唸叨一通,切轉正題,許嘉霖見機會,終是說到此行目的處。
“十月頭兒哇,齊大勇那才酒後闖到我家。”
“二爺爺,您是知道噠,咱莊戶人家,胳膊擰不過大腿呀。”
“本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只要那丘八別太過分,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算了。”
“可那潑才,渾身酒氣,說那話,真......,真就沒法兒聽。”
邊講,邊是一甩手。
沒個注意,撩到了菸袋鍋子,手頭兒燙了下,也不及管顧,褲腿兒上蹭兩蹭,嘴裏不肯停。
“別的也罷,我這都窩囊一輩子了,打碎了牙,往肚兒裏咽。”
“但唯是一樣,我許嘉霖就這麼倆丫頭,寶貝疙瘩心頭肉哇。”
“旁個我都能忍,都能依。”
“可他,可......,偏獨獨,就......”
念至此一節,一時嘉霖口裏拌蒜,實是難堪。
與之相對,彼處小桌兒對頭兒上,那二老太爺雙目矍鑠,什麼事兒沒遇過,他又豈是想不到去。
料出,恐想之更駭處,以爲儀已遭禍害。
遂長眉老眼一屈,滿臉老褶兒擰一團兒,揪心墊言。
“哦?”
“你是說......”
瞧之聞斷,許嘉霖趕奉後話。
“誒呦,您是不知道。”
“天殺的丘八,賊養漢的崽子。”
“他......,他是要霸住鎮子,想納我閨女許婧儀作小哇。”
許嘉霖此言一出,二老太爺登然火氣上頭,瞧是言表來感同身受,不堪此意狀。
“啥?”
“呸!”
“混賬,混賬王八羔子。”
咒罵粗語,順勢菸袋就往鞋上一磕,拿它撒氣,倒騰出灰,一把甩到桌面兒上。
看勢,嘉霖續言。
“這種事兒,族裏上下,我沒個臉講。”
“二爺爺,今兒我......,我這也是走投無路,撞您這兒來討法子來啦。
“唉......”
“這丫頭性子本就倔。”
“跟家裏我兩口子事後嘀咕,一準兒呀,叫她聽了去。”
“因個這麼檔子事兒,孩子才嚇跑離了家。”
“我那媳婦子,又心裏頭憋屈,一病,就......,就...……”
越說,愈發憋悶心胸,一口氣拘着上不來,身子往前佝僂,一副窩囊廢顏色。
瞧他那憋屈樣兒,二老太爺亦是不忍。
於是循循開導之,撿言寬慰語。
“嘉霖吶,別心窄,啊?!”
“聽二爺爺的,這車到山前必有路。”
“沒那過不去的火焰山。”
“啥丟人不丟人,咱又沒幹那作奸犯科的事,你有啥磨不開的?”
“平日裏頭,是,族裏這一房,那一支兒,誰不想是多往自家劃拉東西?”
“瞧着雞毛蒜皮,使不上勁兒。”
“可你忘嘍,咱可同宗同脈,都是許家人吶。”
“但凡真有點子什麼外事,你不靠宗親族親,你靠誰呀?”
“外頭人,他能信得過嗎?”
該當此理也。
甭論平時如何窩裏鬥,事關臨頭,血脈親。
這二老太爺此番話,怎慮去,倒絕是掏心窩子的言語。
遂聽罷,嘉霖側目抬頭,亦深有慰籍感慨。
“誒,是,是。”
“二爺爺教誨的是。’
“我......”
不耐嘉霖廢話,見事,老爺子自有道理。
“行啦,今兒既趟風頂雪的,你趕着來,定是心裏頭有了主意。”
“說吧,只要我這把老骨頭還派得上使動。”
“咱保準沒二話。”敞亮話口,直心人。
聞言,嘉霖腰板兒頂直,受其鼓舞。
“唉呦,二爺爺,有您老這句話,我這心裏頭,比喫個秤砣還踏實了我就……………”
二老太爺一擺手,爽脆性情。
“嗨,得得得。”
“少扯淡。
“你究竟要怎麼着,直說。”老頭子發話。
聽瞧,許嘉霖一頓,暗道事成矣。
"
“其實吧,眼下那齊大勇鬧歸鬧,可畢竟咱鎮子上,有着當初蕭將軍留的線子。”
“一時半刻,他個殺才再也不敢明火執仗的胡來。”
“我呢,過幾天族裏頭,撿幾個口風兒緊的老人兒,咱一塊堆兒湊着合計合計。
“都言是,賊過如,兵過如筆。”
“我是想啊,祠堂裏頭賬面兒上存的錢,跟祠堂後頭倉裏放的糧......,咱……………
憑消嘉霖一個眼神兒,二老太爺已然是心領神會。
“恩,不錯。”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可不能無哇。”
“該是備些後手兒,該當這麼辦。”深以爲意,很是中肯。
言罷,老太爺欲待後話。
果不其然,嘉霖仍有不情之請。
“至於......”
“二爺爺,除了族上的公事兒,實際我這......,這………………
擺一副憋屈辭色。
“說。”老太爺瞧不慣此般磨磨唧唧,當是一聲喝。
順情,嘉霖苦道所求。
“我那口子,您侄兒媳婦,唉呦,成天瞎琢磨,可算是作了病啦。”
“這不,成天跟家裏頭胡尋思。”
“儀那丫頭,長這麼大,都沒怎出過鎮子。”
“這回,就這麼不言不語兒的,一下子沒了影兒。”
“婦道人家,成天沒個別的事兒,來回的叨咕。
“我倆窩家裏就想啊,八成,是跟着那許先生奔南走了。”
“這個......”
“文澤......,現如今跟隊伍裏頭,大小也成了官兒。”
“認識的人多,心思也細。”
“二爺爺,您瞧,看成不成,讓.......,讓曉芸去封信,託文澤費心給找找。”
我這………………”
總算吐口來意。
聽罷言,二老太爺卻登是橫列一眼,咬牙跟鼻尖兒哼了氣。
“呼——”
“明白了,原來跟這兒等着吶。”
一挑眉,一雙糙樹皮老手跟前襟兒上撣了撣,撐着腿,瞧是要往站了起身。
觀架勢,嘉霖陪着不是,利索也緊起來,欲要探手去扶。
“二爺爺,您老不看僧面看佛面,我......……”
怎想,老太爺不喫這套,一甩,拒嘉霖在側。
這節骨眼兒上,一直門縫兒聽滲溜兒的孫女兒許曉芸適時碎着步兒倒過來,解了嘉霖的圍。
“得,打住。
"
“我這張老臉吶,不頂用嘍。
老頭兒鐵青一張臉,看似心底對個孫女婿成見過深。
不過纔剛言語一嘴,忙就耷拉了臉子。
晾嘉霖一旁,左右不知該怎說爲好。
“別,別呀,二爺爺,嘉霖不是這個意思………………”
不聽其言,老頭兒倔起來,誰的賬都不肯買。
“行啦,要是沒別的事兒,你就回吧。”
“人老嘍,我也坐不住了。”
曉芸跟旁相接,這會子瞅,倒沒個慌色。
錯身當口兒,還照許嘉霖甩了眸,看是罕有機靈那麼一回。
說來,畢竟爺孫倆一處過活,倘說旁個人不曉這二老太爺的脾氣秉性,她曉芸還能不知?
這事兒,不同旁則。
婧儀一好好的丫頭,繞在裏頭。
就算是他二老太爺再有個脾氣,但在這件事兒上,曉芸斷其必不會糊塗,真就不幫手。
遂有恃無恐,她斟酌心思,這纔沒多碎言找罵。
於是乎,頓半晌,沒人開口。
等那老太爺坐到了炕沿子上,一聲長嘆,終究才堪自找臺階兒,軟了口氣。
“嘉霖吶,外頭那小畜生,我管不了。”
“婧儀呢,那丫頭,老頭子我是從小看到大。”
“再怎麼着,好好的閨女,不能不管她。”
“我還沒老糊塗,知道個輕重。”
“這事兒,你就當沒告訴我。”
“曉芸,你要願意幫你嘉霖哥寫這信,你就自個兒寫去。’
“我不攔着。”
“我也攔不住......”