拉一下手,顯得他倆的關係非同一般。方明遠的到來,無意間照應了朱懷鏡的謊言,劉仲夏確信皮市長真有私事託了他。
劉仲夏笑臉燦爛,向着方明遠說:“您天天隨着領導東跑西跑,也辛苦了啊。”
方明遠謙虛着,玩笑道:“我只是體力上辛苦些,只能算是簡單勞動。您劉處長這是動腦子,可是高級勞動啊!”
玩笑一會兒,方明遠看看手錶,對朱懷鏡說:“怎麼樣?”
朱懷鏡說:“我們走?”
劉仲夏見他兩人說話神祕兮兮,像是黑話,只好莫名其妙地笑。方明遠就說:“皮老闆有個事情,要我們倆去一下。”
劉仲夏聽了,不由自主地望了朱懷鏡一眼,笑着說:“好好,你們去吧。”
三人一同出了房間,朱懷鏡拉了門。方明遠又同劉仲夏握別。劉仲夏關切道:“要車嗎?”
方明遠說:“有車,有車。謝謝,謝謝!”
劉仲夏就自嘲道:“我自作多情啊,方首長哪會沒有車?”
三個人在走廊裏一齊笑了,揮手而別。
朱方二人去兩位姑孃的房間,小熊和張天奇的司機已等在那裏了。朱懷鏡朝司機笑笑,司機就十分感激的樣子,說:“張書記讓我專門留下來,爲兩位領導服務啊。”
小熊招呼朱方二位先坐一下,兩位姑娘倒了茶。方明遠示意把茶放在茶幾上,就眼睜睜望着兩位姑娘。姑娘們不好意思,手腳不自然了。小熊見兩位姑娘很窘,就介紹說:“這位是朱處長,你們見過的;這位是方處長,皮市長的祕書。”又指着兩位姑娘,說:“這位是小馬,我們安排她爲皮市長家服務。這位是小伍,我們安排她爲柳祕書長家服務。”
方明遠再仔細一看,說:“好好,不錯不錯。”
這兩位姑娘給朱懷鏡的印象都不錯,人很標緻。今天再一細看,就見小馬比小伍更俏一些,小伍的腰身略嫌粗了點。心想張天奇辦事真有意思,給領導物色家庭服務員也來個三等九級。
朱方二位總是望着兩位姑娘,惹得小熊和司機也來打量她們,一時竟沒有人說話。兩位姑娘把頭埋得更低了。方明遠見狀,就說:“你們去了就放心大膽工作吧。皮市長和柳祕書長都很隨和的。有什麼不懂的,問問領導或是他們家裏的人,都可以的。要是有什麼不習慣,不適應的,或是有什麼想法,可以同朱處長講,也可以同我講。只是不要同別人講,這是紀律。你們不同,是你們縣委、政府派來的,素質高些,就應在紀律上對你們有個約束。這個道理,我想你們是知道的。”
兩位姑娘應道:“我們知道,謝謝方處長指點。”
朱懷鏡聽兩位姑娘回話的樣子有些生硬,就像不太熟練的演員在背臺詞。心想她們在縣裏一定接受過禮儀訓練,只是還不太自如。
方明遠說:“那我們就走?”兩位姑娘就收拾行李。小馬拿了件衣往衛生間去,朱懷鏡覺得站在這裏不便,就說:“你們快點下來吧,我和方處長在下面等。”
朱方兩人出來,方明遠開朱懷鏡玩笑,說:“我看你望着兩位姑娘,眼睛都不打轉了。”
朱懷鏡便回敬道:“你還說我?我發現你看着她們,嘴都張大了。”
方明遠就朝朱懷鏡肩上擂了一拳。
兩人在下面等了一會兒,小馬她們就下來了。小熊讓司機打開小車後備箱,搬了四箱秦宮春,說是給皮市長、柳祕書長、方處長和皮市長司機的。方明遠叫向師傅開了後箱。向師傅是皮市長的司機。朱懷鏡對小熊說:“柳祕書長的先莫拿過去,還是放在你們車上吧。”小熊和司機搬着秦宮春的時候,小伍就把下巴抵在小馬的肩上,很不好意思似的。小馬老練些,只當沒什麼事。朱懷鏡眼尖,一見她倆那樣子,就明白她們也知道秦宮春是做什麼用的了。
東西裝好了,方明遠說走吧。朱方二人坐皮市長的車,小熊帶着兩位姑娘坐他們自己的車。
一會兒就到市政府院子了,方明遠說:“懷鏡,你叫小熊他們就在外面等,我倆帶小馬進去就是了。”
朱懷鏡說:“是不是讓小熊也去一下?他剛當這個駐荊辦主任,想熟悉一下領導同志。”
方明遠說:“還是算了吧。這人我們還不太瞭解。他以後有事要找皮市長,你讓他先同我聯繫吧。”
“好吧,我同他說。”朱懷鏡說。
到了皮市長家門前,朱方二人下了車。小熊和兩位姑娘也下了車。朱懷鏡過去把小熊拉到一邊,說:“小熊,你今天就不進去了算了,人去多了不太好。今後你有事要找皮市長,就先同我聯繫吧。”小熊點點頭,表示感謝,又過去同方明遠握握手,打個招呼說:“方處長,對不起,我就不進去了。”
朱方二位就領着小馬去了。向師傅摟着一箱秦宮春走在後面。一敲門,門就開了。開門的是位小夥子,叫道:“方處長好。”方明遠一邊進屋,一邊介紹說:“這是朱處長,這是皮市長二公子,皮勇。”皮勇就同朱懷鏡握手道好。向師傅卻不用皮勇招呼,搬着紙箱子就進裏屋去了,像他自家的人。
皮勇招呼幾位在客廳坐下,倒好了茶,就叫:“爸爸,方處長他們來了。”
皮市長應了聲,一會兒就從書房裏出來了。皮市長穿着睡衣,一看就是剛洗過澡,頭髮油光水亮。皮市長同大家一一握手,口上好好着。坐下之後,皮市長看了眼小馬,說:“小姑娘蠻精神嘛!貴姓?”
“免貴姓馬。請皮市長多批評。”小馬紅着臉說。
皮市長哈哈一笑,說:“這要不得,小馬你這麼客氣,要不得。今後我們天天在一起生活,就是一家人了,這麼客客氣氣怎麼行?我們不會把你當客,你也不要把自己當客啊!”
小馬一時不知說什麼好,低着頭捏衣角。朱懷鏡解圍說:“小馬你就像在家裏一樣。剛纔方處長同你說過的,皮市長最平易近人了。”
說着話,皮市長的夫人出來了,頭上還包着浴巾。方明遠欠欠身子,說:“王姨好!”
朱懷鏡也忙起一下身,說:“王姨好!”
王姨笑着應了好好,卻望着朱懷鏡問:“這位不太見過!”
方明遠剛要介紹,皮市長說了:“這位是我們辦公廳綜合處副處長小朱。小夥子在下面當過副縣長,很不錯的。”
朱懷鏡忙感謝道:“都是領導關心。”
朱懷鏡當然知道,這位王姨就是大名鼎鼎的國運公司總裁王雲儀。平時在電視裏偶爾也看見過她,印象中她是個很高大的女人,今天見了真人,發現她其實也只是個中等個子,顯得有些富態。也許是因爲電視裏的她總是特寫鏡頭的緣故。國運公司是荊都最大的一家外貿公司,這幾年效益很不錯。王雲儀的名氣在荊都蓋過一般的市級領導。當年她任市商業局局長時,皮市長還只是市經委的一位副處長。那時他不論走到哪裏,人家一介紹,都說他是商業局王局長的愛人。皮市長近十來年卻上得很快,幾乎兩三年就是一個臺階。
王姨同朱方二位客套完了,纔打量起小馬來,問小馬多大了,讀過多少書,家裏都有哪些人,現在縣裏的經濟條件還好嗎,剛來荊都生活習慣嗎。小馬一一答了。王姨點點頭,說:“蠻好。小馬你就隨便吧。”
王姨再同朱方二位說了幾句話,就說帶小馬去看看房間,收拾一下。
王姨帶小馬進去了。皮勇也進去,同司機在另一個屋子說話。皮市長一臉慈祥,笑眯眯地望着朱懷鏡,卻什麼也不說,只是一手優雅地敲着皮沙發。朱懷鏡迎着這種溫暖的眼光,心裏有些發毛了。他想找句什麼話說說,可是越着急越不知說什麼纔好。好半天,皮市長緩聲問道:“小朱在下面是分管什麼的?”
朱懷鏡因爲緊張,一時不知皮市長問的是他在哪裏的情況。但他還算鎮定,只遲疑一瞬,就明白這是問他在縣裏的工作,就說:“管過一年教育,兩年財貿。”
皮市長點點頭,說:“哦哦,好好。”皮市長又不說話了。
朱懷鏡這時不便轉眼過去望方明遠,只感覺他也是這麼笑眯眯地望着皮市長。他是皮市長多年的祕書了,也許早習慣這位領導的微笑。想象得出,他倆平時單獨在一起,可能也沒有什麼話說,多數時候就這麼毫無意義,又似乎很有內容地相互微笑着。
這時電話響了,皮市長接了,喂了一聲,再說:“哦哦,好好,我在家。”
朱懷鏡知道有人要來了,就望望方明遠。方明遠也正轉眼徵詢他的意思。方明遠會意,轉臉對皮市長說:“皮市長,我們就告辭了,打攪您了。朱處長今晚還要加班,我硬拉他來的。”
皮市長起身,握着朱懷鏡的手,說:“這一段辛苦你們了。以後有空就來玩吧。小方,你要帶小朱來啊。”
朱方二人點着頭,口上連連說好。快到門口了,皮市長說:“小朱,聽說你有位朋友很有功夫,是個奇人?”
朱懷鏡忙說:“有這麼位朋友,但奇不奇,要首長您見過了纔算數。哪天皮市長有空,我帶他來見見?”
皮市長點點頭,說:“好吧。”
司機聽得這邊響動,也就出來了。三人一出門,就見上門的客人已到門口。來的是兩個男人,手裏提着個大包。他們好像認得方明遠,但也只是相互點點頭,不多說什麼。
出門之後,朱懷鏡問:“認得?”
“認得。”方明遠輕聲答道。
見方明遠低着頭,朱懷鏡意識到自己剛纔不該問這話。但問了就問了,以後老練些吧。可他自己心裏還是覺得彆扭,就無話找話,問:“皮市長有幾個小孩?”
方明遠說:“兩個,都是兒子。老大皮傑,自己開着公司。這是老二,倒是很愛讀書的,馬上要去美國留學去了。”
聽方明遠這口氣,老大皮傑真的是個公子哥兒。朱懷鏡早聽說過,皮傑在荊都有些霸道,常弄出些讓他老子臉上不好過的事情來。朱懷鏡不再多問,只是哦了聲。
方明遠到了小車邊,站住了,說:“懷鏡,柳祕書長那裏,我就不去算了。”
“好吧,您請回吧。我也送去就回,還要加班。”朱懷鏡便伸手同方明遠握了握。這時一陣寒風吹來,朱懷鏡感覺背膛冷颼颼的。他這才知道自己剛纔叫皮市長那麼慈祥地望了會兒,背上早汗溼了。
兩人才分手,方明遠又叫住朱懷鏡,拉他到一邊,輕聲說:“還有這個意思,你同小熊他們講講,請他們不要在外面說這事。領導家裏請個家庭服務員,這本是最平常的事情。百姓能請,領導也能請,是不是?皮市長說了,他們家會比照社會上的標準,並且略高於外面的標準,發給她工資。至於縣裏怎麼樣給她發工資,那是縣裏的事情。請她們只有一條好處,素質高些,免得出問題。領導家的服務員不好請啊。拜託你一定同小熊他們講清楚這個道理,不要到外面說這事。你想想,這事到外面一傳,肯定就會出怪,到頭來會有人說,送了女人,還要送秦宮春。”(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