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暗的路燈下,朱懷鏡見方明遠的眼色意味深長。兩人便相視而笑,握着手很理解地搖了搖。
朱懷鏡上車看看手錶,才八點多一點,不算太晚。柳祕書長也住在院子裏,朱懷鏡知道他的房子,卻從未去過。又怕萬一走錯了門,弄得尷尬,就說去辦公室打個電話。小熊說他有手機,打手機吧。
電話一打過去,正好柳祕書長接了,客氣道:“歡迎歡迎。”
朱懷鏡問:“柳祕書長您是住三樓吧?”
“對對,三樓。你來過嗎?”柳祕書長說。
朱懷鏡知道去他家的人很多,到底誰去過誰沒去過,他不一定記得清,就說他去過的,但他有個壞毛病,不太記地方。朱懷鏡心裏清楚,領導平時也許並不在意你去沒去過他家裏,但一時想起你連他家門檻都沒踏過,只怕心裏對你就有折扣了。
小熊接過手機,說:“朱處長,你連手機都不搞一部,太不方便了。”
朱懷鏡笑笑,說:“我們不同你下面啊,要求嚴得很哩!只有廳局領導以上才配手機,我沒這個資格啊!”
小熊說:“是啊,你們上級領導廉潔些。現在下面,就連鄉里領導都配手機了。”
朱懷鏡卻轉移了話題,說:“這幾年通訊事業發展很快,是個好事啊!我在縣裏那會兒,還是搖把電話。直到我離開那年,才通上程控電話。你看這才幾年,就開通手機了。”
小熊說:“縣裏的通訊事業有今天,同你那幾年的工作也是分不開的啊!我回去向領導彙報,搞部大哥大你用。”
小熊到底是縣裏來的幹部,喜歡把手機叫做大哥大。這都是廣東人的叫法,有些土氣。荊都人只說手機,或移動電話。朱懷鏡聽小熊說要給他弄部手機,心裏自然歡喜,嘴上卻說:“這不行,這不行。”
小熊說:“怎麼不行?我當駐荊辦主任,肯定經常有事要請示您。您工作又忙,不可能時時刻刻坐在辦公室,找您不好找。給您買一部手機,也是支持我的工作啊。我一定向領導彙報,就當是我駐荊辦的工作電話。本來就是這個意思嘛!這事還望朱處長支持。”
朱懷鏡口上仍是說這不行,心裏卻想這小熊當駐荊辦主任只怕是把好手。小夥子能說會道,要你接受禮物,倒成了讓你幫忙的事了。
說着話就到了柳祕書長樓下了。朱懷鏡對司機說:“麻煩你等一下,我們三個人進去算了。”
司機玩笑道:“好好,又不是打架,不用去這麼多人。”
朱懷鏡敲了門,柳祕書長把門拉開了。三人點頭微笑着進去了。朱懷鏡進屋,就見客廳的沙發上蜷着一箇中年女人,旁邊有一輛輪椅。柳祕書長向那女人介紹說:“這位是我們綜合處的朱處長。”卻不介紹那女人。朱懷鏡見這情勢,就猜到她肯定是柳祕書長的夫人。不知她姓什麼,不好稱呼,就點頭道好。小熊把秦宮春放在角落裏,過來寒暄。朱懷鏡把他和小伍介紹給柳祕書長夫婦。大家這才坐下說話。
柳祕書長對小伍說:“小伍,今後就會麻煩你了。餘姨身體不太好,你會很辛苦的。”
小伍說:“沒關係的,領導多指教就是。”
朱懷鏡說:“小伍你在這裏工作不是一天兩天,就不要太客氣了,莫要左領導,右領導的。”
柳祕書長笑着說:“懷鏡說的正是。小伍你就喊我們叔叔、姨姨就是了。”
這時,朱懷鏡見餘姨瞥一眼角落的秦宮春,臉色就不太好了。柳祕書長望了眼夫人,說:“你是不是要去休息了?我陪他們說會兒話。”
朱懷鏡見狀,忙說:“也不早了,我們改天再來看望你們吧。我們告辭了。小伍,你要安心工作啊!”
小伍應道:“請朱處長放心。”
柳祕書長起身,同朱懷鏡和小熊一一握手,送至門口,微笑着說聲好走,拉開了門。朱懷鏡出了門,又回頭說道:“再見,柳祕書長再見!”卻見柳祕書長面無表情,一言不發,輕輕關了門。
朱懷鏡一腦子糊塗,不明白柳祕書長爲什麼門裏門外兩副面孔,是不是自己哪個地方不得體?他同小熊在荊園賓館大廳裏分了手,佯裝上樓。卻只到二樓就打了轉,步行去了玉琴那裏。他輕輕拿出鑰匙開門,怕驚動對門單元的人。這時,他猛然明白剛纔柳祕書長爲什麼一下子臉色變了。原來自己出門後就不該再說話,應該一聲不響地走了。
這天下午,朱懷鏡打電話給香妹,說想回來喫晚飯。香妹半嗔着,說他是不是在賓館喫得太油膩了,想回來換換胃口?朱懷鏡喊冤,說人家好心好意想回來陪你喫餐飯,你還不領情。香妹就笑了起來,說你真的只是想回來陪我喫飯?沒有你陪,我飯往鼻子裏塞進去了?朱懷鏡知道她這是說什麼意思了,就只是對着電話打哈哈。
下了班,劉仲夏說要回去,朱懷鏡正好也要回去,兩人就一同坐車回政府大院。劉仲夏同朱懷鏡開玩笑,說:“懷鏡,你畢竟是在下面當過副縣長的,很懂得官場三昧,註定是當大領導的料子。”
朱懷鏡不知劉仲夏今天怎麼突然說起這種話來,忙擺手,說:“劉處長,您這麼說,我就鑽地無縫了。我不知您這是表揚我呢,還是批評我?”
劉仲夏哈哈一笑,說:“怎麼是批評呢?我說的是真話啊!”
朱懷鏡也就只好玩笑道:“您這話我真的理解不透。越是領導的話,越是思想含量大,三言兩語,往往抵過一本書。我說個笑話,我們縣裏原來有個南下幹部,說話開口就是他媽的。剛解放那會兒,南下幹部的威信很高,不論說句什麼話,下面的人都覺得他說得很有水平。有次這位領導作報告,往臺上一坐,一句話都沒說,開腔就是京腔京韻的一句他媽的。臺下聽報告的馬上就相互交流體會了,說這句他媽的罵得很有水平,罵得很及時,罵得很正確。”
劉仲夏聽了,笑得搖頭晃腦,半天才說:“懷鏡真有您的,您這纔是罵了人還叫人半天摸不着門。”
很快就到了。先到朱懷鏡樓下,劉仲夏玩笑道:“您要注意資源的可持續利用,不要掠奪性開發啊。”
朱懷鏡回敬說:“您要細水長流纔是,不然資源要枯竭的。”
香妹聽得朱懷鏡開門進來,笑着從廚房出來了,說:“我們家老爺回來了?”
琪琪撲上來喊爸爸。朱懷鏡親親兒子,問他在家是不是天天做寒假作業。琪琪說天天做。琪琪學校已放了寒假了。朱懷鏡逗完孩子,就去廚房,問要不要幫忙。香妹說不要你來湊熱鬧了,你去洗手吧,飯菜都弄好了。香妹把菜端了上來,有香菇燉烏雞、煎水豆腐,還有朱懷鏡最喜歡喫的酸辣椒炒豬大腸,另有一盤炒菠菜。
朱懷鏡見了酸辣椒炒豬大腸就來口水,忍不住用手先抓了一片喫。香妹拿筷子敲他的手,說:“你也沒有個當老子的相,琪琪就跟着你學壞了,也喜歡拿手抓菜喫。”
坐下來喫飯,朱懷鏡半是玩笑,半是感嘆地說:“唉,餘生也賤,山珍海味不愛喫,偏愛喫這上不得大雅之堂的豬大腸。就看這點,只怕是個沒出息的人。”
香妹卻說:“你沒有出息還好些。現在你還不算頂有出息,我三天兩頭都見不了你的影子,等你有了大出息,那更加不得了啦。”
朱懷鏡望着香妹,嬉皮笑臉地說:“你真的不希望我有出息?自古可是夫貴妻榮啊。”
香妹說:“你有沒有出息,又不是我說了算。我只是擔心,你真成了大人物,成天這裏視察,那裏指示,怎好叫人家給你做酸辣椒炒大腸喫?你得裝斯文啊!”
朱懷鏡笑了起來,說:“你莫真以爲喫豬大腸就有辱斯文哩,豬大腸可是上過皇家菜譜的高貴菜哩。楚懷王有兩好,一好細腰,二好豬大腸。廣東有出地方名戲,唱的就是楚懷王,什麼‘楚懷王,餐餐芽菜煮大腸’。”
香妹就瞟着他說:“你還想要細腰?”
朱懷鏡笑着說:“就讓你鑽空子了。我只說喜歡豬大腸,沒說還要細腰啊!你的腰就夠細了,我還哪裏找去?”
香妹臉就紅了,嬌聲嬌氣地說:“我就不相信你們男人,男人沒有不花心的。”
朱懷鏡就有意逗她,說:“是啊,自古有雲,不嫖不賭,不算好手。”
香妹望望兒子,朝朱懷鏡眨了眼睛,說:“你多說些鬼話,又不顧誰在場。”
一家人剛喫完飯,四毛敲門進來了,點了頭說:“姐夫回來了?”
“嗯,坐吧,喫飯了嗎?”朱懷鏡問。
四毛說喫了喫了,就坐了下來。四毛在朱懷鏡面前總有些拘謹,坐在那裏就搓腳摸手的。四毛已在行政處的維修隊上班,韓長興還給他安排了一間房子,三餐都在機關食堂喫。香妹說讓他在家裏喫算了,他說還是在食堂喫,又不是一天兩天。
朱懷鏡見四毛那緊張的樣子,就主動同他說話,問他在那裏做事還行嗎,工資怎麼樣。四毛就顯得高興了,說:“行,行,工資是做一天三十塊,有緊急任務晚上加班就另加工資,還行。”
朱懷鏡就說:“那不錯嘛!你一個月就有一千多塊錢工資了,比我的工資高多了。”
四毛低頭笑了起來,說:“我給媽媽寫信回去了,說姐姐、姐夫給我找的事很好,又輕鬆,又賺錢。”
朱懷鏡懂四毛這話的意思。鄉下人不習慣開口閉口就說謝謝你了,但他說寫信回去擺你們的好,就是曲折地表示了謝意。
香妹去廚房洗刷了出來,陪四毛坐了一會兒,就望瞭望朱懷鏡。朱懷鏡一時不明白她的眼神,也望着她。香妹見男人不懂她的意思,就白他一眼。四毛說話眼珠子不太敢望人的,朱懷鏡兩口子打啞謎他懵然不知。香妹沒法子,只得說:“四毛,你沒事就看看電視,我和你姐夫有事還要出去一下。”
四毛忙抬起頭,說:“沒事沒事,啊不不,我走了算了。”
香妹就說:“沒事的,你坐吧……那你走?隨便來玩啊。”
四毛走了,香妹關了門就抿着嘴巴笑了起來。琪琪在他自己房間做作業,他兩人就摟着溫存起來。朱懷鏡見女人親着親着就喘了起來,他便抱了她往房裏去。
兩人親熱完了,躺在牀上說話。朱懷鏡說最近皮市長和柳祕書長對他不錯,看樣子自己也許會有出頭之日了。香妹伏在他的肩頭,半天不說什麼,只聽他一個人說。任朱懷鏡說了好一會兒,香妹才說:“你來這裏都三年多了,一直沒有人在意你,就讓你當個要死不活有職無權的副處長。這回他們怎麼就一下子發善心了?”
“也許是運氣來了吧。俗話說得好,閻王爺打發你一包糠,不怕你半夜三更喊天光。相反呢,人的運氣一來,門板擋都擋不了。”朱懷鏡說着就有些得意起來。他想自己這份得意,也只有在老婆面前纔可流露一下,而在外人面前是萬萬不可這樣的。尤其在官場,更應表現出得而不喜,失而不憂,寵辱不驚。一得意就喜不自禁,人家一下就看扁你了。不過朱懷鏡也清楚,他的這種被領導賞識的感受,實在是叫他自己放大了。但不管怎麼樣,他認定這是一次機遇,他應趁熱打鐵,讓領導更加瞭解自己,或者說穿了就是同領導搞得更近乎一些。這麼一個大機關,你能讓高層領導的目光投向你,在你身上多注視一瞬,就是很不錯的了。
香妹說還是起來吧,等會兒琪琪要問作業的。兩人就穿衣服起牀。香妹問:“你今晚不去了吧。”
朱懷鏡略一遲疑,說:“不去了。”
兩人仍去了客廳,坐在沙發上說話。香妹臉上還洇着潮紅,很動人。朱懷鏡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臉蛋兒。香妹嬌媚一笑,說:“我當然巴不得你能早一天出頭。不說別的,回到烏縣去,你臉上也好看些,你家裏大人也覺得臉上有光些。”
朱懷鏡頗爲感嘆,說:“是啊,我們好像活來活去都是爲了人家在活,都是活給人家看的。喂,我想同你商量件事。”
朱懷鏡說到這裏,卻不馬上說是什麼事,只望着香妹。香妹圓着眼睛望了他,問:“什麼大事這麼鄭重其事?”
“當然是大事,非得你同意不可。”朱懷鏡仍不說是什麼事。
“你說呀!我平時什麼事不是依你的?你是一家之主啊。”香妹說。
朱懷鏡起身倒了杯茶,慢慢地喝了好半天,才說:“皮市長的二兒子皮勇,馬上要去美國留學,我想送個禮給他。”
香妹說:“要送送就是,你說送什麼呀?”
朱懷鏡嘆了聲,說:“照說,像這個層次的人物,送禮我們是送不起的。但我想必須花血本,送就送他個印象深刻,不然,錢就等於丟在水裏了。”
香妹眼睜睜望着他,說:“我們只有這麼厚的底子,你說這禮要重到什麼樣子?”
朱懷鏡低下頭,躲過香妹的目光,說:“我想過了,什麼禮物都不合適,就送兩萬塊錢算了。”
香妹嘴巴張得老大,半天合不攏,只知搖頭。她搖了好一會兒頭,才說:“不行不行,絕對不行!我們有幾個兩萬?不行不行,絕對不行。”
朱懷鏡站了起來,在客廳裏來回走着。他走了一會兒,站在客廳中間,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像是發表演說:“不管你同意不同意,你先聽我說說。我的爲人,你是知道的。這麼多年,我一直是靠自己的本事喫飯,從不曾在誰面前低三下四過,從沒有去拍過誰的馬屁。我剛三十歲就當上副縣長,一是運氣,二是自己的能耐。那會兒不同,那是在烏縣那個小地方,正是俗話說的,山中無老虎,猴子充霸王。再說那是過去幾年的事,可如今世風變化太快,你在官場上就不能再是全靠本事喫飯了。就是現在的烏縣,也不再是那時的烏縣了。我來這裏三年多了,我忍耐了三年,等待了三年,觀察了三年,也痛苦和矛盾了三年。三年啊,人一輩子有幾個三年?這三年中我越看越清楚,再也不能抱着自己過去認定的那一套處世方法了,那樣只能毀掉自己的一生。我也想過,不是自己沒本事,而是沒人在乎你的本事。我不去同領導套近乎,也不是我目無官長,而是長官無目。這三年中,我時時感到不平甚至憤慨的,就是認爲長官無目,總幻想哪位有眼光的領導有一天慧眼識才,賞識我,重用我。我越是這樣想,就越不願主動同領導接近,心裏帶着一股氣。這已近乎一種病態心理了。你是把自己的命運賭在他們的個人道德水平上,這是很危險的事情。你幻想他們道德完善,良心發現,太可笑了。我可以告訴你,這三年中你別看我成天笑呵呵的,我是有苦放在心裏啊。越是在熱鬧的地方,我越是感到寂寞難耐;睡着了,在夢境裏似乎還清醒些,一醒來就渾渾噩噩懵懵懂懂了。”
香妹本是很認真聽他說話的,這會兒卻撲哧一笑,說:“我起初越聽越覺得你像個思想家。可剛纔又聽你說在熱鬧的地方就寂寞,醒來了就睡着了,我又覺得你快成哲學家了。”
朱懷鏡苦臉一笑,說:“我沒有心思同你開玩笑,我是認真同你探討這個問題。”
聽朱懷鏡這麼一說,香妹也認真起來,說:“你不是說皮市長和柳祕書長開始看重你了嗎?這就行了嘛!”
朱懷鏡說:“你不在官場,沒法瞭解官場的微妙之處啊!這最多隻能說明他們開始注意你了,這遠遠不夠啊!說白了,你還得有投資。現在玩得活的,是那些手中有權支配國家錢財的人。他們用國家的錢,結私人的緣;靠私人的緣,掙手中的權;再又用手中的權,撈國家的錢。如此循環,權錢雙豐。可我處於這個位置,就只好忍痛舍財,用自己的血本去投資了。”
香妹聽了反倒害怕起來,說:“你說得這麼驚險,我越加不敢讓你去送了。你這麼做,我寧可不讓你當官。膽子太大了,總有一天會出事的。你莫怪我說晦氣的話,你要是這麼當了官,又是這麼個心態去處世,萬一翻了船,就倒黴了。”
朱懷鏡忙說:“我今天是敞開了同你說這事,但你別把我看得太壞了。我就是當了個什麼官,也不會像現在有些人那麼忘乎所以,大撈一氣的。我這人不管怎麼樣,做人還會把握一條底線的。不過你說到有些人撈得太多了,被抓了,就倒了黴。你這說法犯了個邏輯錯誤。他們不是被抓了就倒黴了,而是倒黴了才被抓了。人不倒黴,再怎麼着,都平安無事。可是人一倒黴,你再怎麼謹小慎微,都會出事。這就是俗話說的,人不行時鹽生蛆。”
兩人就這麼爭論了好久,也沒有個結果。這時琪琪出來問作業,朱懷鏡耐心教了他。琪琪問完作業進去了,香妹說:“我想象不出,拿着兩萬塊錢給人家送去,怎麼進門?怎麼開口?萬一碰上個拒禮不收的,豈不落得沒臉面?”
朱懷鏡笑笑,說:“你擔心的也是我過去長期想不通的。我過去也常常想,就算送禮,也該合乎中國人的傳統習慣,先要找個由頭,譬如人家有什麼紅白喜事呀,或是人家幫了你什麼忙呀,然後就是要考慮買個什麼合適的禮品呀,再就是既然是送禮,就該有個禮尚往來呀!總不該老是你給人家送呀!可是現在你還守着這一套,就讓人家笑話了。你按這個規矩去送禮,說不定就讓人家義正辭嚴地批評一頓。‘你這是幹什麼?上面三令五申要搞廉政建設,你這是幹什麼?’你這就等於給人家提供機會當廉政模範了。說到底現在送禮,一不需要理由。千條理萬條理,送是硬道理。二不要送貨物。這樣貨那樣貨,錢是硬通貨。你到上面有些部門去辦事,送錢是習以爲常的事。他們辦公桌的抽屜通常是半拉開着,你只用把票子往裏一丟,什麼話也不可以說,再把報告往桌上一放,走人就是了。”
香妹說:“你說得這麼玄乎?按你這意思,是天下烏鴉一般黑了?”
朱懷鏡說:“那也不能這麼說,我剛纔說了,好人一定有,而且好人硬比壞人多。但我不知道誰是壞人,也不能指望誰是好人。我只想讓你同意,取兩萬塊錢給我。”
香妹想了想,無可奈何的樣子,嘆道:“好吧。我知道你的個性,不答應你是過不了關的。反正這錢也是取之於民,那就用之於官吧。不對,照說這是騙之於國,用之於官。”
朱懷鏡看看門,似乎外面有人偷聽似的,向香妹飛了個眼色,說:“別說那麼多沒用的話,聽起來好不舒服的。你明天上午就取來給我吧。”
朱懷鏡喫過早飯,出門趕到賓館去。遠遠地就見大門口聚着許多人。他猜一定又是上訪的羣衆了。走近一看,又見武警同一名中年男子在廝扭,搶着那人的照相機。朱懷鏡一來見多了這種場面,再說他也不便圍觀,望了一眼就轉身往外走。可他剛一轉身,覺得這人好面熟。再回頭一望,發現那位被武警扭住的人竟是曾俚。他傻眼了。這些武警不認識他,他無法上前幫曾俚解圍。他心裏急得不行,但他真的想不出辦法,不如趁曾俚沒有看見他趕快走了算了。這時,他看見了保衛處的魏處長正在那裏說服羣衆,忙上前去把魏處長拉到一邊說:“那個人是我的同學,荊都民聲報的記者。請你幫個忙,把他交給我吧。”
魏處長讓這事弄得焦頭爛額,臉色自然不太好,說:“你這同學也真是的,拍什麼照?好吧,你的同學,就不爲難他了,你帶他走吧。但他得把膠捲留下。”
魏處長過去一說,那位武警就放了曾俚,還了他的相機。朱懷鏡忙上前拍了他的肩膀。曾俚一回頭,有些喫驚。朱懷鏡拉着他進了大院。魏處長過來,拿過曾俚的相機,取下膠捲,一言不發地走了。曾俚就又睜圓了眼睛,想嚷的樣子。朱懷鏡拉拉他,說:“算了算了,去我辦公室消消氣吧。”
兩人進了辦公室,相對着坐下來。朱懷鏡這才注意打量一下這位老同學。曾俚穿的是件不太合體的西裝,沒系領帶,面色有些發黑,顯得憔悴。他朝朱懷鏡苦笑一聲,說:“唉,沒想到我倆這麼多年沒見面,今天竟然這麼見面了。真好像演戲啊。”
朱懷鏡說:“你呀,還是老脾氣。今天這樣的事,你湊什麼熱鬧?你就是拍了照,國內哪家報刊敢發這樣的新聞?”
曾俚神色凝重起來,說:“發表什麼新聞?誰還有這種發表慾?發個豆腐塊新聞,不就一二十塊錢的稿費嗎?我可憐的是這些上訪的羣衆,只是想拍下來,沒想過要拿這照片怎麼樣。真是荒唐,哪本王法上規定不準拍這種照片?”
朱懷鏡指着曾俚搖搖頭,說:“你呀!就是這樣,什麼法不法?你的毛病就是不切實際。現實就是現實,你早該明白這一點了,我的老同學呀!”
曾俚望着朱懷鏡奇怪地笑着,說:“你們啊,就知道講現實。讓我生氣的也就是這種現實。”
聽曾俚說到“你們”,朱懷鏡感覺很不是味道,似乎兩人中間隔着什麼。畢竟又是同學,不必計較。他想說些輕鬆的話,讓曾俚不再憤然,便以敘舊的口氣說道:“老同學好長時間沒來荊都了吧?有什麼感覺?”
“感覺很糟。”曾俚冷冷地說。
朱懷鏡說:“你指的是什麼感覺?我倒覺得,最近十多年,荊都變化很大,越來越像座有品位的現代城市了。”
曾俚說:“沒錯,高樓大廈多了,現代氣息濃了。物質的進步我不否認,但我卻感覺這座城市的精神在萎縮。城市的每個角落都充斥着腐敗、虛榮、醜惡。”
朱懷鏡笑道:“曾俚,你太偏激了。”
曾俚說:“說個例子。我記得我二十歲那年第一次來荊都,在幾條旅遊線路的公共車上,還可以聽到乘務員用外語報站名,我們走到哪裏都不敢隨地吐痰。現在呢?公共車上只能聽到鳥語一樣的荊都話,你在大街上小便只怕都沒人管你。”
朱懷鏡說:“曾俚你不覺得你在偷換概念嗎?”
曾俚回答:“不,我沒有偷換概念。一個城市的文明程度,是它內在精神的反映。一個充滿不良精神的城市,你不能指望那裏的人們循規蹈矩。”
朱懷鏡想曾俚也許是剛纔受了刺激才如此偏激吧,他還得急着趕去賓館,只好同曾俚分別,說下次約在一起好好敘敘。他見曾俚好像不想走大門,就同他從側門出去。朱懷鏡問他今天怎麼這麼早就在這裏了。曾俚說他從外面採訪回來,剛下火車,正好路過。
兩人在外面分手時,說好過幾天再聚一下。來了一輛的士,朱懷鏡硬要讓曾俚先走。曾俚也不客氣,揚揚手先上車走了。朱懷鏡等了一會兒,再攔了輛的士。
回到賓館,大家已在集體討論《政府工作報告》了。朱懷鏡聽着這乾巴巴的文字,覺得很沒有意思。他心裏不太平靜,腦海裏總是曾俚那張臉,真誠而固執,滄桑而落魄。可是當時,眼看着這樣一位老同學陷入困境,自己竟想一走了之!他想,儘管這個地球上有五十幾億人,卻不會有任何一個人知道他心裏冒出過這種自私的念頭。可他自己知道,也夠折磨人的了。類似的心靈隱祕多起來,他就不再是他,只是一張臭皮囊了。
朱懷鏡靠在沙發上,突然注意起這些同事來。同事們在一起,面子上自然是很友好的。大家都受過高等教育,滿腹學問,儘管時不時開些粗俗的玩笑,基本上還是溫文爾雅的。他記得有位同事發過奇想,發明一種技術,可以洞穿人的心靈。他想如果有一天,真的出現了這麼一種技術,人世間將會是無邊的黑暗,世界的末日真的就到來了。
想到這些,朱懷鏡很是感慨。可他感慨了一會兒,也就心頭釋然了。他想人心大抵如此,不必爲些雞毛蒜皮的事心存塊壘。
喫過中飯,他想回家去取錢。心裏又惦着玉琴,就在大廳裏掛了電話去。玉琴問他昨晚哪裏去了,電話也不打一個。他說沒辦法,昨晚來了幾位領導看望他們。完了之後,領導有興趣留下來玩撲克,他就只好奉陪了。大家都在場,不好打電話。
朱懷鏡回到家裏,香妹和兒子已喫了中飯,坐在那裏翻連環畫。朱懷鏡是一年四季都要午睡的,同她孃兒倆說了幾句話,就去了臥室。香妹不說起錢的事,他就不好問。他想香妹也知道他是回來取錢的,但一進門就問錢也不太好。他剛脫了衣,香妹進來了,坐在牀沿上,說:“錢取來了,在那櫃裏。”香妹說完就出去了,臉上不太好過。朱懷鏡明白,香妹到底還是捨不得這兩萬塊錢。
朱懷鏡躺下,卻眼睜睜地睡不着,就起來取了那兩萬塊錢來。全是百元票子,拿在手上拋了拋,並不怎麼沉。他把錢放進牀頭的皮夾克口袋裏,也並不顯得鼓鼓囊囊。
朱懷鏡仔細想過,還是選個皮市長不在家的日子上他家去,把錢送到他夫人王姨手上妥當些。他想不出理由,只是總覺得把錢當面送到皮市長那裏不太好。可這幾天皮市長一直在家開會,沒有出去。朱懷鏡左胸邊的口袋裏就成天裝着那兩萬塊錢。這錢並不沉,卻壓得他一天也不得安寧。
終於等到皮市長下基層了,晚上朱懷鏡就去了皮市長家裏。只有王姨和小馬在家。王姨很客氣,忙叫小馬倒茶。小馬也不似剛來時那麼拘束了,爲他倒了茶,還知坐下來同他說話。三個人坐了一會兒,朱懷鏡對小馬說:“小馬請你進去一下行嗎?我同王姨有個話要說。”
王姨也說:“小馬你去吧,你去看看衣服洗得怎麼樣了。”
小馬一走,王姨便微笑着,很關切地問道:“小朱有什麼大事?老皮不在家,你有事同我講一樣的。”
朱懷鏡難免有些緊張,便鎮定着笑笑,喝了口茶,似乎想用茶將胸口衝得舒緩些。茶水果然見效,他平靜些了,就說:“皮市長對我一向很關心,我非常感謝。小皮要去美國留學,這是大好事,值得慶賀啊!我想表示一下祝賀的意思,王姨您就千萬別客氣。”
朱懷鏡說着就伸手掏了錢出來,往王姨手上放。王姨忙擺手,不肯接,只說:“小朱你這麼客氣就不好了。算了算了,我們表示感謝了。”
朱懷鏡就說:“王姨,我只是想表示一下祝賀,您講客氣,我就不好出門了。”
王姨這才接了,說:“小朱,您硬是這麼蠻,我暫時收了。老皮回來要是罵人,就不怪我了。”
朱懷鏡笑道:“王姨,皮市長面前就請您多說幾句話,他對我們要求很嚴的。這只是我的心意。”
王姨說聲小朱先坐坐,就拿着錢進去了。一會兒再出來,同他說話。王姨很體貼人,問朱懷鏡今年多大歲數了,愛人在哪裏上班,小孩多大了,男孩還是女孩。朱懷鏡一一答了。王姨便說:“不錯,小朱不錯。老皮對年輕人是很關心的,你好好幹吧。”
朱懷鏡便點頭不已。王姨畢竟是多年的領導幹部了,說起話來一套一套的,很讓人覺得熨帖。坐了一會兒,朱懷鏡覺得應該走了,就起身告辭。王姨留他再坐坐,他說也不早了,下次再來看您吧。王姨叫他等一下,就進裏屋去了。好一會兒,王姨提着個大塑料袋出來了,說:“小朱,你這麼客氣,我很不好意思。這是一套新西裝,也不怎麼高檔,金利來的,你莫嫌棄,拿去穿吧。”
朱懷鏡忙雙手往外推,說:“不行,不行,我受不了這麼重的禮啊!”
王姨就佯作生氣,板起臉說:“你這孩子,講什麼客氣?拿着吧。”
聽王姨說到你這孩子,朱懷鏡心頭怦然一動,覺得特別溫暖。他不好再說什麼,就千恩萬謝地接了西裝。
王姨就高興起來,說:“你就在這裏試,看是不是合身,不合身的話,我明天叫人去換換。”
朱懷鏡就脫下皮夾克,王姨替他取出西裝。這是一套鐵灰色西裝,朱懷鏡穿上正好不肥不瘦。王姨圍着他扯扯衣角,提提領子,就像他自己的母親。
“很好,很好,很標緻嘛!”王姨很是滿意。
朱懷鏡脫下西裝,王姨替他小心地疊好,放進塑料袋裏,說:“小朱今後要隨便些,有空來玩就是。”
朱懷鏡出來,先回到家裏。香妹問他提着什麼好東西,這麼喜滋滋的。他就把塑料袋提得高高的,讓香妹看看塑料袋上的金利來字樣。
香妹知道他沒錢買這麼貴的西裝,只問:“哪來的?”
朱懷鏡笑道:“皮市長送的。”
香妹就問:“你今天去了他家?”
“去了。”朱懷鏡說。
香妹卻重重嘆了一聲,說:“兩萬塊錢,換了這麼套西裝,你還這麼興高采烈。”
朱懷鏡有些掃興,說:“你別老記着那兩萬塊錢好不好?道理我都同你說了。再說人家皮市長夫婦還算講禮的,知道禮尚往來。按說,他們這個層次的領導,誰同你禮尚往來?”
見他有些生氣了,香妹就不說這事了。兩人聊了些別的,朱懷鏡起身,說要去賓館。香妹也不說什麼,只說你去吧。朱懷鏡就提着西裝站了起來。香妹笑了,說他買新衣服從來不過夜的,就像小孩子。他說衣服到了手上就穿嘛,還要放着幹嗎?
他出門直接去了玉琴那裏。玉琴見他提了件高級西裝,忙接過來,拿出來看了看。朱懷鏡挨着玉琴坐下,這才發現塑料袋裏還有一條領帶,也是金利來的。玉琴不問這西裝是哪來的,也不問是多少錢買的,只說很好。
朱懷鏡忍不住,自己說了:“我剛到皮市長家裏有事,他夫人就拿了這套西裝送我。不然我哪捨得買這麼貴的衣服。”
玉琴說:“這太貴重了,她怎麼捨得送?”
朱懷鏡笑道:“你也傻了。他們哪會花錢去買這衣服?肯定也是人家送的。估計他們家沒人穿得,就送我做了人情。但不管怎麼說,也要人家肯送你做這人情啊!皮市長夫婦還是很講感情、很有人情味的。”
玉琴說今天他們賓館分了些柑橘,美國進口的,味道真的不錯。她說着就起身去給他拿柑橘。玉琴穿着件粉紅色睡衣,頭髮扭成一個鬆鬆的結垂着。見玉琴這模樣,朱懷鏡心裏有什麼轆轆地一滾,就激動了起來。也許是喝了秦宮春的緣故,這一段他特別容易來事。玉琴拿了柑橘來,還沒坐下,就被他一把抱住,說:“先讓我喫喫你吧,什麼進口水果,都沒有我玉琴的味道好。”
第二天,朱懷鏡穿着這套新西裝去了賓館。同事們見了,圍着他看熱鬧,都說這西裝不錯。朱懷鏡只是謙虛:“哪裏哪裏,一般水平。”劉仲夏過後去他房間商量事情,又說起他的西裝。朱懷鏡就輕聲道:“皮市長送的,我哪捨得買這麼貴的衣服。半年的工資,還要不喫不喝,纔夠買這套衣服啊!”
劉仲夏不太自然地笑了起來,說不出什麼,口上只哦哦着。
朱懷鏡又低聲玩笑道:“這也肯定是人家孝敬他老人家的。他送給我,可謂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啊!”
劉仲夏也就笑笑,又哦了幾聲,突然感到便急,捂着肚子說想上廁所了。朱懷鏡心裏暗自發笑。心想這劉仲夏一定是見皮市長這麼賞識他,便妒火攻心,分泌失調了。
劉仲夏走了不久,烏縣駐荊辦主任小熊來電話,說手機的事已弄好了,他馬上送來。朱懷鏡沒辦法的樣子,只好說謝謝了。沒多久,小熊就敲門進來了。小熊樣子很殷勤,笑嘻嘻地從包裏取出手機,遞給朱懷鏡。
小熊說:“這是目前最好的,摩托羅拉。手機換代快,您先用着吧,到時候有更好的,再換就是。電話費您不用管,我們按月結賬。縣裏給了我政策,我用活就是了。”
朱懷鏡讚賞道:“你們張書記會用人啊!派你任這個駐荊辦主任,最合適不過了。小熊,好好幹吧,你們張書記,我們是老同事了,我最瞭解他,他是最關心人的。”
小熊說:“還要靠您在張書記面前爲我多美言啊。”
“這個自然。我這人也是很愛才的,像你這樣的年輕人,我最喜歡了。”其實朱懷鏡比小熊大不了幾歲,可他說起話來卻像個長者。沒有辦法,他在小熊面前是領導。
小熊坐了一會兒,說聲不多打擾,就走了。朱懷鏡這就拿起手機,同玉琴通了電話。他說:“朋友給我送了部手機,我想第一個電話應打給你。”
玉琴就笑了起來,說:“看你得意的樣子,像個小孩子。”
朱懷鏡佯作生氣,說:“你真是麻木,人家這是時刻想着你啊!你卻來取笑我!”
玉琴就輕聲道:“傻瓜,我自然高興啊!”(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